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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不自量力 ...

  •   被人如此郑重地道谢,我这还是头一次,但对方很显然不是客气。我生生抽离自己的目光,恍然道:“不用。”

      话一出口又觉得太过生硬,我想偷偷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入眼的只有病态的苍白。

      他太瘦了,虽不致瘦骨嶙峋的地步,但宽大的袖袍和臂膀下空荡荡的感觉还是那么明显。还未发育完全的颧骨微微高耸,只剩脸蛋还有些许未褪去的婴儿肥,微垂着的眼睫毛晕染出黑色的影,我突然之间就明白梁泊为什么说他像娃娃了。

      可真当见了面,却只有我一个人走近他。梁泊嘴上说着可爱,可对上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也只是站到了安温瑾身边,捉摸不定地观望。

      他的心思有一部分我大概了解,原先以为定是个可爱的家伙,见面就会嘴甜地喊哥哥,然而现在看上去好像并不是预料的那样,除此之外我还体会到一股说不出的感受,旁人或许抗拒抵触,于我却像是魔性一样。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我牵起他那双白瓷一样的手握在掌心轻声道:“你的手很漂亮。”

      他澄澈的眼神有一瞬间呆愣忘记收回手,宽厚的袖口却是先一步滑落,凝白的皓腕上如同枯萎的枝干般错综复杂的痕迹一道盖过一道,触目惊心。

      他匆忙从我手中抽出,握紧拳头的同时用尾指拽紧了落回的袖角,轻咬的下唇无声地叫嚣着他的倔强,眼底却又有无法盖住的桀骜。不是惊兔般四处窜逃闪躲而是盯紧你的那种眼神,我怎么可能视若无睹。

      身体挡住了那画面,加上他收手的动作太迅捷,我不知道以安温瑾的细心发现没有,但是梁泊是肯定看不见的。

      刚才入手的冰凉感觉还发着麻,心中恍若生出万千细长的触角,肆无忌惮地钻入身体发肤、五脏肺腑,它们探寻抓紧了那些沉淀了的,缠绕攀岩上遗忘了的,非要引着我一同感受那些哀怨、啼哭,如同寒箫苦雨。

      直到雨碎零丁,我沉重地呼吸,而那孩子也噙着那种眼神望了我良久。

      面色如常地开口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猜不出自己当时的表情,是故作从容、淡然,亦或者其他,反正总不会是苦大仇深吧。

      到听见那孩子的声音时,我才敢看自己在他眼中的倒影。

      “绪言,穆绪言。”他的表情很认真,是一种幽然于世的寂静,而我的眼神竟也出乎意料的平和,不是包容、不是异样,只是心如止水。

      “沈亦疏。”我自报家门。

      他似乎稍稍放空了防备,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是你救了我,可是你还不知道我是谁。你有权利知道的,只是你也许会后悔救了我的决定。”他说这话时就像笃信了我会后悔一样,极其肯定。

      温热的气息吐在我耳后,我没有侧过头也知道是梁泊。

      他把我往后拉了一步,有点不开心的样子,在他眼里,穆绪言刚才的话直白而又无礼。眼前这个孩子,从他睁开眼的那一刻不但有着不同于布娃娃的外表,更有着一颗伪装得异常坚强的心脏。

      “你倒是说说看,我怎么就后悔了?我可不瞒你,我爹是大官,小爷就算天塌下来也不怕。”我语气吊儿郎当的,看着穆绪言的眼睛神采飞扬。

      这不是第一次梁泊拦不住我,只是野马脱缰从来都是有原因的。

      穆绪言也笑,却是微低着头藏着表情的笑:“我是质子,穆国送来的质子。”

      质子……

      “质”,自古以来指的就是物物交换的抵押行为。所谓的质子,就是把人像东西一样抵押出去,而作为质子在别的国家获得的待遇几乎可想而知。

      这样自嘲的口吻,这样羸弱的身躯,我其实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大概是怎样的,可是年纪这么小的质子几乎是我想象不到的。

      你才多大啊!我突然很想这么问,但是临到出口的话猛地刹住了闸,变成一句:“哦,这样子啊。”

      这一句分量不够吓倒我,穆绪言看着我的表情先是略带迷茫困惑,而后咬了咬牙:“把我推进水里的,是六皇子。”

      六皇子?!对方果然是那样的身份吗?回忆起那个满脸阴冷的瘦高个,我努力压下那股冲劲。一想到我和他的血液里可能夹杂着某种相似的东西,我打从胃里犯恶心。

      几乎要维持住那样僵硬的表情,就要耗费掉我所有的力气:“那又怎样。”

      这么不咸不淡的口吻,仿佛事不关己的态度,不但穆绪言觉得诧异,剩下两个人也都像怪物一样看着我。

      梁泊直接不依不饶地叫起来:“沈亦疏你发什么疯啊!这种人你也敢沾?”

