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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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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美西斯轻车简从驿站回到自己的寝宫。
这是一个燥热的黄昏。空气中漂浮着素馨花颓败的香气,太阳西沉,光线昏黄无力,风一阵热一阵冷,像是发起热病的人。
巨大的宫殿在黄昏里就像一头打盹的巨兽。
他在宫殿的塔门前跳下车,四下张望,却不见尼菲塔莉的踪迹。往日她会在门口迎候丈夫,向他伸出亲昵的手臂,而今日却一反常态。他想她应该知道了什么,或者他近日的所作所为全没有避开她的耳目。她生气了。尽管他也没有刻意隐瞒。
他快步走进宫殿,金玉脆响,侍从在后面急急跟着。仆人们则忙着擦净他前行的地板,泼洒香水。
这是他成为皇储以后升级的待遇。其实他并不在意,旁人一般极少知道,这位尊贵的殿下哪怕独自在荒野里也能生存下去。生命力极其强悍,根本不需要人照顾。
但是登上高位就一定会被迫放弃很多。而烦恼会接踵而来。
他希望妻子能够明白。
那样的话,即使全世界都误解了他,也无足轻重。
他径直奔向宫殿最深处尼菲塔莉的卧室,经过觐见厅的时候,却发现那里灯火通明。
很多贵族家的女眷聚集在这里,有一些他认识,是底比斯上流宴会的常客;有些则完全没有印象。他猜是不露面的帝国外放官员的妻子们。
那天没有参加围猎的底比斯贵族女眷,现在都一窝蜂用到她身边。必然有所图谋。她们穿着首都最时髦的服饰,各个犹如翩飞的蝴蝶,花枝招展却矜持作态,觐见厅就像个热闹非凡的大市场。
他看到尼菲塔莉端坐高位,白裙长发,神态端庄,犹如神像,头上只有一串青金石黄金莲花垂饰,像花雨散落在她饱满的额头。
在热闹的人群中就像一座孤独的岛屿。孤独,但不寂寞。
有很多人奉承她,肉麻的阿谀,而她神情淡然,有沉默的骄傲,偶尔敷衍地回一两句,作为神女也不需要对人假以辞色,反正传统上她也必须面无表情,免得来人惶恐。
女眷们看话题引不起她的兴趣,转着弯子把话风转到了大绿海诸国习俗服饰,最后绕到克里特这个边陲岛国。有人旁敲侧击的提起塞莱尼。
“殿下,我听说……”黎凡特总督的夫人欲言又止的说,她和皇室有点沾亲,这种话只有她这个级别的女人才敢问,“北方领主泰的女儿,额,就是那个塞莱尼小姐,最近得了奇遇,可能很快就要入宫……”
尼菲塔莉眼神一闪,就知道她们在她面前作张作致一下午,为的就是这一句。似乎关系到皇储的倾向,贵族们都想问个明白。夫人们瞬间有了奇妙的沉默,像野兽终于发现了猎物,纷纷停止了七嘴八舌,默契地一起看向总督夫人和尼菲塔莉。
“说起来殿下和您还在新婚期间,急着让妾侍进门是不是有点……”
“斗胆问一下,您是和皇储闹别扭了吗……”
“其实您可以拒绝……”
见有人开头,女人们顿时兴奋起来,她们中胆大嘴碎的几个唧唧喳喳追问不停。仿佛苍蝇找到了腐肉,嘤嘤嗡嗡,令人厌烦。
尼菲塔莉就算沉默着,尽量装作漠然,看她们的眼光也有了怒意。
门外的拉美西斯怒火中烧,简直想立刻冲进去撕碎那群长舌妇人。但是他脚步刚一动,就听见门内的尼菲塔莉说话了。
“这即使不是闲言碎语,”她不动声色地否定,“涉及两国,夫人也该慎言。”她冷冷地警告。既承认了塞莱尼公主的身份,又隐晦地否认了联姻。
