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筹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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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莱尼惴惴不安地走进厅堂。
天窗直射而来的强烈光线让她不适应地抬手挡住眼睛。
刚刚，他们、那些陌生而冷漠的男人把她从修道院带出来的时候一直给她蒙着眼罩的，她既看不见山川道路，也不知道白天黑夜。世界颠簸而黑暗，有一种恐怖的寂静。
马车颠簸了不知多久，长得让她怀疑终点是不是死亡。但是后来终于有了声响。她恍惚听到车外有两个行脚客交换旅行趣闻、城门口士兵的吆喝、市场的叫卖声、小孩子戏耍的叫嚷，熙熙攘攘大城市井的声音。她想她是穿过了黑夜，穿过荒凉的城郊，来到了黎明的底比斯。
她不知道眼前这座绿树葱茏的神秘宅院是底比斯的什么地方。她被这一夜的奇遇弄得晕头转向，也没有任何人出来告诉她目的地是什么所在。看上去不像是一座监狱，倒像是一座宁静的园林。可是在她看来却处处暗藏杀机。
面目较好的侍女从黑暗中走来，看上去派头甚大，并不忌讳直视来客，用轻蔑的眼光不住地打量她，看得塞莱尼浑身不舒服，又搞不清楚状况，不好随便发问。
最后那侍女冷淡而客气地请她进去，用词礼貌妥帖，听得出主人训练有素，连仆人都讲一口纯正的底比斯口音。而她却听出讽刺，因为塞莱尼来自北方，来首都不久，怎么也改不掉一口乡音。
她们穿过长长的走廊，内面是绿树成荫的花园，走廊上有凉润的晨风扑面而来，柱子上缠绕着洁白的素馨花，到处栽种着白色的稀罕的热带花卉。有些爬藤，有些是高高的花树，飘洒落花如雨，都有奇异的芳香。
如果在平时，塞莱尼会觉得真是个优雅别致的去处，可现在却完全无心观赏。
最后她们来到大宅深处的一间房间。四周安静地吓人，一只鸟在绿意盎然的榕树枝头独自欢唱不休，她却觉得与世隔绝的恐惧。
“小姐请吧，就是这里。”侍女为她打开门，塞莱尼看到她脸上的鄙视已经变成了隐约的害怕，着急想离开这里，像是门里面有什么怪物。然后匆忙拎着长裙走掉了，毫不顾忌仪态。
有瞬间，塞莱尼也想跟着离开，但是逃出去又怎么样呢，说不定也难逃一死。
她硬着头皮往里走，发现房间是一个很大的套间，装饰雅致华贵又不至于太浮夸，她在底比斯很多权贵之家做过客，知道这是一种首都清贵世家的派头。
一个睡眼忪惺的贵族少女打着哈欠从内间走出来，像是没睡好的样子，看到她如释重负地笑了，“正主终于来了，我不必在这儿守着了，尼菲塔莉真会给我找麻烦。快进去吧。”她向屋内示意。
塞莱尼心下一沉，像块石头终于落下，但是却落进了无底的深渊。
她想之前尼菲塔莉来到修道院时对她冷冰冰地说‘听凭命运之神的安排’，这下终于落到了实处。
她心思急转，正思考着门内可能隐藏着危险，犹豫不决，背后却被人狠狠搡了一把，跌进内室。原来是刚才那少女，见她呆在那里，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然后拍拍手，像拍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扭着纤细曼妙的腰身扬长而去。
塞莱尼慌忙站起来，就听到一阵如雷的鼾声，室内用布帘拉地密不透风，光线阴暗，兼之有一种浓重的草药气。
在阴影里隐藏着吞噬人的磨怪。
