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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乩仙·【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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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上梢头,星冷如眸。
刘家宅院专门请了苏州的工匠,照着江南水乡有名的园子建的,九曲玲珑,花木繁茂,端得是三步一景五步一画。只是每当入夜,随着游廊上屋檐下悬挂的灯笼烛火摇摆晃动,树影憧憧,枝叶乱舞,纵使心中没有亏心事,脊梁也要凉三分。
在园子里守夜的齐婆子原本是个胆大的,别说是守个园子,就是拖几个被主人家活生生打死的丫鬟也没见她眨过眼。
可这几天,她却也觉得这府里邪乎起来,夜里也远远地几次看到人影,还没等她大着胆子走近,那人影左闪右晃又没了。
她和管事的嬷嬷说了两次,对方只是掀掀眼皮,说了句再敢乱嚼舌头就乱棍打死。
齐婆子也就收了声,只是每次轮她值夜便自个儿胡噜躲藏起来。
今个晚上也不例外。
齐婆子抬头看了眼天上淡黄色的半月,在心里念了声佛。明明不是月圆夜,月儿也不见得多明亮,可她就是觉得今夜到处都是明晃晃的,全都跟下了霜似的,泛着一层银光。人走在路上,身后像是拖着好几条影子。一阵风吹过,影壁上枝桠乱颤,像是无数枯手急欲破墙而出。
“这天光地亮的,怎么反而让人心里惶惶的……”她嘴巴里嘀咕着,脚下不停,加紧的进了守夜的屋子。一进门,齐婆子反身就先把门栓给放下,又紧闭了窗户,这才呼出口气。
这口气还没舒完,就听到门板“哐”的一声,似有人在大力的推门。
这齐婆子惊得一跳,手上的灯笼掉在地上,燃出个火花,瞬间就灭了。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随着灯灭,门外传来一阵疯狂的敲门声。
“谁……是谁?”她大着胆子喝问一句。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敲门声没有停止,反而越演越烈。
随着没有间断的拍门声,齐婆子这下真的慌了神。
她抖着手想要去淘火折子,刚刚摸到,那火折子也像长了腿一样一下子从她指尖蹦了出去。幸而屋里并不暗,齐婆子在地上寻了一圈,就看到那火折子正在桌脚躺着。她正想爬过去,却突然发现地上竟有一片银光……
月光怎么会照进屋里……
齐婆子只觉得脖颈硬的像是块木头板子,但她还是慢慢的抬起头来。
原来窗子已经被推开来了。一只长着黑色长指甲的枯手正“啪啪”的拍着窗棱。
趴在地上的齐婆子只觉得两股间一热,心口跳的生疼……
屋外的园子,花影树影乱做一团,竟像是欢喜极了……
“也不知道这守夜的婆子都死哪去了!”
秀娟刚从厨房给木婉玲取了盏参茶,原想着找值夜的婆子给她打个灯笼,谁知却唤不来人。
想到自己三更半夜还被木婉玲折腾着取什么安神的参汤,值夜的婆子却在躲懒,秀娟愤愤的哼道,“哼,一群只会偷懒的老东西,等明个儿我回了夫人,一个个给你们松松骨放放血才好!”
一手拎着食盒,一手攥着灯笼把手儿,久未做过重活的秀娟不一会儿便觉得手酸腰乏。又看今晚月儿皎洁,索性将那纸灯笼丢在一旁,只用两手挽着食盒,匆匆行走。
木婉玲自诩高洁,最爱幽静,遂在掌府后就搬入府中后院僻静之地,离那厨房却是极远。可偏偏这几日她像是故意作弄自己,每每夜幕浓郁,不是要吃些宵夜就是要进参茶。此时小厨房里早就封炉关火,且不说那负责小厨房的魏嫂子不知道谁给撑腰不给她脸面,就是重新生火做将出来也是需要时辰。秀娟少不得要穿过大半个后院为她取一盏参茶。
想到夫人还不许她指派个小丫头跑腿,只让她做这些杂事,秀娟不免有些心惊,唯恐夫人已看出了自己的心思。但转念又想起夫人歪在炕上指使人的模样,仍是心有不甘起来……只要自己能得二爷的眼,谁又想做这服侍人的奴仆?
一路想着这些,不知不觉秀娟已经走到假山旁的回廊。游廊环绕假山而建,曲曲折折,行过这里,再穿过一道垂花门,就是主母的清衡院。
月色下,假山的影子像是压下来一般。秀娟不知怎的突然想起昨日那根自己飞出来的断签,心头一紧,脚下便急躁了起来,“擦擦擦”的脚步声在游廊上一圈圈的回荡。那声音慢慢蔓延开来,秀娟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后跟爬上来,升到背脊直至脖颈。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不能向后看,千万不能向后看……
在她小的时候,村里有一年发大水,死了很多人。待水退还乡,村里的怪事就多了起来。老一辈儿的人便警告说,夜里行路,遇到怪事儿千万不能回头。
家乡的人和事早已经模糊不清,可这句话却印在了她的心里,此时寒意已经透入心底,秀娟觉得自己已经冻僵了,再也迈不开腿儿。
“秀娟,你三更半夜还在这里作甚?”
