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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山市·【第三章】 ...

  •   我仔细回忆发生的一切。一切源于那块令牌——奂山山神令。
      翻出这万恶之源:铜鎏金镶牙令牌,上书“奂山鬼邑”四字,背后刻一摄印,作用是摄召三界众鬼神。但此并非总摄印,只有北斗七星图样,并不完整,大概只能召唤奂山鬼邑的诸神诸鬼。
      推测自己上次就是用了此令摄召了阿禹。
      不愿相信阿禹已是“鬼神”。

      邓翌辰似乎颇晓阴阳鬼神之事,我决定明天与他商量。趁天还未亮,我参考专业书籍,自制两张路引。虽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总可以聊以自慰。
      又带五雷令、朱砂、镇坛木、五帝钱。
      将蒙尘的黑狐面具放在行李箱最上层。这些年我已经忘了这面具因何而来,却一直隐约觉得难以割舍,看来还是舍不断因缘。

      背叛了阿禹一次,失去了阿禹一次的我,既然已经想起一切,就一定要把他找回来,不管用什么办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邓翌辰耐心听我讲完所有事。“就算我告诉你去阴间很危险,你也不会听吧。” 他推了推眼镜,沉思着说。
      点头。
      “最好叫个茅山道士一道,免得出什么问题。我对山神不太熟……山神不是神吗?” 他问。
      我递给他手上的令牌,他垫着手帕接过去端详许久。
      然后灵光一闪地宣告:“我们错了,你才是那个山神。拿着山神令,能使用山神令是你,而你男朋友只是替身。”
      “但奂山鬼市只有在中元节鬼门开时才能进去,所以……” 我查下万年历,四天以后是中元节。
      “等不了明年了,我现在就订机票回去。” 匆匆告别邓翌辰。
      “这东西给你,可能有用。” 跟令牌一起,他塞给我一块石头。“这东西叫三生,虽然我并不了解,但希望能帮到你。”

      当晚飞回北京,顾不上找茅山道士,立即夜车开回淄川。到达时正是中元节当日。
      家乡的一切陌生而熟悉,周围大片山林被开发。奂山虽已被炸掉一块,却未见农家路与度假村。
      我在奂山脚下发现一处工地,无人作业,只留个老头儿负责看守。
      “你们这是?” 我问老头儿。
      “小伙子鬼节别上山,仔细让鬼抓去了回不来。这山上有鬼,十几年前就丢了个人,现在还没找到。” 老头儿颤巍巍地劝我。
      丢的就是我老公,我还能不知道有鬼?

      “有点重要的事必须上山,去去就回。大爷,麻烦你借我盏灯。” 我想自己需要盏人世的灯火避免再次迷路。
      大爷递给我个应急灯,我试了下,很亮。
      “小伙子,及时下来啊。明天凌晨,他们就回来施工炸山了,以后就没有奂山啦,造孽啊……” 我跑出去时听到背后老头儿叹着气大声说。
      看来今年赶回来的决定是对的。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一如入山,犹如在时光隧道中逆行了十年。
      举目远眺,花木扶疏中并无佛塔之影。
      手伸进口袋握紧山神令,闭目默念咒语“奂山鬼邑,过路鬼神为我开道,急急如律令”。
      睁开眼,“忽见山头有孤塔耸起,高插青冥”。恰如松龄书中所言。

      拼尽全力爬到浮屠脚下。四大力士此次异常清醒,见我便做阻拦状。我强压心跳如擂,掏出令牌威声喝到:“我乃奂山山神,今日来巡山市,汝等速速放行。”
      力士面面相觑。我趁机拔腿逃跑,穿过寺院。
      宫殿的琉璃瓦都已蒙尘,画檐结满蛛网,藻井几近焦黑。
      穿过大殿,我好像还能看到年少的阿禹坐在金椅子上,听到我俩那日的笑声。

      最后见城郭。
      大概山中人也知道这是最后的鬼市,正午时分,山市中已人影憧憧,好不热闹。
      我将所有道具法器全塞进背包下层,取出黑狐面具戴上,试图在薄雾中寻找那熟悉的身影。
      手伸进口袋攥住令牌,周围薄雾瞬间散去,原本寂静无声的鬼市突然变得人声喧哗,叫卖声,唱曲声,小童玩闹声历历入耳,生气勃勃。
      多了很多身着现代衣装的鬼神,看来这里也现代化了不少。

