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第四十四章 ...
-
呐喊声中,水云纵起兵俑一路破开院墙,碎石瓦砾遮天蔽日地朝侵犯者砸去,他跃过满地狼藉的院子,饿虎般凶猛地冲进那群不速之客的队形中。原本僻静的村落变得鼎沸,杀戮之意随着破墙的轰鸣而蔓延开来。
圣者携水月借着水云的正面掩护准备从后门脱身,后门正对的是幽深九曲的巷子,可以最大限度地分散大规模的追兵,以圣者的脚程和战力,脱身可谓易如反掌。而在术师中堪称佼佼者的水云即便身伤未愈,也并不影响其实力发挥,普通杂兵根本近他不得,故而,三人兵分两路各自为战。
“啊,总算逃出来了。”水月抱着圣者脖颈,眼见着他砍翻数名尾随而来的匪徒并顺利脱出那片是非之地。她终于松了口气:“剩下的就是等哥哥过来会合了。”她蹙眉望着烟尘四起的村落,尚对当时匪徒们的偷袭心有余悸。
“他们有备而来。”圣者驮着水月继续行进,他倒不担心混乱中无法脱身,真正令他在意的是脱身竟然如此顺利。
“管他怎样,再厉害也不是你和哥哥的对手。”水月阖起双目,将头伏在圣者肩上,环着圣者的手臂也加紧了些许,她能感受到他沉稳的步伐。
一阵剧烈的颠簸将水月带离了短暂的安适,她睁眼,却发现周遭一片漆黑!
“怎么回事?!”她双手紧攥着圣者前襟,整个身体牢牢伏在对方的背上。
圣者疾速奔走,似乎在躲避着什么。
“这是亡灵的结界!你……”后面的话,没能传进水月的脑海。
“水月!水月!”圣者挣扎间只觉得背部一轻,伸手去摸,早不见了水月的踪迹。
凭空消失!圣者颅内炸雷般鸣响,他狠抽了自己一巴掌,再次确认,这绝不是幻觉!有谁在结界内将他的水月劫走了!
圣者的动作迟滞下来,漆黑中频频射出的无影剑划破其躯体,真实而鲜活的苦楚却丝毫未减轻他对自己轻率大意而失去水月的愤怒和自责。他怒吼着,挥开长剑弹飞直扑面门的暗器,“给我出来!!决一死战!!”他从未如此赤裸裸地显露自己的情绪,生前、死后,这都是第一次。他咬牙挡开那些只会摸黑伤人的暗箭,迈开步子朝更深处进发,无论如何都要冲破这结界,无论如何都要揪出结界的主人!
黑暗似乎薄了些,但周围情景依旧不可辨别,圣者置身于对方创造的混沌世界。
空旷,无所依托,又毫无止境。
那混沌好似无垠战场,四周围立满断矢、残剑,无尽的愤懑与哀伤充斥其中,那些被遗弃的武器恍若插在心头。它又颇似一间密室,六方的墙壁不断向前压迫,直到将困在其中的躯体逼得缩成一团,再也动弹不得。
圣者依旧提剑,身体无力喘着,褪了激怒的他在心底反复责骂无能的自己。
混沌结界中隐隐散发着腥腐之气,这味道随着视野的清晰而变得猛烈。
“危险!”圣者本能地抬剑护住身体,黑黢黢的身影从他眼前一闪而过,腐味便是从那黑影身上散发出来。
圣者赶上前与之短兵相接,忽明忽暗的视线中,周围景物的轮廓渐渐清晰——石砌的墙壁、环环相扣的机关、五花八门的销器循环展现于视野……“这是……”圣者心中一震,冷不防黑影一掌劈来。
“喝!”圣者旋身起脚,毫不客气地给那放肆的黑影一记飞踢。却未想到黑影敏捷非凡,迅速收起的两臂稳稳挡住了直奔胸腹的一脚。
随着黑影翻腾落地,周围的腥腐气越发浓烈,毫无疑问,它们自黑影的身体散发而来。
圣者发酸的鼻子分辨出其中气味,这并非腐尸之气,亦非寻常之物腐败而得,来源虽不可知,但其中却夹杂了他似曾相识的气味。他抬剑抵挡黑影疯狂的进攻,那股熟悉的腥气随之浓郁,“没错,就是他!当时他也在!”圣者吃惊地弹开与他灵活纠缠的黑影,这湿漉漉的腥气,他那晚在荆子口城外闻到过,只不过当时忙于破坏结界而忽略了!
