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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离经叛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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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梁泊看到我的时候明显也是一惊。
“你居然准时来上夫子的课?”
我对他的大惊小怪早已做到了视若无睹的境地,在他正后方的位子坐下,打了个哈欠,伏在案上昏昏欲睡。
梁泊不甘心,伸手戳了戳我的脸:“我问你话呢,你怎么就不理我,是不是因为昨天骗我所以心虚了?”
我会心虚?我一向以为自己脸皮厚得堪比八达岭长城,顶的上刀枪铁打简直是最强悍的防线。
被他磨得不耐烦我才翻了眼皮看他,这小子眼下居然也有青影,亏我一直以为他是那种早睡早起、作息标准的好孩子。
“不过看到你现在这样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了。”
“哦,对了!”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在他的小包里翻啊翻的,最后掏出厚厚一沓子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工工整整,干干净净的没蹭上一点多余的墨。
“我昨晚上抄了一夜,真没想到夫子这次这么狠,换成你肯定抄不完,你得请我吃好吃的才行。”他眼睛里满满的得意劲,像个向主人邀功的小宠物,恨不得把舌头吐出来哼哧两声。
我突然很想捂着眼睛笑,而我确实那么做了。梁泊觉得很奇怪歪着头从下往上看我:“你笑什么?”
“没有,我只是想到老狐狸把我的钱扣光了,梁泊你说你是不是做了件亏本买卖?”眼睛里很胀很涩的感觉被手指压住了。
感觉桌子下面的腿被人踢了一脚,我放下手睁眼看他:“干嘛?”
“沈亦疏你又在胡说些什么,不会是昨天掉水……”
话没说完就被我捂住嘴警告:“你别乱说!”
梁泊立刻反应过来自己的失言之处,冲我挤了挤眉毛示意他再也不会乱说了我才收回自己的手。
倒不是我太过谨慎,只是这班里确实有几个家伙和我不和,万一听到了到处嚼我的舌根可不是什么好事,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我一侧头,右后方果然有个胖子盯着我一脸不怀好意,不过光看我们之间的距离,估计他连梁泊说什么都没听见。
那小胖子姓张,单字一个宏,父亲是太常寺卿,却有一个嫔位的姨娘。仗着比书院里大多数孩子都大些,成天让人家都听他的,他个高又壮实,小一点的孩子就算被欺负了也不敢说些什么,只可惜我和梁泊自小打一块玩都不吃他那一套。
察觉到我回头看他,那张宏不避不闪直接走到我们面前:“你们俩又在说什么悄悄话,还挤眉弄眼的,娘们唧唧!”
梁泊最讨厌被人这么说,当场拍案而起:“有你什么事!”
我当然知道梁泊的脾气,我平时戏弄戏弄他也就算了,对象是张宏的话确实不能忍。
我扯了梁泊一屁股坐下,自己翘起了二郎腿对着张宏皮笑肉不笑:“我们俩说我们俩的,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做什么?再说了,我们就爱挤眉弄眼怎么着了,谁规定你非要盯着看了,不喜欢把你眼珠子抠下来不看不就得了。”
废话,快上课这档子时候,我能让梁泊冲动么,动起手来吃亏的不还是自己人,他就做好他的乖乖牌就行了。至于伶牙俐齿,把人骂得不留情面这种事,还是我比较擅长,谁让这个张宏每次都欠教训,我这么做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沈亦疏你——”说着张小胖就满脸怒意地拎起我的衣领,拳头举得高高的。
“张宏你、你做什么呢?”我本来都打算挨着这个响当当的证据了,哪知道老头来得这么是时候。
很显然,老头一进门就看到这么刺激性的画面,有点脑供血不足。
“手、手放下!为师平日里是怎么教你们的,”夫子边说边咳嗽,看样子气得不轻,“你看看你们现在的举动,动不动就要出手打人。孔子说的“恭、宽、信、敏、惠”你们还记得几条?”
