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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叁陆 从此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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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云北赶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墨兆当地政府给冯家在岛中地区安排了招待所暂时解决他们今天晚上的住宿问题。这座海岛上尤其是中部地区,大多都是像叶犀家那种年代久远的木造大宅。因为特殊的建筑特色又融合了当地的风土人情,慕名而来的游客也不在少数。这一次的线路老化问题并不是第一次出现了,其实早在年初的时候,他们那地方就发生过类似的事件,但因为恰巧碰上了区域性的大型政治会议,当地政府还是拼命把这件事情压了下来,可最后究竟如何解决,涉及到的赔偿问题又给了什么样的答复,跟事件没有关系的平头老百姓就不得而知了。
叶犀那会儿刚刚料理完两个孩子睡熟了,才得空出来透透气。另一边冯玉兰还在跟冯玉斌夫妇商量事后赔偿问题。
周云北就站在招待所外边的空地上,远远地看见了叶犀便同她招手。叶犀想起来之前两人一起回墨兆,那时候外婆还健在,老宅子也还在。想着他陪老人家说话,替侄女看功课,跟着冯玉斌一起出海捕鱼。往事历历在目,日子却像白驹过隙,短暂得仿佛只是惊鸿一瞥。如果他们就这样在墨兆度过此生白首到老就好了。没有门第观念,没有闲言碎语,没有百般阻拦。一切都是生活最美好的样子。然而,这样的日子注定不是他们的,也或许正因为此,回忆才变得弥足珍贵,却遥不可及。
叶犀一动不动地站在招待所的大门口,老而破旧的门灯颤颤巍巍摇摇晃晃。她看着周云北远远地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咫尺的距离此时此刻变得遥远而漫长。叶犀觉得自己等了好久,坚持了好久。这几日的委屈因为周云北的到来而逐渐氤氲开来,像不断蒸腾的沸水模糊了视线。在明明灭灭的灯光里周云北拾级而上,终于来到她的跟前。
那盏接触不良时明时暗的门灯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亮了,叶犀看到周云北疲惫却温柔的脸,有好久了,她都没再如此细细打量这个男人。生活里的困和苦牵绊着他们,携手走过的每一步都艰难无比。只是,此刻他们都未曾想过分离。
周云北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搂在怀里。下了一整天的雨终于停了,月明星稀的深夜,凌冽的空气里有泥土和海腥味。小岛早早地就像是睡了似的,除了远处轰隆滚过的涛声,静谧一片。叶犀任由周云北这么抱着,她的额头轻轻靠住他的肩。在熟悉又温柔的气息里,叶犀侥幸地想着,能遇见周云北,能跟他相携到老,真是她的运气。他陪着自己走过了人生里很多的坎,可是她却不能。每每到此,便心有戚戚。
“闽粤那里还有个宅子空着,明天让舅舅他们去那边吧。”
过了良久周云北才开口,“这边离得也近,我明天就让人过来接。”
“不用,这边几个亲戚都在墨兆,说好了先去他们那儿应付几日。房子也托了熟人在找了。”
周云北听了却不依,“何必那么麻烦,闽粤的房子本来就空着,住人家里毕竟不方便。不如自家自在,何况东西原本就收整好了,拎包住不麻烦。”
虽然是这么说,可经过了这几天周老太太和戴敏行的事情以后,叶犀甚至没有办法坦坦荡荡地去接受周云北的好。她怕冯玉兰不接受,更怕周家别的那些人知道了会无理取闹。
叶犀的犹豫让周云北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最近太忙了。从结婚初始,便有种种事情缠绕住他。公司里的,周家上上下下的,嘉靖的,很多时候他就像一个陀螺,被不断地抽打,不得不逼迫着周旋于这些复杂的关系中。周云北自己也意识到他对叶犀有疏忽和亏欠,他没有再多的时间分给她了。即便是回家,他依旧有做不完的事情,和永远都觉得疲惫的身体。周云北深知叶犀在跟他结婚以后受了一些委屈,甚至她辞掉工作也多多少少跟自己脱不了干系。可他总觉得事情会过去的,日子总会好的。时间长了人们会忘记有他们这桩事情,家人也会从最开始的竭力反对到最后木已成舟点头默认。
周云北总是这样,对他们的感情和关系非常自信且自以为是。直到当下,当他理所应当地想安排叶家人住到闽粤的时候,他终于发现了叶犀的犹豫和抵触。过去结婚前她拒绝他的好或许还是因为对他们关系的不自信和不确定。而如今,他是她法律上的丈夫,他所做的这一切都不过是在尽到一个做丈夫的责任,可她却对此依旧抗拒。这让他忧心忡忡。
“叶犀,奶奶是不是找过你?”周云北还是了解叶犀的,从她模棱两可的态度上似乎就已经觉察到了事情的蹊跷。而猜测又如此准确。
叶犀笑了笑,“怎么突然这么问?”
