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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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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守愚醒来的时候,脑中有一刹那的空白。
缓缓坐起身,正要看清周遭景物时,一张巨大而气派的琉璃屏风却挡住了他窥探的视线,因此他猜测这里应该是某间屋子的内室,这里很安静,关闭着的门窗似乎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
悲伤的回忆纷纷回笼,他慢慢意识到一个一个真实却残酷的现实,他的姐姐——这个世界上仅剩的跟他流有相同血液,唯一会关心他,爱护他的人……已经离他远去,不会再回来了。寂寞无助的感觉铺天盖地的袭来,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着要跟随姐姐而去。没有亲人的家,已不能再称之为家,他不想再回到那个曾经被他当作家的破茅屋里了,但是如果不回去,他又不知道这宽广的天地间,何处才是他的容身之所啊。
“你醒了?”温柔女音如飘落雪地的细嫩花瓣一样轻软如絮,突然却不突兀。
守愚一惊,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光着双脚,仅着单衣地站在了院子里。懵然抬眼寻找说话的人,却在接触到眼前的人儿时就再也移不开眼了。
触目所及,只见眼前的女子一身素色襦裙,外披一件粉色缎面,内裹白色皮裘的斗篷,三千如瀑青丝松散却不失优雅地挽着,眉若新柳,瑶鼻皓齿,肤如新荔,柔嫩的朱唇轻抿含笑,她的眼睛……少年惊讶的发现,在冬日暖阳的照射下,她的眼睛竟然是深紫色的,烟波顾盼间,竟似有无限柔媚光华闪动流转。
乍一眼望去,眼前的女子流露出似池上芙蕖般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清艳脱俗之感,但是当你看久了,却不难发现她的眉眼间隐隐散发出的邪魅之气,这股邪气非但不惹人反感,反而像一股撩人的浮动暗香,让人不自觉陷落其中,不可自拔。
看到少年好似梦游般傻傻呆呆的样子,静夏忍不住轻笑出声,少年一震,尴尬的红晕顿时染的满脸都是,连脖子都透出了绯红的颜色。
“我……我我我……不对,是小生……小生无意冒犯小姐,还……还望小姐恕罪……”情急之下,杜守愚说话磕磕巴巴的,语焉不详地道完歉,他的心里立刻就后悔了……完了完了,她一定会觉得他是一个呆子!
她摇摇头说:“没关系的,你不必道歉,也不必如此拘谨。”
此言一出,少年的头埋的更低了:“是……是……小生遵命!”
“唔……咳……”静夏觉得这傻书生不去唱大戏真是太可惜了,为了让自己不会因为忍住笑而内伤出血,她连忙转移了话题:“你已经昏睡两、三天了,再不醒,我就要找大夫来看你了。”
少年身形一顿,脸上羞窘之色尽数褪去,庄重而有力地说:“小姐大恩大德,守愚没齿难忘,今世结草弦环,为牛为马,必报小姐救命之恩!”他说的好认真好认真,清澈澄净的眼中闪动着坚定不移的光芒,那好象在承诺什么的语气让她忍不住心神为之一震。
“我……”可是她……她不能收留他啊。
“呦!好一个斯文干净的俊秀小哥呀,这是谁家的小公子呀?”娇媚尖利的女声突兀地插进来,故做妩媚的语调叫人忍不住寒毛倒竖。
红色的身影慢慢走近,静夏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几年前被静夏抢去头号花魁之名的名妓苏挽月。
近几年来,静夏虽然顶着头号花魁的名号,可是却鲜少在人前露脸,因此见过她的人并不多,那天她遇到的收保护费的恶霸头子,大概就属于为数不多的人之一。就这样,见过她的人大加称赞,没见过的人浮想联翩,一时之间,她这个“第一名妓上官颜”的身份就变的玄乎起来,也正是因为这所谓的神秘感,她才因此得以在几乎不露脸的情况下保有头号艳妓的名声。
老实说,她根本不知道这名号到底有什么好争的,名声叫的再好听,再响亮,不过也只是一个人人都可轻贱的青楼女子罢了,又不是什么好名声。可惜她这么想,却未必人人都这么认为,眼前的这个苏挽月就是其中一个。
“呀!上官妹妹,现在还是吃午饭的时候,离楼子开门的时间还早呢,为何不多歇息一会呢?”苏挽月摇曳生姿,一脸假笑地过来打招呼,不等静夏回答,她又好象想起什么似的用团扇轻掩朱唇道:“哎,瞧我这记性!妹妹如今可是江南第一大花魁,又是夏侯庄主的红颜知己,哪用像我们这些命贱之人一样需要到楼子里低声下气的侍奉客人呢,对不对?”
