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舍七号》凝玉

19、严成辉（9）

　　筌市的春天不长，阳光从明媚变得燥热可以是分分钟的事。

　　在军分区的篮球场上和人拼了两场球，严成辉回家要冲凉，一翻柜子才发现穿惯的两件T恤漏放在永湖新村那边没带过来。下午有事要回学校，中午这一会儿正好去一趟老宅子。

　　回到永湖新村，先经过柳舍，院外门边紫藤下的木制小招牌还在，但锈色雕花铁门敞着，院里的情形能一眼到底。

　　庭院里的露天咖啡座都不见了踪影，花坛绿植带都还在，但被院中堆着的零散建材衬得光景惨淡；通向宅子客厅的老木门已经被卸掉了，空洞洞地露着屋里被敲砸得七七八八的破损墙面，从被挡住半边的后门能隐约望见小后院里有人影闪过。

　　不忍多看，严成辉脚上使力，迅速行到自家院门前，门也是掩着的，有人在家。

　　停好车进屋，顺着楼梯从二楼飘下孟晓菁的询问：“小辉？”

　　严成辉循声上楼，走到孟晓菁房间门口，看见她从书桌前转身，一手微微压低笔记本电脑显示屏，问他：“怎么这个点儿回来？”

　　“拿东西。你今天没带团？”

　　孟晓菁嫌他废话，只问：“吃饭没？”

　　没料到她在，刚才路上他已经找了家小店打发掉了午餐。严成辉点头：“吃了。”

　　孟晓菁哦一声，突然笑：“冰箱里有面包和酸奶，帮我拿上来，谢谢。”

　　外婆要在，肯定又得说她懒得抽蛇筋。严成辉无奈，下楼取了东西再回楼上，孟晓菁已经完全离了书桌，盘腿坐在她自己床上，接了面包撕开就吃，含糊问他：“晚上在这儿住么？住的话我待会儿去买点儿菜回来。”

　　“不住，要去学校。”

　　孟晓菁：“听说你保研的事定了？”

　　严成辉盯住她，半晌点头。

　　“你小子，挺行。”孟晓菁夸得真心实意：“看不出这么会读书。”

　　他家基因挺好的好么。严成辉受不了她的家长语气：“我去洗澡。”

　　“去吧。”孟晓菁戳酸奶吸管，洁癖男，毛病得很。

　　确认大外甥真去了隔壁一时半会儿不会再过来，她嚼着面包喝着酸奶挪回书桌前，打开电脑，□□图标蹦两蹦，重新连上线。

　　点开，向男没有新消息，但不耽误她接着骚扰她。孟晓菁放了手上的吃食，手指随便在衣服上蹭蹭，噼里啪啦开始打字：

　　——小辉回来了，刚过来跟我说话，现在洗澡呢。洗~澡~呢。【奸笑】

　　隔了半分钟，那头回她一个无语的表情。

　　孟晓菁龇牙乐，抓起面包咬一大口，扔下继续打字：

　　——说真的，想念我家小鲜肉不？

　　这次苏向男回得很快：

　　——本来不想，被你一提，不得不想。

　　有门儿。孟晓菁眉飞色舞：

　　——【奸笑】想是吧？我知道你想，所以刚不告诉你么，洗~澡~呢。

　　苏向男回：

　　——那是你亲、外、甥！

　　呦，难得她回话这么激烈地使用标点符号。孟晓菁一口酸奶呛在嗓子眼，咳了咳，正准备回，窗口一闪，那边又来一条信息：

　　——李新一，终于要走了。

　　报复，这是chi luo luo 的报复。孟晓菁放下酸奶，和苏向男开始快速地有来有往：

　　——【疑问】为什么说“终于”？
　　——你算算他住了多久。
　　——又不是不给你房钱，给你钱赚还要被你嫌，真惨。【大哭】
　　——你……真不见外。
　　——【叹气】也是，他离了你那儿又不会到我这儿来，TMD。
　　——嗯，这就对了。劝你，别总惦记人家。
　　——【大怒】早不惦记了，没那么犯贱。
　　——那就好。

　　孟晓菁一双手悬停在键盘上，这话音，感觉不太对啊。又敲下去：

　　——他在你那儿，是不是有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
　　——是朋友就直说。
　　——没事你让我说什么。

　　孟晓菁还想追问，却隐约听见楼下院子里有响动，小辉还在隔壁洗澡，这谁？

　　顾不上电脑那头，她穿好拖鞋，小心地摸下楼，看清来人之后，惊喜：“宋婆婆，你怎么过来了！”

　　老人家手里挽着她十分眼熟的菜篮，胖胖的脸笑开花：“后面有一家，老人和你外婆当年一样，找我来帮忙。今天得空，想着你们没准在，就过来看看。”

　　孟晓菁是知道外婆去世之后，宋婆婆对向男表示过想留在筌市做家政的意思，也知道向男帮着找了家政公司办了手续，只是没想到转了一圈婆婆又到永湖新村这边工作了。

　　把老人让进屋里，孟晓菁赶着倒水：“您坐。”

　　宋阿芬抱着菜篮微微探头在屋里张望：“还是老样子没变。你们都还好？”

　　“挺好的。”孟晓菁笑着回答：“不过现在小辉不常在这儿住，回我姐他们的房子住去了。向男……”笑收一收，略尴尬：“向男她回柽市帮忙她自家生意去了。”

　　宋阿芬脸上一愕：“那他俩？”