大厅里的气氛一时变得非常尴尬。尼菲塔莉这样说,就表示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而她们在此地逗留半天,就是想趁着储妃年轻直率打探着这件事的动向。好向丈夫和女伴宣扬。
在这个当口,掌门官适时地通报了皇储的到来。
实际上,随着他的话音,拉美西斯已经大步冲进了觐见厅,就像冲进羊群的狮王。人们来不及惊诧那朝阳般雍容的相貌,已经被那种倨傲和愤怒吓到。
显而易见皇储什么都听到了。
大厅里的人简直猝不及防,连那些不怀好意的笑还僵在脸上,来不及调整表情,忙不迭倒伏在地。在皇储近乎实质的气势压迫下,头也不敢抬。刚才发问的几位更是骤然惊觉储妃的身份,暗自后怕,唯恐不小心招来全家流放的罪名。她们胆大放肆只敢在年轻的储妃面前,面对杀伐决断的皇储,就噤若寒蝉。
拉美西斯寒着脸什么话都没说,径直向妻子走去。掌门官打出手势示意夫人们赶紧退下。她们急忙爬起来提着裙子退下去,就像被芦苇丛中受到猎人惊吓的野雁,轰然散去,遮天蔽日。
离开大厅之际,有人小心翼翼地回首,却瞥到皇储走向宝座不由分说地抱起妻子。侍女惊得目瞪口呆,尼菲塔莉只是不安地挣动了一下,便伸出双臂抱住了他的脖子。宛如攀附大树的藤蔓。新婚夫妇看上去甜蜜如昔,并无芥蒂。他们依偎的身影快就消失在通往花园的黑暗走廊上,实在耐人寻味。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开始自问是不是想错了。
拉美西斯抱着尼菲塔莉穿过长长的走廊,彼此都沉默着。然后他们穿过枝叶迷离花朵芬芳的花园。这是傍晚,一切都笼罩在薄薄的阴影里。
“你要到底要去哪?”尼菲塔莉终于忍不住发问。没有回答。他只是一手抱紧她,腾出一只手,去抚摸妻子素馨花般的面颊。宠爱而歉疚的。尼菲塔莉盯着他看了一会,叹息一声,终于把无力地把脸埋在他坚实的肩膀上。
花园深处,幽静无人。草虫小声吟唱,花草洒下重重浓影。
前方有一座白色小凉亭,四周悬挂着薄雾般的轻纱帷幔。
他走进去,放她在柔软的羽毛靠垫上。
尼菲塔莉眉目低垂,一言不发,看得出是还为刚才的事郁闷不已。她不在乎那些人的无礼,但不得不在意她们提出的问题。拉美西斯什么都没告诉她,所以那些可能是事情的真相。要知道空穴不来风。
“不要生气了,其实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看出她的心思,拉美西斯柔声劝慰,“你不必在意那些长舌妇的话。”
尼菲塔莉抬起头,满脸疑惑,“如果事情不是这样,那又应该是怎样”她觉得既然另一国的君主出面认下这个女儿,提出联姻不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盘问过那个叫哈亚的黑姑娘,当时确实是索诺斯国王制止了另一个身份不明的刺客——他把哈亚带进狩猎营地,人也是他杀的。”他尽量简略,不让她担心。更不想说出心中怀疑,据形容那个刺客也许是个早该死去的人。“而索诺斯国王秘密潜入我国也的确是想认下私生女,但是没有提出联姻。实际上,他根本无意提这件事,甚至希望塞莱尼的痕迹在尼罗河谷消失,永远没人知道,就像她生来就在克里特。”
“这就奇怪了,我记得他拿出七条战船作为交换,这已经比一般外国公主的嫁妆多太多,我还以为……”尼菲塔莉不疑有他,成功地被转移了主意。她疑惑若非联姻,花这么大的代价,没有什么附带的要求,不是太奇怪吗?要知道七条战舰,那是一个可以威慑迦南沿海的舰队。
她不解地低头思忖,不自觉地啃咬着散沫花染成琥珀色的指甲。发间的青金石黄金花朵垂落下来,看起来像是一位怀春少女在思考春花秋月的烦恼。“而且帕西已经去和塞莱尼谈过了,这样她会不会觉得我反复无常……”