等她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大着胆子循声望去，却看见南窗下的镀金狮脚卧榻上背对自己睡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他本来睡得忘乎所以，简直和乡下人那样摊手摊脚，睡梦中听见声音便不自觉地翻了个身，面孔冲着塞莱尼。
微弱的天光照进来，塞莱尼看见了他的脸，那是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无疑已经上了年纪，有种油腻的绵软，但看得出是个老好人。可是塞莱尼仍然感到震惊莫名，她不确定地搜寻自己的记忆，终于在一个角落找到一些零散的一闪而过的画面。
她记得这个人，他是底比斯的市长，尼菲塔莉的舅舅。
市长睁开眼睛，但是仍然睡意朦胧，迷迷糊糊地吧唧嘴，就像个刚睡醒的农夫。这个举动却把塞莱尼吓坏了，也惹恼了。她就知道那位储妃殿下是不会放过自己的，很后悔曾经那么天真地暴露了自己的行踪，还以为尼菲塔莉只是傲慢，其实心地不坏。
她从一开始就没准备放过你，塞莱尼对自己说。帕尔森提和金牛犊事件大概已经彻底得罪尼菲塔莉，哪怕自己是被人设计无辜卷入，也不能因此幸免。从鳄鱼到蛮人，这本来就是一系列显而易见的阴谋，自己早就应该看出来。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除掉塞莱尼，却能够让北方领主的女儿永远消失在黑暗里。
没有人会豁达仁慈，尤其当一个女人已经坐上了这样的高位。
把一个被皇储抛弃的女子，甩给自己老迈却握有实权的舅舅做妾，既不弄脏自己的手，又便于控制，就算传扬出去别人也会说储妃殿下既‘仁慈’又有好手段。根本不会顾及她才刚满十三岁，一生的幸福被葬送。
这么想着，一股鱼死网破的恶念油然而生。她猛地敲碎象牙搁架上的一只玻璃罐子，捡起一块大碎片抵上市长的喉头。她没杀过人，手颤抖地厉害，痉挛着割破了表皮，细细的血线像一条小蛇蜿蜒而下。市长骇然大叫，睡意全消，从卧榻上弹跳了起来，一下子推开这行凶的女孩。
“你是谁？”他瞪大眼睛，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指她。表现得比塞莱尼还惊恐。仿佛他才是无辜的受害者。“来人！有刺客！”
北方领主的‘女儿’跌坐在地，仍然掘强地硬颈看他，一副死硬到底的模样。她想终归难逃一死，也不想让别人得逞，她想着尼菲塔莉得意的微笑，心中充满不甘和憎恶。
“呸！我死也不会让你们得逞的！更不会当你的妾！”她大叫着，目光凶狠，头发乱拂一脸，疯猫一样不管不顾。
“你疯了嘛！说什么胡话！外面有人吗！管家！”市长莫名其妙地瞪着她，大声呼救。
管家和家丁冲进来，看见这幅情形也是瞠目结舌，不明所以。“老爷，这女子是谁……”管家大着胆子问。
“我怎么知道这是哪来的疯子！”市长极为恼火，见有人来，觉得有靠山，口气也不客气起来。“先把她弄出去！拷问清楚是怎么回事再说！”本来么，他虽然好脾气，可也是帝国的高级官员，储妃的娘家。
“是的，老爷！”不明所以的管家连忙答应着，指挥粗壮的家丁把女孩往外拖。好像猎狗擒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兽。毫不费力。
“住手！”一直被床幔遮盖的大床突然伸出一只壮实苍白的手臂，有人虚弱而清晰地叫着，“放开！别用脏手碰她！她是克里特的公主！”一瞬间塞莱尼以为自己听错了，实际上所有人都呆住了，像传说中人类看见了蛇发女妖，瞬间变成了张口结舌的石像。