      没见到护士的身影,我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她的名字。
      当年卖包子的猪头哥摊位仍在。现如今摊位上除了包子以外,还摆着汉堡和三明治——全球化真是比鬼神还可怕。

      沿长街一直走,却一路未见他。
      直到长街尽头水井边上,才终于看到那白衣黑裤的熟悉身影,正对几个小童微笑颔首。
      我不忍心打断,只缩在楼台背后远远看着,一如少年时沉默地注视他的身影。
      上次我就觉得他穿的那身衣服似乎眼熟,现在想来,颜色和款式上确实有点像我们初中的夏季校服——的古装版。
      据班里女生的说法,这身儿其他男生穿着都像餐厅服务生的恶俗校服,只在孙禹年身上显露出浓得化不开的王子气质来。
      你们错了,他哪是王子啊,只是个外表天真、内心恶毒的谪仙人而已。

      之后谪仙人拍拍孩童脑袋悠然离开,踱步到一大树下。那是棵古木,粗大的树干想必要三人合抱。阿禹跳起来,双手搭上一根粗大的枝干,瞬间翻身而上。
      轻盈得像一只巨大的飞鸟。
      带着轻松的表情,他从枝叶中掏出那只熟悉的白狐狸面具,注视一会儿后带上。
      他哼着一首周杰伦的老歌,我仔细听了听,好像是《娘子》。

      娘子却依旧每日折一枝杨柳
      在小村外的溪边河口
      默默的在等着我
      家乡的爹娘早已苍老了轮廓
      娘子我欠你太多

      2000年,周杰伦发了第一块专辑,《娘子》是A面第四首。2000年时张国荣还没死,仙剑系列只出了一部,封神漫画还在连载。那年我十二,孙禹年十三。

      在费城机场我给发小B打电话,得知他失踪以后,他父母先是伤心了几年,后来就接受了现实,又要了个孩子,现在已经到了上学的年纪,一家人过的很幸福。
      最疼他的姥姥始终坚持找他,甚至翻遍了整座奂山。
      最后在一棵古木里找到了尸体。
      听到“尸体”二字,我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挂断了电话。

      当时应该让他回去的。

      如果重来一次,我情愿被留在山中苦等12年的那个是我。我情愿死去的是我。
      不知道他最后意识到我不会再回来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不知道他带着怎样的心情死去。
      不知道他带着怎样的心情重新遇见我,吻我,抱着我,安静地对我笑。

      带着白狐狸面具的阿禹轻抚树干,霎那间春又归来,古木开满粉白的花。
      我走到树下。他没注意到我,赤脚依旧在空中一荡一荡,继续哼着歌。
      “孙禹年。阿禹哥哥。” 我小声唤他。

      阿禹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摘下面具。
      飘零的樱花拂过发间。
      记得我父亲单位大院里也有棵很大的樱花树,小学时我们一起吃我爸单位的小饭桌,皮得要死的阿禹爬到树上下不来,硬着头皮跳下来,我硬着头皮去接,结果被他压断胳膊。
      他爸知道后打折他一根胳膊。我俩一块儿住院,一块儿在医院看的《名侦探柯南》。

      “你脑子进水了跑这来?上次还没玩够?” 他质问我,同时敏捷地跳下来。
      “我都想起来了。所以来叫你一起走。”
      我牵起他的手,冰肌玉骨,总是清凉无汗。山中苦寒,不知他怎么挨过这十几个冬天。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抛下你的,只是山姥变成你姥姥,给我喝了口水,所以我忘了。” 带着沉重的心情,我试图向他解释。
      “我知道。” 阿禹拍拍我的脑袋,同时卷起我的衣袖,“看见你刻在胳膊上的字了。不过最后还是没想起来?” 挑着眉毛顽皮地笑。
      “……后来还以为是背课文背迷糊了。”
      “读书读成呆子了你。” 他又拍拍我脑袋,自从他个头超过我,羞辱我之际,养成了这个不良习惯。

      “……但是不好意思,不能跟你走。你自己回去吧,拜拜。” 他又靠回树上,冲我挥了挥手,做出个“滚吧”的姿势。
      “为什么?我来之前打听到,明天早晨他们就要炸平奂山了,到时候你怎么办?”
      “凉拌呗。” 又是天真明亮的阿禹式笑容。
      我没动。
      他呆立了一会,却突然牵起我的手:“既然是最后一次山市了,带你好好逛逛,要不要喝桂花酒?二十年陈酿!得意楼有得卖!”
      “我们没钱。我身上只有美元,连人民币都花光了,他们收信用卡吗?我有万事达和运通。”
      “放心吧,你哥是城管。老子在城里下馆子都不要钱,更不用说喝你几杯破酒了。”这家伙死了都不改脾气,整个一日本翻译官。妥妥的反派角色。

