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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山市·【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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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淄川城热成了一锅黏糊糊的粥,人是粥里被煮死的蚂蚁。然而只需15分钟车程,从小区到奂山,马上别有洞天,一如清凉世界。
这天是中元节,两家大人去附近的墓田扫墓,我和孙禹年闲来无事,到奂山上钓虾。雨后山上多有积水,有不少小虾小螃蟹,我和孙禹年常带着一群小弟来这里捞虾捕蟹,放到玻璃瓶里养起来。
迎着烈日上山后,两人都已经满头大汗。孙禹年不到15岁就已经开始抽条长个儿,长手长脚瘦得像猴儿,已经比我高了半头。“给我点水喝。” 我舒舒服服躺在树荫下,突然觉得有点渴。
“没水了,我去接点山泉。”
“你竟然全喝没了!不。够。意。思。” 我咬牙切齿地指着他。
孙禹年对我天真一笑,猴子一样灵活地跳到山涧里打水了。我自认体育没他好,跑不过他跳不过他,耐力也不行。刚吃绿豆糕吃到饱,现在觉得有点儿困,迷迷糊糊枕着树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劈头浇过来的水呛到醒。
恶作剧的孙禹年依旧笑得一脸善良,我什么时候能学到他的蔫儿坏,这样班主任才会相信是他抄我的作业,而不是我抄他。
起来时我突然感觉到自己脑袋被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硌了一下,伸手往后一摸,是块冰凉凉的金属。我拿出来看,孙禹年也凑过来。
金属做的小牌子,长度与掌面相同,宽度却只有手掌一半。一面突出来几个字“奂山鬼邑”,看起来原本是金色的涂层已经被磨掉了一些。另一面的鬼画符像是北斗七星河。
“这什么意思?你认识吗?这个该不会是古董吧?” 我指着牌子上的字问孙禹年。
“什么山鬼什么。那俩字不认识,不过看着像,咱们发了。” 孙禹年的语气兴奋起来,双眼闪闪发光。
我张口想咬金属牌时被他制止了。“当心有毒!如果这是墓里的玩意儿,指不定有什么毒。”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塑料袋给我,我把金属牌包起来,塞进短裤口袋。
我喝了口水,却被孙禹年猛拍肩膀,呛了一口。“我艹你有病吧?” 我冲他喊。
而他只是呆呆地指着山更深的地方。
沿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座高塔直插云霄。
“你以前看到过……那座塔吗?” 孙禹年吞了口口水,问我。
摇头。
今天运气太好了,先是捡到古董,又被我们发现了秘境。
“塔里会不会有扫地神僧?” 孙禹年问我。
“你说我们有可能当上圣斗士吗?” 我反问过去。
两个人兴奋地一路小跑,谁都不想被落在后面。表情却意外严肃,毕竟猴急的都是龙套,不动声色的才是主角。
很快爬到半山腰的塔脚下,后方竟还有建筑,一座座古色古香。我忍不住牵紧阿禹的手,他表情冷峻地牵着我大步前行,手心却粘糊糊一层冷汗。
那似乎是座寺庙,进门左右赫然是四大天王泥塑。雕像高大森然,栩栩如生,对我们怒目而视。孙禹年被吓得一动不敢动,我更是忍不住躲在他身后。
“闭上眼冲进去,这一定是第一重考验。” 我按照孙禹年说的闭上眼。
他一把拉过我冲进塔院,我被石块绊倒,扑在他身上。
被垫在下面的孙禹年膝盖碰掉了皮,渗出血来。“没事吧,要不咱回去?” 我看那伤口周围有点肿,似乎会走路不便。
“没事,就破点皮。你怎么跟女的似的。” 孙禹年满不在乎地站起来。
向里穿过塔院。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四大天王似乎都朝我们这边歪了歪头。我不想再被阿禹笑话,闷声硬着头皮走下去。