“你只要回答我,是还是不是?”她没有正面回答的态度更加证实了周云北的猜测,她并不是善于撒谎的人,那样局促的神情早就透给他问题的答案。
叶犀默默低下头去,隔了很久才开口 ;“小北,在答应要嫁给你的时候,我就已经有这些思想准备的。”
她低眉顺目的样子让周云北的心莫名就揪紧了。
“对不起……对不起。叶犀,咱们再等一等好不好。”周云北拉住了她的手臂,再次将人搂到怀里。他的声音闷闷地,贴近她的耳廓。
“下周召开股东大会,到时候我会提出申请,解除长胜相关的所有职务。从此以后,我要跟你远走高飞。”
周云北的话轻且浅,却像烙印深深刻进叶犀的心里。他说他要抛下一切跟她离开,远走高飞多么充满魔性的四个字啊。即便这件事情的前提要背负多少舆论压力,道德和良心的谴责,但至少有那么短暂的三四秒里,叶犀真的自私地希望他可以这么做,他们能够这么做。
她没有马上做出回应,只是跟周云北一样,用力地,深深地抱住他。她的脸埋进的他胸口,静谧的夜里,他的心跳掷地有声,像是为了证实他们远走高飞的诺言。
“谢谢你,周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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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云北没有留在墨兆过夜,当晚跟叶犀在短暂会面之后便又匆匆赶回荣海。
因为冯玉兰的坚持,周云北始终没有说动他们搬去闽粤居住。她是硬脾气的人,之前受了周家如此刁难,自然不愿意再接受他们的好。可即便碰了壁,周云北还是想在这件事情上尽力去帮他们。他特意聘请了相关领域的权威律师和谈判手。甚至还专门调派了信得过的人全权负责此事。有了这些的助理,赔偿谈判进行的还算是顺利。
周云北最近在医院待得越来越久了,周云东的病情每况愈下,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在重症监护室里缓慢地流逝着生命。周长润脾气倔,即便是有最后一点希望都不愿意放弃,当初周云东得病的时候,国内国外大大小小的医院都去过,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设备,上了最贵的药。身边人眼看着那么堂堂一个八尺男儿被粗细不一密密麻麻的管子束缚在病床上,原本壮实的身体日渐萎缩,周云东最后的日子都要这样度过,如此残忍又残酷。
戴敏行起先还是整日以泪洗面,到了后来却像是麻木。她跟医生提了好几次想要出院,他们不治了,只要回家。可是到了周长润那里就是斩钉截铁的拒绝。他还是不愿意放弃,甚至无法接受周云东马上就要离开自己的现实。
两个儿子里,他向来更喜欢老大。稳重听话,聪明又懂得分寸。即便是在婚娶问题上有过小摩擦,但最后还是可以服从他,比起周云北,他的大儿子更知道轻重进退。所以周长润才愿意把家业都交给他,也只有他才能让他心甘情愿地退居二线,享受天伦之乐。
然而命运向来爱开玩笑,他做梦都想不到老天爷会这么早就要把他的儿子收回去。他最疼爱的大儿子却是最先离开他的人。每每想到此,周长润都气得烧心烧肺。他偏执地不准许戴敏行把他带回家,觉得人在医院里就不会死,谁都劝不听。
可即便是这样,依旧不没有能阻止周云东的离开。
那已经是春日里的深夜了。
周云北和叶犀赶到医院的时候,病房外头围了好些人了。都是周家的亲属,他们透过重重的人墙才终于进到特护病房里。叶犀这是第一次见全了周家所有人,除了年事已高的周老太太没有来,屋子里只有周长润,戴敏行以及周云东的两个女儿周园和周絮。如此家大业大的人家,却也只有这些人陪着周云东走完最后一程,想来就觉得唏嘘。那个脾气暴躁的老爷子已经不是她初见时候的样子,头发都白了,原本还笔挺的背微微佝偻起来。他一定很爱这个儿子,甚至在内人去世以后都一直未有续弦,独身至今。
叶犀从来没有见过早早过了耳顺之年的人面对生死依旧放不下。周长润哭得很伤心,如果不是一旁有周云北搀扶,恐怕就要跌坐到地上。倒是一旁的戴敏行仿佛已经麻木,只是怔怔地看着床上早已被白布覆盖住的人,心和灵魂早就随他而去。
亲眼目睹了这么多因为悲伤而剧烈破碎的心,叶犀忽然就想起来周云北跟她说的远走高飞可能再也无法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