      我从来没想到,人世之外还会有如此繁华的山市。那夜的奂山张灯结彩,如同流动的盛宴,或者最后的狂欢。我和阿禹喝桂花酒喝到酩酊大醉,他背起我到山溪里抓鱼,这家伙在漫长的山中岁月中锻炼出抓鱼的好本领,下次麻省抓鱼大赛一定给他报名。

      然后我想起来,阿禹不会跟我回去了。
      “为什么不走?如果我非得让你跟我回去呢?” 靠在阿禹肩膀,我醉醺醺地问他。
      “回不去了。你应该早知道了,我已经不是人了。” 他慢慢地说,身上是桂花的香气。
      “上次见到的那个护士姐姐呢?”
      “已经去投胎了。不知道有没有当上内个……对,白富美。” 他用了个最近跟我学到的时髦词汇。
      “你父母生了个弟弟。” 我说。
      “哦。不过对我来说只有你一个弟弟。” 他竟然姿势诡异地伸过手拍了拍我的头,你是对拍头多执着?
      “你姥姥不在了。” 我借着醉意说。
      “我知道,上次看到她了,喝了汤已经忘了我了。” 他带着无所谓的语气,说着生离死别的话题。

      夜已深,我回过头,山市似乎已经打烊,四下无人,只剩几盏红灯笼在夜雾中发着光。
      阿禹的气息贴过来,倾斜着身子抱紧我,深吻下去。

      酒气里,我突然觉得他的舌头和胸口都是热的。

      缠绵中夜已浓黑,隐约中山市化为乌有,唯危楼一座,直接霄汉。
      大概马上就要天亮了。
      远处隆隆的,不是春雷,是奂山送葬的丧钟。

      阿禹酒醒了,一把揪我起来:“赶紧走鬼门出去。今天这儿最后一次鬼市,用不着路引。你身上有阳气,他们会放行的。”
      我扯着他的衣领:“你呢——一起来!”
      衣领下,脸上,颈上各处冒出黑烟,又显露出被灼伤的痕迹。处处皆是我的吻痕。“上次回来时被他们发现这些’记号’,说我祸害生灵,不让离开了。” 阿禹耸耸肩,带着当年被罚留堂时的狡黠笑容。

      所以又是因为我吗。
      “走吧,听哥哥的话。只要你好好的,咱们当年就没做错。我爸妈不也好好的吗?你好我好大家好。” 依旧是天真的笑,漏出一点点寂寥。
      我转头向鬼门关跑去,眼泪被晨风吹散。

      阿禹哼着老歌坐在楼下,他不想看到刘蒙离开的背影。

      2001年,孙禹年14岁。是年中元节,他与刘蒙同游奂山,误入山市。

      当他绝望地意识到刘蒙不会再回来,不是没恨过。山间日月长,寂寞着寂寞着,怨恨反而淡去,温柔的记忆一层层浮上来。这个弟弟他一直保护的说好不好的,最后能保护他一次也不错。
      再见到刘蒙时,他意识到,这些年来反反复复的念叨,已经让他忘不了这家伙。
      刘蒙的记忆并不完整,阿禹看到胳膊上触目惊心的“奂山山市”伤疤,知道他定碰上了什么难以解决的事。
      所以忘了自己也无所谓,反正你好我好大家好。

      奂山正在崩塌,高楼也岌岌可危。远处想必都已经炸光了吧。慢慢变得透明的阿禹想。一旦奂山消失,身为山鬼的他大概也会灰飞烟灭。

      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刘蒙。他觉得再没什么好抱怨的。

      这时候阿禹听到了沉重的呼吸声。
      灰头土脸的刘蒙钻出缝隙,爬进危楼下面。手脚并用地朝阿禹扑过来。
      一个沉重的拥抱。续上一个沉重的吻。
      “这次不走了,就在这陪着你,山里风景好,还有炮仗响,一块儿听个热闹。” 隆隆的爆炸声响起,尘土飞扬,沐浴着晨光的刘蒙操着熟悉的乡音大喊。

      中元节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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