极差的预感……绑架水月的人与荆子口结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黑影见久攻不下,“刷”地抽出长剑,剑刃缠着恶风凶狠地朝圣者刺去。
“你,到底是谁?!”圣者奋力回击,没想到黑影是个使剑的家伙!论剑技,竟也与自己不相伯仲!
黑影不语,依旧死命地抡剑扑来。
圣者应对间冷眼观其剑路,虽杂乱无章,但招式之间看得出水准,这应是位有着不凡功力的剑士。此刻黑物缠身,想必是刻意不以真面目示人。
双方拼斗了将近二十回合,黑影身形渐渐不稳,出招速度变了迟缓,圣者乘胜给予其致命一击,但周围忽然又变了漆黑,转眼间不见了黑影的踪迹。
这结界在暗中保护他……圣者警惕周围动响,此时隐匿身形,想必是重施偷袭故技。
然而,周围渐渐恢复光亮,结界悄然消失……
圣者不解之余环视四周,确实为脱逃时置身的那块郊野,平淡无奇的荒村景色让他怀疑方才那场激斗的真伪。
水云一路厮杀,兵俑所到之处撂倒喽啰无数,但他依然被众多全副武装的喽啰所包围。“找死!”他一脚踹翻一个趁虚而入的毛贼,“乾巽,姤!”
八只兵俑不再攻击,撤回来紧紧护着水云,周围人见他忽然转攻为守,正诧异间,只闻狂风大作,刀子般的烈风无孔不入地摧残着破败院子中的一切,霎时工夫,呼号求救声不绝于耳。
水云得意地撤开兵俑,宵小之徒竟也敢与他作对,真是活得不耐烦。周围瓦砾松动,零散的脚步声传来,水云眯眼朝声源方向斜了一眼:“胡搅蛮缠也要有个限度。”
对方为首的几名术师有点能耐,并未中上水云切裂之风的招数,此番合围定不会让水云轻易地全身而退。
水云虽自恃技高一筹,但也不愿卷入长久的拖延战术,毕竟圣者和水月还在等他会合,且他自己那一身伤早已催着他速战速决了。
两方对峙中,屋后方向出现明显的术法对抗,水云清楚,对抗的地方正是圣者所在的位置,有谁事先设下了套子埋伏在那……
不怕死的术师们围攻水云,虽然让他受了些伤害,但水云毕竟是正统术法家族的继承者,其能力并非普通术师可企及,他们无法置其于死地。
“撤!”为首的败退下来,捂着渗血的手臂转身就跑,其他人纷纷随之退散。
水云停在原地轻喘着擦了把汗,思忖这帮不明人的来路,远处的亡灵对抗正归于沉寂。他无暇顾及其他,快步向会合地点赶去。
荒凉的村外毫无生气,水云在风中无言站立,圣者和水月没有出现在约定地点。一定是遇了麻烦,他暗骂圣者,随即利用与圣者的契约确定其位置。
“搞什么。”尚未开始感知,圣者已远远走来。
天边的几块墨云为圣者瘦削的身影抹上一笔苍凉,他踽踽独行,身后的发丝散乱地飘在风中。
“水月呢?”水云从圣者微蹙的眉宇中察出丝异样。
此时此刻,这简单的三个字如万钧雷霆般摧击着圣者,用“水月被我弄丢了”做回答?不,他做不出这样差劲的回答,宁愿去死也无法将这样轻描淡写不负责任的话说出口。但除此之外,他还能说什么,事实已定,他没有辩解的余地,但他无法就这样赤裸裸地应答水云,这对这位视妹妹重于己身的兄长来讲,无异于毁灭性打击。这话,他说不出口,也没脸说出口。
“我在问你话!”水云一拳抡了过去,圣者的反应证实了他心中七上八下的猜想,出事了,出大事了,他水云的天塌下来了!