“她是我的女儿，克里特的公主！谁都不许伤害她！除非贵国想要开战！”那个男人操着生硬的埃及语威吓，斩钉截铁地重复一遍，以示事态严重。他勉强支撑着从帘子后面出来，脸色苍白，壮得犹如石墙，胸口却缠着刺目的亚麻绷带。但他有一双奇异的绿眼睛。脸上疤痕纵横，粗豪而勇武。女修院里那张蛮人的脸。
一时间，人人都感到异常吃惊，不知如何是好。门外响起杂沓的脚步，管家连忙点头哈腰地把来人让进来。
帕西带着神庙的随从疾步进来，黑发飘飘，雪白的长袍犹如海滩上翻滚的浪沫。他看到一屋子混乱的场面，也维持不住一贯的冷静优雅，长眉微蹙。“怎么回事？我只是出去配药，回来就变成这样。”他沉声问道，“市长大人，您这是受伤了吗？”说着示意随从上前包扎。
市长闻言满腹委屈，“帕西大人，我也不知道这女子是哪里来的。刚才我正在睡觉，她闯进来用碎玻璃割伤我的脖子，还说什么不要做妾。我正想叫人拉下去拷问，您的这位贵客却说不许伤害这女子，说她是克里特的公主。简直莫名其妙。”
帕西皱着眉头听他说完，就知道是怎么回事。“闲人退避，不要为难这女子。”
管家犹豫地看看威严的祭司大人，又看看一脸不快的自家老爷。最后还是市长挥手示意他退下，他才乖乖带着家丁退出去。
“不得无礼！这是克里特的公主！”绿眼睛的男人瞪着帕西，“我告知过你们皇储。”
“您不必担心，此事皇储已经和我说过。因为您在此地养伤，是我叫人把她带来此地。”帕西冷静而谦和地说。他又转向市长，“刚才您熟睡未醒，您的女儿凯努特在这里照顾病人，我告诉过她，显然她没有告诉您。”他委婉地说。没有点穿那位小姐可能是故意想捉弄人。
塞莱尼恢复一点神智，想起刚才意态懒散的少女，显然她就是那个凯努特小姐。那就是尼菲塔莉的表姐妹，难怪对她那么鄙薄。
“原来如此！”市长恍然大悟，随即恼火地抓着头皮。他没戴假发，露出略微谢顶的脑袋。“这孩子，都是平时太骄纵她了!怪不得没人敢娶她！”
“这都是小事，您不必恼火，”帕西玩味地抬眼看看如临大敌的男子，“现在只看这位贵客的意思。人已经带来了，您要认回她么？”
男子生硬地点点头，态度坚决，“当然！”随后转向坐倒在地、形容狼狈的少女，语气温和，“塞莱尼，我是你父亲，我名索诺斯，伟大的宙斯和欧罗巴之子①，克里特②人的王。”
他微笑着向女孩走去，想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可是还没碰到她，女孩却尖叫着向后退去，仿佛看到什么可怖的魔怪。克里特国王的大手悬在半空中，进退两难。这个女儿太不给他面子，但是他笑还是笑着，但那笑容是死的。
他向前走了几步，再次试图接近女孩，塞莱尼叫的越发惊恐，像是要撕裂在场众人的耳朵，掀翻屋顶。
“岂有此理，”帕西皱着眉头看着眼前尴尬的一幕，“塞莱尼小姐，就算您有什么异议，也不该让这位贵客难堪。他毕竟冒着生命危险不远千里拔山涉海来找您，还单枪匹马深入敌我不明的国家，不该得到如此对待。”
他意有所指的说，显然是针对国王独自潜入差点被当成海盗的行为。国王听见他这么说，不由有些不明显的耳红，这确实太不礼貌了，不管怎么也该和对方的统治者打个招呼，在两国没有正式邦交的情况下。
这个时代，在埃及、赫梯、米底、迦南、巴比伦几个大帝国的势力交叉笼罩之下，偏居一隅、国力又不强盛的克里特岛，一开始却是无足轻重。但随着大绿海贸易航线的发展，经济往来增多，它也从一个弹丸小岛，逐渐变成了推罗、拜布罗斯、塞浦路斯那样的繁荣口岸，进入世人的视线。此时此刻，他们的国王有求于埃及，于情于理都应该满足。何况又是个微不足道的要求，却能换来大把的好处。
“您太不懂事了。”帕西眯着眼睛半真半假地指责塞莱尼。他虽然极力促成，但也不会明着逼迫当事人。