这话说的无比客气,夹杂其中的酸味却是再明显不过。
不想理会她的挑衅,静夏丢下一句:“姐姐见笑,妹妹身子不适要回去歇息,姐姐请自便。”转身就要离开。
可惜苏挽月似乎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她,只见她一手拦住静夏,一边说道:“我每次来打招呼,妹妹总是要说身子不适。这便罢了,可是这次,妹妹如果不说出这俊俏小哥的来历,姐姐就不让你走了!”
苏挽月又尖又高的声音引来了一大堆下人杂役和紫红楼里的姑娘驻足观看,大家兴奋地窃窃私语,都等着看“前任花魁”和“现任花魁”的大对诀。见围观的人渐渐多起来,苏挽月似受到什么鼓动一样更加趾高气扬地说:“怎么?妹妹不会连这个也不愿意说吧?我刚才见这小公子从妹妹房中出来,难道他也是妹妹的恩客不成?妹妹难道就不怕夏侯庄主生气,到时候因小失大,得不偿失吗?”
她苏挽月早就看这抢走她头号艳妓之名的贱人不顺眼很久了,明明沦落风尘做了青楼女子,却还要一天到晚扮柔弱地装什么大家闺秀,最让她受不了的就是她心仪已久的夏侯庄主竟然也被这贱女人抢走了!明明就是一个假清高的货,到头来却抢了她最心爱的男人,她凭什么?!
正好今天她身边那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不在,她苏挽月一定要趁机给这贱人一点颜色瞧瞧,让她知道什么叫做“收敛”!
他给她惹麻烦了吗?
杜守愚有些不安地看向静夏,却正好捕捉到她眼中飞快闪过,似蝶翅轻扇地一抹顽皮笑意。守愚一愣,正要细看时,那笑意却已消失无踪,他立刻断定是一定自己看错了,但他很快就知道那不是眼花……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柔弱无力的静夏会手足无措时,却见她突然嫣然一笑,微微屈膝,盈盈行礼道:“姐姐教训的是。妹妹以前对姐姐态度不够恭敬,那是妹妹太过粗陋,才会不懂规矩,冲撞了姐姐,还望姐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妹妹的无知啊。”
见“头号花魁上官颜”如此低声下气,放低身段地跟苏挽月说话,周围的人都炸开了锅,议论声不绝于耳。本来已经准备开口撒泼吵架的苏挽月被对方出乎意料的低姿态弄的有些懵,一股火气噎在喉咙里,发作不是,不发作也不是,一时间竟只能顺着她的话讪讪道:“妹……妹妹客气了,姐姐以前也有不是之处……”
静夏闻言,脸上顿时现出惊喜之色,上前两步一把抓住苏挽月的手道:“如此说来真是太好了,妹妹仰慕姐姐风采已久,如今有机会跟姐姐冰释前嫌,实在是再好不过,姐姐说是不是?”
“是……是……呃是……”苏挽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是又说不出哪里怪,只能僵笑着应和。
就在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时候,静夏突然指着苏挽月妆容浓艳的脸大声惊叫道:“呀!姐姐,你……你的脸上是什么东西?”
“什么?我……我的脸……?”一听对方提到自己的脸上不对劲,平时就把脸看的比命还重要的苏挽月马上大惊失色地在自己什么也没有的面上拼命抹来抹去。
“姐姐别动,妹妹来替姐姐擦掉这脏东西。”
众人呆傻地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静夏拿着丝巾在苏挽月的脸上仔细擦拭,苏挽月却似乎察觉出什么,一把挥开了静夏的手:“走开!”
丝巾被挥开的同时,围观的人登时轰笑出声,静夏看着自己的杰作,忍不住也加入了轰笑的行列。
苏挽月在自己的脸上死命地擦,却什么也没擦出来:“你……你到底在我的脸上做了什么?”
静夏还未及回答,一道浅绿色的身影却急急忙忙跑了过来“小姐……小姐……呀!挽月姑娘,你这是化的什么妆啊?我刚刚过来,差点没认出你来!你脸上这么黑不溜秋,跟个花脸猫似的,是准备去唱堂会吗?”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苏挽月一张脸臭到不行,眼睛瞪的比牛眼还大,“伟大”的胸部剧烈上下起伏着,小凝却好象没看到一样,径自好象少根筋一样说道:“咦?不对呀,你好象不会唱戏啊!哎呀,那就是你又发明什么新的化妆方法了吧?我说挽月姑娘啊,你平时的妆就够让人觉得白日见鬼的了,如今再加上这一脸黑……您这是准备赶客吗?”
原来静夏的绢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了黑色的油彩状物体,她借着擦脸的机会,把这些黑色油彩全部涂在了苏挽月的脸上,如今苏挽月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看起来说不出的滑稽。
“你……你们这两个小贱人给我等着,我……我……我一定……”苏挽月“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什么东西,反倒讨尽了没趣,最后只好用袖子遮住脸,在众人的讥笑声中跑回了楼子里。
好戏落幕,围观的人逐渐散去,静夏笑够了,转身问道:“小凝,你找我有事吗?”