“那又怎么样,”拉美西斯温柔地来帮她撩起一缕掉下来的黑发,顺势拉下她啃咬的手,吻遍每根手指。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不会怀疑,这是个坠入爱河的青年。跟刚才威风凛凛的皇储判若两人,“说不定你以后再也见不到她,她的父亲显然对她的婚姻另有安排,或者国内有什么奇特的婚俗,不可嫁给别国做妾……而且我亲爱的心心,此时此地,你是不是应该不要对着丈夫想着别的女人的问题。”他越说动作越放肆,整个黏到她身上来,揉搓那身精致的雾霭似的纱裙。
“……比如说呢……”她红着脸别过头去,羞得不知所措。虽然正值青春年华,她却从未被青年男子追求过,也没料到拉美西斯原来和他们一样放肆热情。
“你就不想让那些无知妇人闭嘴吗,”他笑着吮\吻着她茉莉般雪白柔腻的侧颈,感觉血管在白/皙的肌肤下搏动,有如擂鼓。“我倒是知道一个好办法,保证奏效……”他不怀好意地说。
“什么……”她被他弄得全身无力,好像要化成一滩春水。
“……快点给我生个儿子,这样所有的人就该全闭嘴了……”他含混但是肯定地回答。
其实是这对新婚夫妇所遭遇的最为迫切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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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亚在房间里来回不安地踱步。她走到窗前观望。
这世界充满了令人迷惑的幻觉。
哈亚茫然想着,放下芦苇编制的遮阳帘,哗的一声,将黄昏时分喧嚣燥热、尘土飞扬
的底比斯城隔绝在外。
而一转身,妆台上镌刻贝斯神的青铜镜泛着冷冷的光,像一只偷窥的眼睛,清晰地映照出哈亚漆黑丰满的面容。那肤色几乎和昏暗的房间融为一体。
这是底比斯的驿站,专门给过境的外国人歇脚。她住的房间在二楼比较高的位置。朴素清洁,而且面对闹市,外面日夜有人经过,不便于逃跑。
凭着敏锐的听觉,她知道门外的守卫已经撤走了。
应该是白天皇储来过以后就把他们一起带走了。
但是显然还没完,有人还在暗中监视她。她能过听到黑暗中的窥视者微弱的呼吸。
没有人的时候,她总是不安地梳理着关于那天的记忆。生怕自己会陷入更大的麻烦。
其实刚才皇储来问的也就是这些,而且看起来她已经处在风暴的中心。
事关一起突如其来的皇室谋杀案,一个行踪诡异的凶手,和另一个也许身份不凡的男子。
那个带她进营地的怪男人差点用她的药谋杀皇储,而另一个突然出现的白皮肤男子着救了皇储的命。
她从他们给的不多的信息里只能推断出这些。
比起无意卷入的这桩风波,皇储本身对她的震撼可能更大一些。
当他走进来的时候,她还以为是南部大草原千万年的传说中走来的神明。
宛如大草原上亘古的朝阳,光耀而庄严。
她简直受到了惊吓,立刻趴跪在地上,不敢直视他的面容。
有人用南方部落通用的土语叫她免礼。
她站起来,却吃惊地发现那不是书记官或者侍从,而是皇储本人。
他居然会他们部落的土语,而且根本无需翻译,翻译官模样的人站在他身边尴尬不已。
他接着问她一些问题,关于那一天她所经历的。
她结结巴巴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和那两个男人的作为。
然后从皇储慎重的神色中推测出后来的那个男人是个身份尊贵的人。因为皇储即使是在言谈中也谨慎的称之为“那位大人”。
最后皇储和善地问她,“不远千里,跋涉到敝国,是否有什么事?”