而这在塞莱尼听来和逼迫没有区别，这事无论如何委婉地被提起都会刺痛她脆弱的神经。
“谁是我父亲！”她尖叫起来，像什么人打了她，“我的父亲是帝国的北方领主泰！随便从哪冒出来的异族人就说是我的父亲，大人你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泰是你舅舅！我才是你父亲！如果你需要一个是证明，我可以告诉你。你的母亲名叫露娜，那是一个异族的名字，和你的名字塞莱尼一样都是月亮的别名。因为她的母亲，你的外婆来自大绿海沿岸民族，并不是纯正的埃及人！你生在春天毛茛花开的时候，背上有个鱼形的红印，你的母亲在你五岁的时候就死了，死于伤寒。而她，在世的时候从不叫你名字，而是一个特别的称呼，‘小月亮公主’。那不是你的昵称，是你小的时候，我们早就商量好的你的封号。如果你回到克里特，你的臣民就会这么称呼你！”克里特的国王一口气说出许多不为人知的往事，像要斩钉截铁地打消女孩的质疑。他虽然面有疤痕，说这话的时候却显得很恳切，连带帕西也惊诧克里特的王居然是个毫不矫饰的硬汉。
不过这样的怀柔政策一定另有所图，帕西随后眯起眼睛。虽然他搞不懂是为什么，不过在这个时代，他不觉得一个当得上国王的人会全心对待私生女。
塞莱尼下意识得去摸后背，那里确实有一个红色胎记。知道的这种隐私的人，必定是她的至亲无疑。她停顿半晌，思考国王的话语，她知道那是真的。
“那又怎么样！”她叫道，“就算你是我的父亲，你又带给我什么呢！我被人欺负的时候你在哪里？母亲死了的时候你在哪里！家里拿我当个没用的筹码说扔就扔你知道吗！我比婢女好不了多少你知道么！人人都可以在我身上讨便宜！谁又会管我孤苦伶仃！”她嘶声力竭地斥问，“你现在突然冒出来，有什么用！又有什么用！”
克里特的国王被她吼得愣住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在他的国家，女子都是恭顺柔婉，是男人的财物，从未有过女人对他那么大吼大叫。“……我会给你补偿……”他闷声说道，但只是权宜，内心并不觉得理亏。在他的国家，即使他存心丢弃这个女儿也无人会指责。
在他的计划中，这应该是一次相当顺利的行动，久别的女儿应该立刻扑上来哭着叫父亲，祈求庇护。可是他显然错了。他的女儿在埃及长大，就是个埃及人，别指望她有克里特女人婉顺的个性。
“补偿？怎么补偿？”她无不尖刻地诘问。“你能让母亲活过来吗你能让欺负我的人都去死吗？”
“这……”国王被这无稽的问题难住了，沉吟着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来和她谈谈。”帕西说着，径直让随从带塞莱尼跟他到隔壁无人的房间。
他走到房门口，国王冲着他的背影大叫，“不要伤害她！”
帕西回以淡然一笑，“那自然。”
他们来到隔壁空屋，帕西谨慎地关上门，女孩戒备地着他，双臂抱胸，那是个防卫的姿势。
在之前的往来中，她对尼菲塔莉的哥哥没什么好印象。“你要做什么”
“命运之神并没有薄待您，他在为您祝福，难道您毫无察觉吗？”帕西出开门见山地说，表情高深莫测，语气礼貌而冷淡，仿佛在和陌生人讨论天气，“我知道您受了很多委屈，一时间受不了，可是现在不是纠缠个人感受的时候。如果我处在您的位置，就认下这个父亲，至少还有机会嫁给皇储。”
“不然您觉得，您还有什么筹码？”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筹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