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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山市·【第一章】 ...

  •   2001年,我13岁。是年中元节,我与孙禹年同游奂山,误入山市。

      费城春夜。结束了挣扎在古文献中的一天,我离开自己在宾大博物馆的办公室,沿着Walnut St一路走到思故河畔。
      河畔有樱,盛开得好不喧哗,云蒸霞蔚绚烂似梦,最终却只是随着思故河的滔滔波浪奔流而去了。

      有夕阳。有归人。有啼鸦。
      不禁勾起了乡愁。
      不远处巨大樱树的枝干上,适时坐了位白衣黑裤的亚洲少年。夜风中我眯起眼睛,只见那少年朝这边微微一笑,面容竟似故人。
      一时头晕目眩。再举目望过去,惟有晚风从河面吹来,轻摇树梢,坠落殒樱无数。除此以外,殊无旁人。

      一定是早晨收拾办公室时掉出来的那块令牌,把往事带进潜意识中。也好也好,风中花如雪,天边月似钩,风花雪月的思故河畔,正是思念旧友的好时节。

      原定月色中一人走回公寓。但运气不好,半路却碰上俩黑哥们儿拦道儿。
      其中一人拿把旧科尔特顶住我后心,我乖乖举起双手。另一个开始在我裤兜里掏来掏去,先掏出钱包,拿光里面几十块现钞后扔到路边,然后从衣服口袋里翻出手机,看了看,旧诺基亚,扔掉。
      最后掏出的是一块破旧的鎏金镶牙铜牌。“What’s the fxck..” 黑哥们儿完全不知道这是啥稀罕物,也给扔了,我赶紧捡起来,攥在手里。
      “这家伙也是个穷鬼。” 负责搜身的那个说。
      “不好意思,我是留学生,确实挺穷的。能走吗?” 我转头对拿铳那哥们儿苦笑。
      没想那哥们儿笑回来,一口大白牙好不灿烂。“钱不重要。亚洲男孩儿,皮肤好,漂亮。” 说着,他把枪口转而顶着我后脑勺,将我一把推倒在路边邮筒上,开始脱我的裤/子。脱下后又解开自己的皮/带。
      我的娘啊,哥的第一次就这么在路边交给截道的了?
      Fuck my life。
      马上菊花不保的我手无寸铁,只能捏住手中刻着道家摄印的令牌,绝望地念叨“过路三界众鬼神,谁行行好麻烦来救我一下。。” 老子是PhD啊,虽主修文化人类学、专攻东亚宗教与迷信,但这不代表我是有神论者。
      如今只能祈祷身后哥们儿能温柔点,毕竟人家是第一次。

      想象中的痛感并没有来。
      我战战兢兢回头,正见一见义勇为者一脚踢飞劫道人手上的铳,而另一哥们儿已经捂着敏感部位蹲那儿了。
      二十一世纪活雷锋!美国欧阳海!人间处处有真情!
      我正感庆幸,忽觉自己凌空飞起,反应过来后发现已经被救菊恩人横夹在身侧,一路飞奔,穿过人烟稀少的几个街区,直冲进一家星巴克。

      救菊恩人放下呆若木鸡的我,长出一口气后,好奇地打量起周围。他高我几厘米,身穿略带些中式风格的白衣黑裤,还有颇为时尚的草编凉鞋。一头黑发告诉我,他也是亚裔。
      “你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 我戳了戳背对自己盯着星巴克点单牌的他,默默希望他别是棒子。
      救菊恩人回过头。一张熟悉的脸。

      “阿禹?孙禹年?!你怎么会在这?” 我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声音,还操起了家乡方言。
      长大了的孙禹年一脸黑线地一手扶着额头,另一手指了指我的身体中段。
      我低下头,牛仔裤已经耷拉到膝盖,underwear也被扯下来一半。

      一位金发的母亲蒙上两个孩子的眼,正迅速绕过我逃出咖啡店。
      店员已经全部石化,我听到身侧传来闪光灯的声音。
      “逼啊奶,逼啊奶!骚里骚里,埃舞里巴迪。” 一边模仿着韩式英文鞠躬致歉,一边迅速提起裤子,拽过孙禹年逃之夭夭。