小凝敛了笑意,说道:“小姐,小蓝小姐来了。”
“小蓝”这个名字好象一根冰针猛地刺进她的心底,静夏心中温暖的笑意消失的一干二净,脸上的表情变成了戒备和疏离,她点点头,声音也变的有些沙哑:“我知道了。”
看着静夏离去的背影,杜守愚忍不住发起呆来,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第一眼看到她,只觉得她气质高贵,属于那种真正的豪门世家的落魄千金,就像珍珠一样,就算跌入污尘,也会静静地散发着自己的光华,但就是这样的她,刚才竟然也会做出如此孩子气的举动,让人忍不住疑惑到底哪一个才是她的真面目。
“喂!死书生……死书生……”连叫几声对方都没反应,被少年忽视的很彻底的小凝一点也不客气地狠命一搡,杜守愚一时站立不稳,勉强扶着一棵小树站稳以后,他恼怒地回过头,声音极度冰冷地说:“你做什么!”
“做什么?”小凝凶巴巴的语气也不比他好到哪里去:“我再不推你,我们家小姐都要被你看出两个大洞啦!喂!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状况啊?难道你就没有想过身体好了以后要怎么办吗?我可事先告诉你哦,我们小姐是不可能收留你的,你如果想要赖在这里的话,我劝你趁早死心!”
杜守愚愣住了。他的确不曾想过会离开这里,离开她的身边……如果这个问题放在以前,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无所谓”,但是现在……他想留在她身边……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能留下。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主爷啊!虽然你的相貌比起主爷来说实在差太多,又没有什么家产可以摆阔炫耀,个性又酸的要命,对主爷来说完全没有威胁感,但你毕竟是个男的。以主爷跟小姐的关系,你是没什么可能留下来的啦。所以说如果我是你啊,就快点早做打算的好,免得到时候被人家扫地出门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哼哼!”
噼里啪啦地说完一大堆打击人家自信心的话,小凝打了个呵欠,跑去找人聊天去了,只留下原地站着,仿佛失了魂魄一样的少年……
“参见主人。”
刚刚掩上房门的静夏脚步一顿,看着单膝跪地的小蓝,眼中闪过一抹疑惑……这个小蓝又想搞什么把戏?
“我不是你的主人,你认错人了。”
小蓝抬头,脸上是自信的笑容:“不,我没有认错。无论是谁,只要身上附有火凰印的人,就是我的主人!”
火凰印?
“你是澹台家的人?澹台十夜叫你来的吗?”她皱起了眉头。
小蓝闻言,脸上立即变了脸色:“请主人不要再提这个卑鄙无耻,枉顾祖宗规矩,欺名盗世的小人了!自古以来,能够继承澹台家族长之位的,就只有继承火凰印的澹台家的族人,澹台十夜这个小人,明明没有继承火凰印却让他夺去族长之位多年,族中一些忠心侍奉前代主人的下属早就看不过眼了!小蓝承蒙各位世伯的赏识,得以代表大家外出找寻我澹台家族真正的族长,希望主人能够打倒澹台十夜这个小人,重振我澹台家的家威!”
静夏静静地看着她,不置一词,好象在思索她的话是否可信。轻移莲步,静夏走到半开的窗前定定看着窗外的景色,突然轻声说道:“今年又要过去了,不知道苍龙阙里的桂花今秋开的是否如往常一般绚烂?”
小蓝一怔,随即很快地说道:“是的,开的很漂亮。主人若想知道,为什么不跟属下一起回苍龙阙看看呢?”
静夏沉默良久,慢慢说道:“我知道了,你先退下,我若有答复,自会传召你。”
小蓝犹豫了一下,转身离开了房间。
听得脚步声渐渐远去,静夏突然朗声说道:“你都听见了吧?”
两声低笑,不知何时立在她身后的雪白身影儒雅温和地说:“听见了。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静夏嫣然浅笑,转身看着眼前一头银丝,俊美清冷如破晓晨光的男人软软地道:“不为什么,我就是知道是你呀……府上近年,桂花开的可好?”
澹台十夜悠然坐下,一双灿若琉璃的眸子饱含深意地回答:“当年早就已经砍个精光,你若想看寒梅,倒还是有的。”
她走到他对面的桌前坐下,微笑道:“我替你捉老鼠,你帮我找我爹怎么样?”
澹台十夜挑眉:“怎么好象是我吃亏了?这些老鼠我自己也可以捉。”
“那你要是不要?”她学他挑眉。
他轻抿一口茶,薄唇微扬:“成交。”
高考临近,偶最近都在题海中苟延残喘,耽误了更文,在这里向喜欢这篇文的大大们道歉了,感谢大家喜欢'红颜',没有你们在这里一直支持我,我可能就要半途而废了......再一次谢谢大家喜欢这篇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