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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叁伍 烟把他困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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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云北忙完公司事情以后,还要去医院看望周云东。因为尚在青壮年,癌细胞扩散的特别快,周云北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生命以看得见的速度迅速消亡却无能为力。每每如此,便深深地被挫败感包围。
他总要深夜才回家,工作到凌晨入睡。可即便这样,叶犀还是会等他,烧了菜,留了灯。她能做的不多,如今也只有陪伴了。
周云北的睡眠总是很差,即便凌晨入睡,也总是辗转反侧很久。他声音很轻很小心,生怕吵醒了一旁的叶犀。很多时候,天光刚刚透亮他便已经不在她身边了。有一次也是这样的清晨,叶犀发现周云北不在,便光着脚出去寻他。那时候天蒙蒙亮,空气里仿佛都带着些水青色。屋子里依旧是暗,唯独有些光从书房的门缝里透出来。
叶犀蹑手蹑脚地推开半掩着的门,发现房间里依旧空落落的,连着书房的露台移门大开,纱帘被风吹得肆意扬起。叶犀想起以前看大明宫词,空荡荡的宫里,太平总是在呼啸的风里,帘幔翻飞的空隙间去寻找薛绍的身影。可每每午夜梦回,却才发现早已经物是人非。她有时候会怕,怕最后会跟他们一样,感情抵不过世俗,最后两败俱伤。
叶犀看到周云北背对着她,半个身子倚在露台的栏杆上,沉默地抽着烟。那还是春寒料峭的时候,他却只穿了见薄薄的浅色睡衣。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他真的瘦了,周云北的背影在那个寒冷的早晨显得瑟缩而寂寥,烟把他困住,就好像他们被现实困住。
她抱着胳膊就站在他身后边,脚底的寒气一点点往上爬,爬进她的身体,像蛇一样缩到她的心底。叶犀想起戴敏行的话,眼前种种都是代价,没有最坏只有更坏。她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一些,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叶犀不敢待得再久一些,周云北的背影让人生疼,她怕油然而生的怜惜会润物细无声地松动她早就烙下的信念。
周末的时候,叶犀本打算回去看看冯玉兰。自从跟周云北结了婚后,即便是住在一个城市里,她见母亲的次数也渐渐少了。冯玉兰本就是敏感的人,经历得多了看东西要透彻,叶犀的喜怒哀乐她都明了,也正是这样的原因,叶犀便越发不敢在母亲面前示弱。这次回去是她临时起意,周云北不在家的时候居多,一个人冷清了便想到了冯玉兰。叶犀买了些水果自己又烧了些菜,想着母女两个安安稳稳坐下来吃个饭,说些家长里短的寻常事,逼着自己从日渐沮丧的情绪里挣脱出来。
不曾想刚拐进小区里,便看到有辆保姆车停在他们那栋单元楼下边。黑得发亮的车身,笨拙而高大,静默且一丝不苟地歇在小区的绿化带旁边,挡住了大半个道路。他们这样的小区鲜少有这类的车子开进开出,来来往往的小区居民总会忍不住在抱怨之余回头打量。
叶犀提着一手的东西,心脏蓦地就抽紧了。这辆车子熟悉得仿佛似曾相识,她努力回想是在哪里见到过,回忆搜肠刮肚,人却本能地警觉起来。她小心翼翼地屏息凝视,一步一步地上楼,却不想在楼梯口就听见了冯玉兰嚷嚷的声音。叶犀心里大呼不妙,一刻不敢耽搁直直地往家里赶。
一拉开外头的防盗门,冯玉兰的声音越发响亮而清晰。
“别跟我来这一套。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你们这么不知好歹的拆散人家小夫妻啊?”
“我告你们,就算拿你们整个周家来换我都不稀罕。”
“走,赶紧地给我走。”
冯玉兰的嗓门特别大,像是炮火让门外的叶犀都感受到了震颤。她不敢怠慢,连忙开了门。
戴敏行扶着周老太太,在气势汹汹的冯玉兰面前有一些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尴尬,只听到老太太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不识抬举!我们周家绝对不会认这个孙媳妇儿的,野鸡变凤凰,做梦!”
老太太说罢就要走人,一转身便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叶犀。她见着了更是一脸的不高兴,正眼都瞧不上,重重地叹了口气便愤愤地从她身边走过。却是冯玉兰在身后喊:“站住,把这破钱拿走。”
她说着便上前一把拿起桌上的银行卡怒气冲冲地塞给戴敏行,“我们家不稀罕这些破钱。晦气!”