“夫子,我是无辜的。”我亮出自己两只白花花的爪子,“我没打人。”
“你不惹事人会打你?”我立刻耳尖地听到后面几声噗嗤的笑。
靠!这话说得和沈修儒一模一样,我都怀疑这俩人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一起气我的。
老头对这样顽劣的学生已经是无力回天了:“你们俩都给我去外面站着。”
想了一下又改口:“沈修儒你还是在屋里站着吧,最后一排,靠墙!”他果然是怕我半途再跑掉了。
好在课后我按时把梁泊抄的东西都恭恭敬敬地交上去了,又耐着性子给老头解释了一个早上的事真的错不在我。估计夫子难得见我有这么听话、这么尊师重道的时候,居然没有再多加责罚,只是翻了看那份厚厚的抄写,怪异地看我几眼最后还是收下了。
我则是替着我无端被扣的钱唏嘘不已。
梁泊一见蒙混过关立刻凑上来:“沈亦疏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夫子了。”
“为什么?”因为他打小报告还是……
“早上你明明没动手他还是罚你诶,不分青红皂白,而且一点也不‘仁’。”
我没忍住,很不给面子地捧腹大笑:“你才多大,还讲‘仁’!”
我晃了一下他的脑袋,一字一句地说:“我来告诉你,我才不是讨厌他,我只是不喜欢他说的那些之乎者也,太迂腐,听多了脑子都要朽掉了的感觉。”
梁泊看我的眼神不是很明白:“可是我们本来就是要学那些的啊,这是最基本的道德、教义和思想。”
我望着远方的天空目光放得空远,声音飘渺:“可能我本身就比较离经叛道吧。”
从出生到喜欢的人,没有一条是走在直线上的,所谓的“经”、“道”,也早就绑不住我了。
“你以后就知道了。”我只能这么跟梁泊说。
“那好吧。”他无奈,转而提议道:“我们今天课放得早,要不要去温瑾哥那里看看?”
安温瑾的名字真是被他怎么叫都让我觉得变扭。
“他那有什么好看的?”我别扭。
“当然是你昨天救的那个小孩了,你难道就一点都不好奇?”
说不好奇那是假的,毕竟是我拼了命才拖上来的人,哪里能没有一点感觉呢?
“更何况他长得那么可爱。”梁泊补充道,看他的表情倒像是想起来什么有趣的画面。
能让梁泊称其可爱的,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我还一直以为最可爱的就是他自己了,当然这话是绝对不能当着他的面说出来的。
梁泊两只手像是在描绘他当时的样子:“你不知道,那孩子比我们还小,闭着眼睛睡着的时候简直像只布娃娃,特别安静。”
说到娃娃,我脑中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当初迪士尼乐园播放的动画片,为了停止那种乱七八糟的构想我觉得还是要去一趟:“走吧,去看看。”
再见到安温瑾那张脸的时候,我依旧很想扁他。因为他开口第一句就是:“是亦疏啊,昨晚过得可好啊?”
只有梁泊很不明白我的敌意从何而来。
“温瑾哥,我们来看看昨天那孩子。怎么样,他可醒过来啦?”梁泊笑得天真无邪。
意外的,安温瑾皱了一下眉头,表情不太好的样子:“醒是醒过来了,不过……”
他看我的眼神好像在为难什么,声音压低了冲我说:“沈亦疏,你可是救了一个麻烦啊!”
我心中一懔,人是我救上来的,当时什么情况不可能说我一概不知,冲动是有的但是如果重新来过,我依旧会选择同样的做法。
“没关系,先带我们进去看看吧。”究竟是怎样的麻烦也得看了才知道该怎么办吧,既然有我的责任在里面,我就必然不会全推脱给别人。
微叹一声,安温瑾向我们招了招手:“跟我来。”
我没想到安温瑾的这家新医馆居然还有个后院,掀开帘子以后,我就看见了那个矮我半个头的孩子。他正专心致志地砌着茶,动作并不算得熟练,只是那双比瓷器还要精致细白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托着茶壶,在光下折射出轻纱一般的色泽,实在是很好看。
我们的脚步声并不是很轻,所以他立刻意识到有人在靠近。
将茶具重新摆好,搁置于一处,他转过身来,很郑重地看向我们。我想,那是一种受过很好的礼教才能熏陶出来的自然而然的举止行为,一直到他对上我的目光,不卑不亢。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为什么我们三个人同时进来,他却独独看进了我一个人的眼睛里,但是我当时脑子里全是他一个人的声音,像是一张卡了壳的黑白老旧照片。
他说:“就是你从水里救了我吗?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