      我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这种人是那种人?六皇子还是穆绪言?一个可恶、一个可怜,一个碰不得,一个不能碰。是不是我当年也被当成第二种人,别人眼里的不能碰,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肚子里像是窝了一团火,经不住朝他喊:“叫什么,叫什么!”被触及到禁地,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像只炸了毛的猫。

      “我还不是为你,你又吼我,因为别人凶我!温瑾哥你看他!”梁泊说着跑到安温瑾身后冲我置气,“真是疯掉了!”

      安温瑾张了张嘴,像是尴尬于怎么开解这样的问题,只是还没来得及说出点什么,就被我的气势压下。

      “我才没发疯!在河边拉着我一直喊怎么办的难道是别人吗?把他拼死拼活拖上来的人是我,觉得惹是生非的话他的事不用你来管!”

      我老长一句话说完才喘上一口粗气,呼哧呼哧的。红晕上了脸,一点点往上爬,像是染上了热气,我才反应过来刚才说了什么。

      有些惊疑不定地瞄着安温瑾和梁泊,我突然很想让他们把我刚才的话就当个屁给放了,但很显然不可能的。

      梁泊突然间抹着眼睛哭起来,扯着嗓子壕的那种,特别没形象,记忆里他很久没有被我欺负得哭成这副德行了。

      他突然指着我骂:“沈亦疏我讨厌你!”然后掀开门帘跑掉了。

      别说梁泊讨厌我,就连我自己有时候都觉得讨厌,额上的青筋突突突地跳,提醒着我当初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不那么厌弃我自己。

      松开了捏着鼻梁的指节,安温瑾坐站在我面前显得很高大的样子,似笑非笑地看我:“知道错了?”

      我点头。说了重话伤了梁泊的心也就算了,还没及时把人给拦住解释清楚,明天估计又多一只眼红的兔子了,亏这只青眼兔才帮我抄完作业,现在得多恨我啊。定骂着我这个良心被狗吃了的,恩将仇报的。

      “嗯,错了。我自己脾气不好,不该凶他。”

      我有些恼,但也知道这话该寻思个机会找梁泊说,但是他也在气头上,我还没追过去估计半路就要岔着气,那小子最能跑了。

      “嗯,剩下这个你打算怎么办?”

      目光集中在穆绪言身上,到底是好修养,看我闹这么一出愣是没吭一声气。

      他看着我一脸平静,找不出一丝理亏的表情。

      是啊,他亏心什么,人是我自己救的,话是我自己说的,他从头到尾就只是一个目击者,更或者被动而已。

      他只说了三句话有用的话,他的姓名,他的身份,和是谁害了他。每一句都把我往外推,告诉我靠近他没有好处,这是一个独自承受惯了的人,不消还我些什么。

      可我就是讨厌,妈的,明明一个人承受不住却还是把别人拒之门外,他藏在左腕上的痕迹如此之深,分明是下了狠劲的,他想过死。

      我怎么可能放他这样,怎么可能?!

      “你真要管?”安温瑾说的是我,却更像把话放给穆绪言。

      “我以为你是懂得自知之明和明哲保身的,现在看来,好像也不全是。”

      我苦笑:“这不稀奇,蚍蜉撼树 、飞蛾扑火不是没有过,既然万物尚有神奇之处,我不自量力一次也不算什么吧。”

      我的话,穆绪言不是没听见,但他更愿意装作听不见的样子。

      “穆绪言,我做你哥哥怎么样?”没有我,他一样会成长,但我总觉得他的生命缺少了一些东西,比如说一扇门。

      他定定地看着我:“你为什么会认为自己一定比我大?”

      “还有其他不成立的条件吗?”我直接忽略他的问题。废话,难道要我告诉他我其实比他老了二十岁吗,那不可能。

      “我并不需要。”他摇头。

      “那就这样好了。”擅做主张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至于穆绪言拿怎样古怪的眼光看我已经不重要了。

      “你的朋友很介意,”他抿了抿嘴唇,有口难言,“这样也没有关系吗?”

      他想推开我,但是我既然决定要管他,就是说什么也没用。

      “再过几天就是他生日,我要给他一个很大的惊喜,那样的话他说不定就原谅我了。”

      然后转向安温瑾:“你会帮我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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