一向骄傲惯了的周老太太没想到在冯玉兰这里碰了这么大一个钉子,气得直哆嗦,话都不说了一脸阴鸷地甩了门走。
待到楼下的保姆车绝尘而去,冯玉兰才像是把方才提着的一口气放下来。
“你看看你,才嫁过去多久,怎么瘦了这么多。”
她这么说着,一把拉过了叶犀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满眼都是疼惜。她手指轻轻地不自觉抓着女儿的胳膊抚了又抚。冯玉兰知道她肯定受委屈,所以才明明在一个城市里,却迟迟不愿意来看她。
看到叶犀过得不好,冯玉兰心里会自责后悔,后悔当初如果自己坚持一下,或许结果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冯玉兰看着女儿瘦尖了的下巴,轻声叹息,“他们今天敢这么跟我说话,以前肯定也这么跟你说过。唉,周云北不是个东西,让你受这些委屈。”
“妈,他什么都不知道。别这么说他。”
看着女儿极力维护周云北的样子,冯玉兰重重地叹了口气,“真是作孽,都这样了你还维护他。”
她无奈地从叶犀手里接过了东西,方才的不快在母女的久别重逢里也渐渐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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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时候,叶犀接到了人事部的通知,荣海晚报也是迫于高层压力,准备跟她解除劳动合同。公司不惜违约赔偿也要将她赶出这个行业,让叶犀感受到了周家人对她刻骨的恨意。
周云北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情,那时候他还在忙着应付天天到访他们公司的税务人员,长胜,医院和检察院来来回回地跑,根本无暇顾及叶犀的状况。仿佛是被人用鞭子狠狠抽动的陀螺,不停地旋转,旋转,身不由己地离她越来越远。
公司的事情,叶犀不敢跟冯玉兰讲,可同行的陈时昱却很早就听到了消息。叶犀和周云北结婚在圈子里闹得沸沸扬扬,即便后期被周家动用了各方的人脉去平息,却早早已经覆水难收。
叶犀去公司办离职手续的那天,在楼下碰见了陈时昱。他们两家公司离得很近,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却没想到以后的日子里,他们就要从彼此的世界里永远地消失了。
陈时昱接到了公司的调令,要去英国支社做总编辑。那是不错的晋升机会,对于他这样有充足规划和很强目的心的人来说是一件好事情。陈时昱孤家寡人,荣海的事情要处理起来相当快速。他是下周三的航班,归期未定。
他们有好些日子没有见了,陈时昱觉得叶犀比以前更瘦了。不,其实以前她也是瘦,但是精气神还在,说话做事总是风风火火,仿佛一簇光,坦率又柔和总叫人觉得舒服。而如今的叶犀,依旧是瘦,却让陈时昱觉得少了些什么。现实摇曳的烛火,明明灭灭让人忍不住要伸手去护住。
嫁入豪门并不是轻松的事情,何况如今的豪门危机四伏。所谓墙倒众人推,树倒迷糊散。陈时昱和叶犀毕竟也是有些交情,分别之际出于朋友的好意和对远亲的照顾,他送了棵救命稻草给叶犀。
“这个东西,关键时刻用得上,不管是你,还是周云北。既然你们结婚了,这个就当是我随的一份礼。实在艰难的时候,我不能肯定是百分之百,但或许能够帮你们渡过面前的坎。”
那是一张记忆卡,陈时昱没有解释里边的具体内容,却是叶犀在万难时候或许能够用得上的东西。他做过娱乐记者,当过狗仔。那些不为人知的勾当或者绝对不能被公开的内幕,他总是会有一些的,为的也是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有个保全自己的机会。
叶犀没有拒绝陈时昱的好意,这棵救命稻草是她的也是周云北的,她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里并真心祈祷它永远都不会有用得到的那一天。
然而,很快便有更大的考验落到了叶家身上。
陈时昱离开后的第二天早晨,叶犀便接到了冯玉兰的电话。
“快回来,墨兆出事儿了。”
叶犀和冯玉兰赶回老宅的时候,那间热热闹闹的大屋子变成了一片废墟。火灾是电路老化引起的,因为是半夜的火情,发现的时候后院已经整个燃起来了。墨兆的中部地区的基建本来就差,又因为车辆不通的缘故,消防队到桥边,都要队员自己被器材进岛中。
天干物燥,火势蔓延得非常快,虽然交通问题影响了救火速度,却也惊动了周围好些邻居出来救火。如此不眠不休,到天蒙蒙亮的时候火势才终于控制住。
可就是这样,整个叶家老宅也几乎被这场火吃得只剩下一副孤零零的架子。
冯玉斌熏得一脸焦黑,手里还踢着搪瓷脸盆,看着昔日的家愣愣得出神,一旁的方晓慧跌坐在冒着浓烟的废墟跟前,捶胸顿足嚎啕得一发不可收拾。两个孩子无所适从地杵在一旁,似乎没来不及意识到自己一直生活的家已经烧没了。
“阿斌啊,怎么回事啊?”
冯玉兰终于扒开了人群赶到低低身旁。一脸木讷的冯玉斌一看到时自己姐姐回来了,终于像是如梦初醒,半百的人抱着冯玉兰哇得一声就哭了出来。
“姐!咱家没有了!全烧掉了!咱家什么都没有了。”
外婆走后,一直都是冯玉斌当家。岛上的邻居们跨他把这老宅子拾掇得像模像样得很。却也只有叶家人才知道,冯玉兰才是他们的支柱。是这个大宅子里的一家之主。
叶犀看着那片焦黑的废墟,耳边是无助的哭泣与嚎啕。阴郁的天气和淅淅沥沥的小雨,分明已经是春天了,她却只觉得冷得透不过气,仿佛掉到了冰窟里,只想大声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