她立刻就想起了此行的使命,部落里那一张张枯萎干涸的面孔,也不知他们向南深入是生是死。
她立刻跳起来趴在地上向皇储祈求支援。
皇储皱了下眉头,不辨喜怒,似乎是碰到了伤脑筋的事。
“我知晓了,”他说,“稍后会有人来问你。”
然后就一阵风似地走了,来去匆匆。
留她在空寂的房间里兀自猜测个不停,脑海中希望与失望交替,害怕那是委婉的拒绝。
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生怕错过皇储派来的人。
终于经过一生般漫长的等待,她听到寂静的走廊里传来清晰的足音。
她冲到门口猛地打开门,发出很大的声音。
门口的人惊惶地瞪大了眼睛看她,不知所措,差点打翻了手里的托盘。
“你是皇储派来的吗?他愿意提供援助吗?”哈亚劈头盖脸急切地问。
而那女子只是一味茫然而惶恐地睁大了眼睛,讲着哈亚听不懂的埃及话。
她们彼此比划了半天,哈亚终于弄明白来者只是个侍女,奉命前来送晚饭。
侍女放下托盘就匆匆离开了,就像见到鹰隼的兔子,看上去也是受到了惊吓。
哈亚看着那只留下来的精致托盘,里面琳琅摆满了喷香的食物,这是只在她饥饿时的梦境出现过的。
有些她认识,有些根本没见过。看起来皇储招待客人虽然不热情,但是处处周到。可惜此时她心中充满了挫败感,只是盯着盘子里的鹰嘴豆杂烩发呆——草原上没有这种食物,却完全没想过去吃它们。
突然,紧闭的木门发出“碰”的一声巨响,从外面被人大力撞开。
哈亚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那个身影已经跑到她面前一把掀翻了托盘。盘子里包括鹰嘴豆杂烩在内的汤水食物,溅得室内四壁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哈亚惊愕地站起来倒退几步。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
油灯也被打翻了,微弱的灯光被泼翻的灯油熄灭。借着外面走廊上火把看清了来人的长相。
那竟然也是一个黑人。
蜷曲的卷发紧贴头皮,嘴唇宽厚阔大。有着黝黑的皮肤和雄健的肌肉。像一只矫健的黑豹。而且他虽肤色漆黑,却是一副埃及上层贵族装扮。浑身金饰闪亮,散发香气。
他正用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哈亚。
哈亚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他听不听得懂自己的语言。
正在踌躇,对方却抢先开口了,“你没吃这盘子里的食物吧?”他急切地问。
哈亚摇摇头,这人说一口南部部落的土语,离开她的部落很远,但是同一个语系。“没有,我什么也没碰过,”她试着用同一种语言回答,虽然说不太流利,“你是什么人?出了什么事吗?”
“刚才那个侍女有问题,”他阴鸷地说,“她不是这里的人,没人见过她——实际上,她想谋杀你。饭菜里有毒。”
“为什么?!”哈亚吃惊地睁大了眼睛,盯着那只打翻在地的托盘,不由感到背后发寒。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国度,居然有人想着要杀她,真是莫名其妙,匪夷所思。她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黑人武士挠挠头皮,看起来没有刚才那么难以接近了,“……因为你的到来触犯了某些人的利益吧,“他斟酌着说,一时也解释不清楚,“对了,我叫杰贝尔,是大河上游努比亚纳帕大酋长的儿子。现在在埃及,为皇储服务。”
她听见皇储浑身一震,抬起头来看他。在家乡,她听过纳帕酋长的名字,那是个很有名的大部落的领袖。她看他的目光不一样了。
“不要奇怪我为什么来到这里,”他接着说下去,摊开一张随身携带的羊皮地图,“告诉我你们部落大概的位置,皇储叫我来帮你。”
哈亚听了这话,顿时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