　　小辉个熊孩子，做的这些事儿，让她怎么答。孟晓菁自觉脸上发烧，笑得越发不自然。

　　宋阿芬见她这样，也明白自己让孩子为难了，讪讪道：“也……没事，现如今年轻人，我知道，也寻常。”

　　楼上这时候走下个年轻人、洗完澡没见着自家小姨找下来的严成辉：“婆婆，你来了。”

　　刚听孟晓菁说的话，宋阿芬没料到他在家，又是一愕之下才笑着答：“嗳，小辉你也在。”把自己为何出现在这儿的缘由又讲了讲。

　　严成辉对着婆婆觉得极亲切，从傻站着的孟晓菁手里拿过接好的水，递到宋阿芬手里，带老人在客厅椅子上坐了：“那您够辛苦的。”

　　“我们都忙惯了，不辛苦。再说这人年纪大了，不能太闲着，不然身上倒难受得慌。”

　　“嗯，您说得对。”

　　宋阿芬望着眼前大男生斯文有礼的模样，心下暗自叹气：多俊的一个后生，配小男那么良善的孩子，正正好，怎么俩人就分开了呢？

　　这么想着，视线就不由转向一旁也陪坐下来的孟晓菁，大约，是家里人不同意？

　　她可还记得，当初这家老人王成兰还在的时候，是唯一乐见俩孩子在一起的大家长：

　　虽说不了话，可只要见着俩小的乐乐呵呵地在一块儿，就歪嘴笑得舒心满意；而但凡听见小女儿孟晓菁在跟前唠叨说小辉年纪小不定性将来指定得辜负女娃、两人长不了的话，那眉毛就皱得死紧。

　　自个儿算是小男娘家人，又是到人家家里帮工的，对这些事儿说什么都不妥当，可不说归不说，心下却少不了寻思——甭管同不同意，至少得看看俩孩子自己个儿的意思不是？

　　没错，小男和小辉，年岁是差着些，可只要不瞎，任谁都看得出，俩人处得好。

　　说起来，当初在这家里干的半年，是她进城忙活这几年中最轻省的半年，家里虽有病人，但更有帮手，小男，能帮手的从来不少帮。

　　宋阿芬觉着，这个帮，一则是小男总记着她是柽市老家来的乡亲；一则是，那词儿叫什么来着，对，爱屋及乌——听小男提过，小辉是他外婆一手带大的，感情深着呢。

　　——“小辉有课，不能耽误。我没事，就在隔壁上班，老板人挺好的，我过来帮着点儿，没事。”

　　那回她夸小男有心，比王成兰自家孙子还有心，小男着急忙慌地帮着解释，生怕冤枉了人家大孙子。

　　不过，她对男娃的这份回护心疼，也实在值。

　　因为她的大意闹得王成兰尿裤子低烧不退那次，这家闺女正在外地工作，小男家里医院的忙得不行，人本来就不壮实，几天下来更是瘦得跟麻杆儿一样。

　　她亲眼见的，在医院过道上，严家男娃急赤白脸地吼得边上柜台里的护士都出来张望：

　　——“我有考试又怎么样，那是我亲外婆，你这么大包大揽的，当我是什么！”

　　小男赔笑靠过去小声说了句什么，她没听着，就见男娃傻住，然后笑，更傻乎乎地笑，猛扯住小男搂到自己怀里抱住。

　　没成想看见小辈亲热，她一张老脸挂不住，赶紧闪进病房里，却也明白，俩小的，心疼，互相的。

　　你说说，处对象过日子，互相知道心疼，还要怎么好？

　　怎么就分了，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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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陪着说了不几句，严成辉发觉宋婆婆打量自己的眼光怎么看怎么透着股悲悯的意味，渐渐就有些撑不住，正好老人喝了两口水站起来告辞，于是也就不多挽留，和孟晓菁又说了两句客气话，小心地将老人家送出门。

　　从院门口转身，严成辉叫住着急冲上楼的孟晓菁：“你等一下。”

　　“干嘛？”孟晓菁靠在楼梯扶手上不耐烦地问。

　　“你从哪儿知道的我保研的事？”

　　“……还有谁，你爸妈那儿喽。”

　　严成辉站定看她。

　　孟晓菁镇定自若任他看。

　　算了。严成辉想想，自己开口：“我定了清明节的票，去柽市。”

　　清明？！孟晓菁觉得他简直了，跟人分手心情沉痛，这她可以理解，但时间选择成这样，情商真就这么低？她真不相信老严家的基因差至如此。

　　他自求多福吧。赶着上楼跟苏向男八卦询问确认，孟晓菁懒得再理外甥：“你随便。”噔噔上楼。

　　其实严成辉虽然开口问，答案他自己心里是清楚的，向男和小姨之间还有联系、还愿意谈到他，他的车票就没有白订。

　　心下雀跃，迅速收拾好东西，草草和又趴在电脑前叮当敲打的孟晓菁打了个招呼，直奔学校。

　　学校图书馆门前的小广场不知有什么活动，一大群人堵住了大半通道，严成辉只得绕到侧面小路上。

　　是上坡路，过了这个坡就是郭成祖大楼，他半俯下身使劲蹬两下，裤袋里手机响，单脚一支停下取出来看，皱眉接起：“什么事？”

　　“师兄你在学校吗？”

　　“……嗯。什么事？”

　　“没事，我看见你了。”

　　严成辉一愣，下意识抬头。

　　坡顶，陈与妃一袭白衣，背光俏然而立。

　　耳边传来手机挂断的声响，严成辉微仰着头，望着她向他款款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