里面别有洞天。禅寺后面是宫殿,孙禹年撞了几下铜钟,无人应答。宫殿里摆着金灿灿的椅子,我们轮流坐上去,有种当皇帝的感觉。
宫殿尽头连着街道与城郭。北方少见的青石板路湿湿滑滑,街上山雾弥散。我仰头观望身边的建筑,“一品得意楼”。大概是酒楼,门却是上锁的,我试着推了下,门未开。
街旁都是商铺和摊子,摆了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却无人售卖。镇纸,符箓,刀币,手链,木刻刀剑,还有看起来很精致的笔墨纸砚。
孙禹年从一个摊子上拿了两把木剑和两只狐狸面具,分给我一套,然后在石头下压了五十块钱。他父亲是医生,后来又下海,家里有钱零花钱也多,在学校是有名的少爷。
我俩兴奋同时又都有些害怕,带着狐狸面具一步步走向街道深处。
天色暗下来,街上亮起第一盏红灯笼。
“我们下山吧,玩这么久,我爸非揍死我不可。” 孙禹年看看手表,已经六点半了,嘟囔着说。
我同意他的观点,他爸确实很可怕。
回去的时候街道上开始有人,大多穿的古色古香,很有意思,像是在拍电视剧。所有人都像我们一样戴着面具,不管男的女的还是小孩。
偶尔有一两个不带面具的男人,穿的也像是古装片里的将军,一身铠甲,满脸胡子。
原路返回,却在尽头撞上高墙。我们换了几条道,才发现自己迷路了。
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湿润的雾气,以及花香、鸡腿的味道和香烛味儿。
我的肚子闻见鸡腿的味道闹起革命来。“我饿了。” 我对孙禹年说。
孙禹年的肚子也咕咕响了。“先买点吃的吧,我还有50块钱。” 他说。
他竟然带了一百块!真是土豪。
我们在一家包子摊前停下,孙禹年没摘面具,拿起一个桃子样的包子,问老板:“一个包子多少钱?”
老板带着猪的面具,伸出五个手指。
孙禹年递过去十块钱:“给我两个。”
孙大少还真是天真,人家的意思是五毛钱吧。
老板接过钱看了看,又递回给孙禹年,一边摇了摇头,表示不卖。
孙禹年摸了摸十块钱:“是真的啊。” 然后又抬起头冲老板喊,“不会一个包子50块吧,你宰我呢。”
后面的人推了我一下,孙禹年松开了手。
那是个穿着护士服、也同样带着面具的女人。她拿过孙禹年手里的包子放回摊子上,牵起我俩快步离开了。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孙禹年隔着面具与我对视,眼神也很迷惑。
护士牵着我们的手硬的像铁,冷的像冰。
走进无人的街道,护士才停下来。我和阿禹马上甩开她的手。
“你是谁?” 阿禹警觉地问。
护士摘下面具,也摘下我和孙禹年脸上的面具。
这是个眉清目秀的姐姐,看起来许有二十出头。但她似乎身体不好,嘴唇发白,面无血色。
“莉莉姐,你不是已经……” 阿禹似乎是认识她,却登时脸色煞白,声音也颤颤巍巍。
“你们还活着对吗?” 护士做出“嘘”的动作,压低声音问我们。
我和阿禹不约而同点点头。
“这里是阴间?” 阿禹的胆子很大,这时候已经冷静下来了,对护士耳语回去。
“这里是奂山山市。并不完全算是阴间,鬼神妖怪都可以进来,活人不行。你们是在开鬼门时进来的吗?” 护士问。
我反应不过来她说的,只看到阿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们怎么回去?” 阿禹问。
“天已经黑了,鬼市外围都已经封住,你们只能从鬼门关出去了,但是需要路引。” 护士说。
巷子尽头有身影飘过,护士慌乱把面具扣在我俩脸上,引我们穿过人群,停在一口井边。
“今晚正好是我头七,所以我手上有张路引。你们中的一个就带这张路引回去,被问到就说自己头七要回家。” 护士惨然一笑,把一张黄纸递给孙禹年。
“那你怎么办?” 孙禹年接过路引,问她。
“我不要紧。你只要帮我个忙,去中医院找严大夫夫妻,告诉他们莉莉爱爸爸妈妈。然后告诉在药房实习的肖医生,就说莉莉让他忘了自己。” 护士忧伤地说。我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孙禹年牵着我的手也一阵握紧。
“等下,你们两个谁拿了山神的令牌?” 莉莉突然眉头轻蹙,看着两人。
“怎么了?” 阿禹反问。