身后一道熟悉男声传来,犹如滚水解冻,秀娟只觉寒气顿消。
秀娟急忙回头,那人果然是刘府现在的主人。
“二爷!”秀娟的小脸苍白,泫然欲泣。她原本就长得清丽,腰肢细软,每每如弱柳扶风。此时轻咬丹唇,要哭不哭的样子更是惹人怜爱。
“这是怎的了?”刘二爷一向最是怜花惜玉,见她这幅样子,急忙大步上前,连声说道:“莫哭,莫哭。”
秀娟用衣袖遮住半张小脸,抽噎两声,才继续说道:“婢子给夫人拿参茶回去。谁成想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那守夜的婆子也不知去向。婢子一时害怕,便有些惊慌,幸好遇到了二爷……”说到这里她突然觉得有些奇怪,不禁问道:“夜深了,二爷未带随从一人来此做什么?”
刘二爷一直走到秀娟面前,一张脸青白灰暗,竟是无一点人气。只把她吓得连连后退,可那刘二爷未曾动作,却始终在她面前不过寸许,竟是躲也躲不开来。秀娟终是腿脚一软,失足跌坐在地。刘二爷也嗖的矮了下来,直直趴在地上,只把一张脸扬了上来,那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的乱转,嘴角咧了开来,“我专门找你来了……”
“啊……”
木婉玲从噩梦中惊醒,透过轻薄的床幔,只见得一片月光铺陈在床前。
她蹙眉想了片刻,却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脱衣就寝,现下躺在床上,只觉得身体沉重,口中一片干渴。
“秀娟!秀娟!”记起自己今晚仍叫秀娟值夜,木婉玲在床上高声呼喊了两声却无人应答。
“死蹄子!竟然没守在外间!”木婉玲只觉得怒气直冲脑门,恨不能现在就将那个整日打扮的妖妖娆娆的丫鬟发卖出去。怀着这样背主的念头,要不是近日府中大乱,不易见血光。她早就应下嬷嬷的计策,给她个偷盗的由头,打上二三十板,以消她心头之恨。
“秀娟!秀娟!”木婉玲又接连高喊,不仅秀娟不应,连院中别的丫鬟婆子也无人答应。木婉玲只觉得忍无可忍,翻身欲起,一定要院中下人皆跪到天明,看这些奴才还敢不将主子放在眼中。
她刚撑起身子,便察觉床铺上头有块硬物,拿起一看,竟是自己在天机寺求到的签子。
这断签自己不是放在佛前供着吗?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木婉玲心中觉得有些古怪,更是着急唤人。偏偏院子内外一片静默,她也不敢下床查看,只得僵着身子坐在床上。手指紧紧抓着盖在身上的锦被,眼睛四下里看着,生怕屋内出现些不洁的东西。
忽然一道白影从窗外划过,让木婉玲喉头一紧,四肢俱软。又想起那老和尚口称不吉的景象,直怨恨自己竟听信秀娟那死丫头的话,相信既是抽了只上签便是无碍。
“无我无关,不要来找我!”将被子拉过头顶,木婉玲缩在其中一面在心中默念佛经,一面紧闭双眼,再也不敢睁开。
合上了眼睛,耳朵即刻变得敏锐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原本死寂的房间渐渐多出了声响,木婉玲甚至可以分辨出有人在铜盆里浸湿了帕子,有人在桌上摆放点心碟子。
莫非已经是早晨了?
为何没人出声唤我起床?
正如此想着,木婉玲只觉得有人在拉扯她身上的绣被。
她并不敢松手,只叫了一声:“是谁?”
没有人出声回答,外面的手停顿了一下,猛然用更大的力气拉扯起来。
“不……”用两只手死死的拽着身上的被子,木婉玲的眼泪一颗颗滴落,她的手已经变得发麻发木,再也攥不住了。
大红色的鸳鸯被面铺陈在地上。木婉玲萎缩在床上,不敢动,也不敢睁眼。
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木婉玲终究还是睁开了眼睛,没有了遮挡的东西,就这样闭着眼睛,她已经要被自己脑海中所想的景象活生生吓死。
与其这样,不如看上一眼,万一只是自己吓唬自己呢……
一个两个三个……
白日里她的屋里总是有不少人伺候着,现在屋里也有不少人在忙碌着。只是这些人面容模糊,身影淡漠,在她看过来时,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就这样静静的扭头看着她。
“……啊……”像是有人卡住了她的喉咙,不然为何她只能发出如此低微的呻吟。
屋内的影子缓缓的聚拢过来,一个个围在了她的床前,它们的动作是那么的缓慢,却又都一模一样,就这样静静的靠上前来。虽然它们的面容模糊的看不到五官,但木婉玲就是知道,它们全都在盯着她,死死地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