      然后孙禹年住进了我的公寓。
      他脱下身上那套戏服一般的衣服丢进垃圾桶,换上我的T恤和仔裤,我仔细打量他,虽然缺少身份证、护照以及其他一切证明,却怎么看都是孙禹年。就是把他烧成一坨灰,在我眼里上面也插着个“孙禹年”的牌子。
      这种自信来自于我和他的关系——在淄川方言里,叫“光腚小孩”,大概就是男版的手帕交、发小、铁磁儿。我们的父亲是高中同学,他长我一岁零三个月,据说我话还说不利索时,就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哥哥、哥哥”地叫了。
      一直到我13,孙禹年14岁那年。
      孙禹年搬家了。
      好像从这世界上蒸发一样,从那以后,我再没有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你这些年哪儿浪去了?” 我问孙禹年,而他似乎对我的mac很感兴趣,正点开safari。
      “我能去哪啊?跟你一样呗,上学然后毕业。” 头也不回。
      “你在哪念的本科?现在做哪行?” 这家伙失踪了这么久,我对他的人生历程很有兴趣。

      “嗯……我去泰国了,后来一直在那里一个村里呆着。种种地。” 侧着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面对眼前熟悉的俊逸侧颜,我第一次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体会到满足。孙禹年从小就长得好,我小学和初中一直跟他同班,替无数女孩传过情书和小纸条。十几年过去,我已经由当年一直被忽略的、姑娘一样的小跟班,蜕变成馆里颇受欢迎的小麦色亚洲帅哥;长大了的孙禹年当然也有变化,但与其说是变帅,倒不如说变得更美,皮肤白皙,眉眼剔透,透着不接地气的优美气质。

      关于他这些年的下落,他不再多说,我也不再过问,只是让他在自己家住下。孙禹年似乎无事可做,白天我去馆里工作,他便跟着一起来。我给他买了张年票,这样他可以整日在博物馆逛荡着杀时间。
      有几次我实在忍不住,打听这些年他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突然身无分文地跑来美国?以后有什么打算?
      孙禹年每次都只是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盯着我,直盯到我自己都觉得问题很傻,闭口不谈。
      不说也好,即使不说,孙禹年也还是孙禹年,我也还是我。这些年来,我都很想他,现在只要他在身边就够了。

      不过想想自己也挺有趣,明明心底想他想的紧,却没事儿人一样念书、高考、读本科、出国。只在偶尔午夜梦回,忍不住问自己阿禹(我一直这样叫他,他却总是把我的名字刘蒙发成“小流氓”)现在好不好。

      午休时间很短,我抱着便当盒在馆里四处寻他。转进中华文物展览厅,他就在长椅上微微驼着背,呆坐着观赏一尊巨大的观音坐像。
      那观音坐姿放松,神态安详,我也十分喜欢。
      孙禹年听到脚步声,转过头对我笑了笑。璀璨阳光从头顶天窗倾泻而下,孙禹年整个人像是透明的。

      阿禹,我从没告诉你,你离开以后我很想你。后来我也变的像你一样,很多女孩告诉我她们喜欢我。但我却不喜欢她们。我像是缺了什么,那些女孩都很好,我却从没动过心。
      倒是喜欢过几个男生,大概或多或少地觉得他们像你。后来当然发现都不像。
      只有你才会一脸天真的欺负我,又在高年级的男生欺负我时给我挡拳头。
      孙禹年,我一直很想你。你知不知道。

      这个春天我过的很开心。常和孙禹年同华埠吃兰州拉面,或者去Rittenhouse广场附近,在那些颇有欧洲风情的古老街道上来回地走。费城南街上,两人分享一个特大号cheese steak,我朝过路一对西班牙裔gay couple笑笑,反而被对方一记白眼。孙禹年是个土包子,不会讲英文,我一直都是那个负责点单和问路的人,他就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一直看着我笑。
      这让我觉得现在自己是哥哥了,实在得意的很。