圣者蓦地挨了一拳,他无声地撩袍跪地,双手托起一直不离身的那柄长剑。
“……”眼见圣者长跪,水云忽觉脚软,仿佛被捆了大石按进一烂泥潭子,身体无从挣扎、窒息郁结于心肺,他感到彻头彻尾的绝望。
“在下无能,请您责罚。”圣者敛目低语,坚定而坦诚的墨瞳中充满歉意,他目前能给水云的交待,只有这些。
水云瞪着面前矮了半截的圣者,并没有去取那柄被端正举着的长剑。
“滚……”极端克制的字眼从水云喉中沉闷而出。
“……”圣者惊诧抬首。
“叫你滚没听到吗?!滚!连个大活人都看不住!我要你何用!她是我妹妹!你知道吗!亲妹妹!我他娘的倒了半辈子霉!全家死光了!就他娘的剩这么一个亲妹妹!交给了你!你!把她弄没了!弄没了!你他娘的还有脸回来!”体内最后一条理性的神经彻底绷断,水云歇斯底里怒吼,泪,不由自主涌出,他抓过圣者的长剑,嗖地抽剑出鞘,寒光闪烁间,圣者项间已被划出道血痕。
水云颤巍巍提剑,圣者依旧磐石般长跪,他望着水云苍白的脸孔,缓缓低语:“在下自知愧对您,愧对水月,她对在下关爱有加,但在下却没能护她周全……”
“闭嘴!”水云起脚踢翻圣者,此刻,他不想听到这令人生厌的声音!“我不用你跪在这!闭上嘴给我滚!滚远点!”他将手中长剑向下砸下去,剑锋刚好擦着圣者肩头没入土中。
“在下自知失职,愿接受任何惩罚,但不能因您一时冲动便离您而去。”圣者伏在地上,侧头冷静地看着情绪失控的水云,他不能在这当口由着年轻的主人胡闹。
水云闻言抽起嘴角冷笑,盛怒之下,他的笑显得极为可怖:“呵,你永远都深明大义,审时度势……那你这杂种倒是把水月还给我啊!”他一脚踏住圣者肩膀,扬起剑鞘朝他身上抽了下去。“混蛋亡灵!”“派不上用场的废物!”剑鞘有节奏地挥起、下落,带着水云的怒火和诅咒,在圣者腰背臀腿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坚硬的剑鞘敲在皮肉上发出砰砰闷响,地上的圣者咬牙撑着,这样的捶楚令他汗如雨下。水云不是莽撞之辈,只是借此来出气,他理解水云的暴躁,这种暴躁是长期的压力和积郁造成的,水月的丢失成了压垮这精神力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握紧双拳平静趴伏,没有抵御,剑鞘落得再重,也驱不走失职的歉疚,他展昭对不起水云,更对不起那个每日缠着他、护着他、在他受伤时照顾他的水月。
许久,消了些气的水云停下发酸的手臂,垂目视着那具被笞打得血迹斑斑的躯体,他几乎忘了,圣者的身上还有未愈的旧伤。“不打了,你起来吧。”他冷漠地扔了剑鞘。
圣者手臂撑起腰背,稍一动作,便牵动全身伤处紧锣密鼓地抗议,他抿起薄唇,准备借膝腿的力量站起来。
一只手适时地伸了过来。
圣者抬头,惊异旋即化作会心的浅笑,他将手掌附了上去:“多谢水云大人。”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水云拉起圣者,面沉似水的他凝望着远方飘渺的云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