“拿了山神令牌的人会成为代理山神,最好不要出去,否则可能会惊动山姥,她是现在的山神,要找替身,大概会跟着把人抓回来。”
“一个出去了,那另一个呢?” 阿禹问。
“不要紧,出去的人只要带好路引,找附近的道士来山上重开鬼门,就能看到回去的路了。” 护士回答。
“这样啊……” 阿禹低头沉吟片刻,抬起头告诉莉莉:“是我捡到了山神令。我留下,让刘蒙回去送信吧。”
我似乎感觉口袋中的铜牌猛的一坠,回头看他。阿禹又笑着推了推我,他果然是个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扯谎大师。
他知道我胆子小,有什么事情,从来冲在前面。
“再说我受伤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膝盖,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也走不快。”
“最后一件事非常重要:切记,你身上还有阴气,在12点之前不要吃任何东西,明白吗?过了今晚十二点就行,之前一口东西也别吃,一口水也别喝!” 莉莉按着我肩膀强调。
我点点头。莉莉给我一盏灯笼:“沿着前面的路一直走就行了。当心山姥!” 她说。
阿禹笑了笑,戴上白狐狸的面具。
“哥很快回来救你。” 他让我先走,这让我觉得又感动又对不起他。不过我很快会回来。不用说一晚吃东西,就是让我饿死都行。
我也戴上黑狐狸面具,提着灯笼走向鬼门关。
最后回头时,灯火阑珊里,阿禹隔着白狐狸的面具,朝我轻轻挥了挥手。
回家路上看到一家在烧纸。“莉莉啊,你为什么走的这么早。” 戴眼镜的年轻医生念叨。
“莉莉让我告诉你们,她爱爸爸妈妈,希望肖医生忘了她,好好生活。” 我说着,也被他们的悲伤情绪感染,心情沉重。
三人抱头痛哭。
他们提出开车送我,我给了阿禹家的地址。莉莉妈妈递给我一只苹果,我虽然口干舌燥,却想起莉莉的嘱托拒绝了。
下车后碰上鬼打墙,又迷了几次路。我急的想哭,好在农历十五月亮圆而明亮,月光照耀下,深夜才找到阿禹家。
他父母似乎还在找我们,只有姥姥一人在家心急如焚地等待。一见到我,姥姥就落下泪来,我看到老人家的眼泪,心里一软,也哭了。
“我还以为你们让狼吃了,或者让鬼抓去了。” 满面皱纹的姥姥说。
“暂时还没事,不过我们遇见了鬼,阿禹在那里等我,你们得找个道士去开鬼门救他。” 我拿出路引递给姥姥,“用这个。”
不知道姥姥会不会以为我是精神错乱了。
没想到老人家倒对鬼神之说深信不疑:“好,我现在就去找道士。”
我一下子放松下来,瞬间眼前一黑扑倒在地。已经十几个小时没吃没喝,受惊吓后又一直赶路,我心里暗自庆幸负责回来的不是阿禹,否则我爸妈那样的无神论者准得把他送精神病院关个十年八年。
昏沉中一杯水出现在嘴边,我抬头看到厨房的挂钟,已是凌晨2点,耐不住渴轻轻抿了一口。
院子里有汽车的引擎声,去玄关开门。从窗口望出去,阿禹父母正下车。
扶着他的姥姥。
客厅的大钟响了十二下,中元节过去了。
姥姥?十二下?我意识到什么。
寒意猛然爬上我的四肢,渗入四肢百骸,每一个毛孔。
我跑回餐厅,绝望地发现站在那儿的并非阿禹的姥姥。那妖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体格魁梧,一双兽爪尖锐枯黄。
兽爪上,黄色的路引已熊熊燃烧。
我扑过去,试图夺回路引。
山姥狰狞地笑了:“即使你跑了也不要紧,那孩子当替身也行。”
我一时有点楞,突然反应不过来她在说什么。
桌上的黑狐面具印入眼帘——我的记忆在消失,但我必须努力抵抗——白狐,白狐还在等着我!
绝望地从餐桌上抄起一把刀,在最后的记忆消失之前,于左臂恶狠狠刻下四个字。
“奂山山市”。
我打了个寒战,猛地坐起来。左臂伤疤隐隐作痛。
窗外是盛夏的费城。
黑暗中,止不住的泪水流下来,和月光一起洒了满席,冰凉的触觉如同孙禹年的抚摸。
我终于想起那件事来。对那天的记忆像黑夜里的坠子,在我身上凿开一个小口。
一种叫后悔的感觉从小口中汹涌而入,灌满了整个身体。
2001年,我13岁。是年中元节,我与孙禹年同游奂山,误入山市。
然后,我把阿禹丢在了奂山之中。
并且忘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