      思故河畔樱花落光的那天,我告诉孙禹年自己喜欢他。没错,我们都是男人,但我看得出来,他也喜欢我,也一直在想念我。何况现在同性相爱才是时尚,我俩都是帅哥,干嘛要便宜了那些女人。
      即使心知肚明,表白时还是不免紧张。孙禹年看着面红心跳的我一直笑:“小流氓,流氓耍的越来越利索了”。脸却凑了过来。
      坠落的花瓣迷了我的眼。孙禹年的嘴唇凉凉的,在我唇上碰了一下,倏忽间撤回去了,只留下一点湿湿的触感,轻柔地像是一片花瓣滑过嘴唇留下的错觉。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春天过去了是夏天,孙禹年和我一道在公寓的阳台上看国庆日的烟花。酒精的作用下,他没有再向往常一样拒绝我的求欢,反而第一次主动起来。在我身上的他清凉无汗,好像一点不激动,这让我有点不爽。“疼吗?” 他的手陷在我肩胛骨里,小心翼翼地问。
      “拜托你集中精力好不好!” 我大声吼回去。
      一朵紫色的大丽花在夜空中绽放。孙禹年的手伸过来,与我十指紧扣。

      入了7月,我受不了暑气生起病来,整日昏昏沉沉。孙禹年天窗下的身影也若有所思。我走过去,抢过他手里的本子,展开的一页是细细描绘的菩萨,低眉善目,宝相庄严。
      “你的画很有灵气,要不要去美术学院申个硕士留下来?” 我问他。
      一个白人老太太嫌弃地看了我一眼后离开大厅,只留下我和阿禹两人。
      “泰国那边有事,我可能最近要回去了。” 他踱步至飒露紫浮雕旁,指尖轻轻拂过马蹄。
      那是宾大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别乱摸,会受潮。” 我赶紧制止。
      孙禹年耸一笑:“其实真没事。” 他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机场接你,尽量早点,你可以考下托福,然后我帮你申……”
      “我不会回来了。”话语被冷冰冰打断。

      “你应该好好保重身体。” 孙禹年丢下一句,“我去下洗手间。”
      背影略显仓皇。我心情也很不好,头痛起来。回到办公室,国内新来交流的考古学家邓翌辰对我打趣:“我看施主印堂发黑,最近是不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感情吧。” 身体不适之下,我决定叫孙禹年一起回家,下午干脆在家工作,顺便享受二人时光。

      孙禹年不在洗手间,我转回飒露紫大厅,也空无一人。
      找遍全馆不见他。大概自己先回去了,他有钥匙,虽然开门的从来是我。
      邓翌辰审视的眼光打量着我,那眼神让我很不舒服。“说实话,刘蒙,你好好想想自己是不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我都吃有机蔬菜的。” 累得不想说话。
      “不是,我是说……鬼怪之类的。” 邓翌辰严肃地说。

      他的担心是无用的。因为我的健康状态很快好起来。但我丝毫高兴不起来。
      因为孙禹年失踪了。

      他离开后我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关于他的任何信息。

      我徒劳地四处寻找孙禹年,他没带走一分钱,不可能离开费城。一定就藏在附近的什么地方。
      “你最近有没有看过我男朋友?就是经常帮我提篮子那个亚洲人。” 我问附近超市的收银员。
      墨西哥大妈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小伙子,你一直都一个人来啊。”
      买给他的博物馆年票使用记录为零,即使我多次目睹他刷卡进入。
      甚至路遇那天试图爆我X我的黑人时,我都忍不住问:“你最近有没有见过救我的那个人?”
      黑哥们儿吓的哆哆嗦嗦:“Mr. Bruce Lee,对于抢劫我很抱歉,但你那天也一脚把我踢骨折了,扯平了。对不起,放过我吧。”
      我推开他递过来的钱,发疯一样跑回博物馆。

      狂奔着掏出手机,不顾时差拨打了发小A的电话:“你知道孙禹年去哪了吗?”
      “刘蒙……我知道你们俩是铁哥们儿。但禹年都失踪那么多年了,估计早……” 电话里的声音如同一盆当头泼下的冰水。
      我冲进博物馆大厅。
      菩萨面前的长椅空无一人。惟见菩萨坐在莲花台上,笑得永远温柔,永远神秘,超凡脱俗。

      现在那微笑只让我想到孙禹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山市·【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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