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舍七号》凝玉

18、苏向男（8）

　　回到七号已经几天了，苏向男才找到时间真正坐下来歇歇。

　　怪老苏，年纪没大到脑子不好使的地步，却顽固对抗新事物，她明明早就跟他说清了预订系统怎么用，还是给她弄得一团乱，害她这一通忙，真是。

　　手机叮地一声响，短信。提示窗瞄一眼，垃圾短信。她有强迫症，对这种东西必须斩草除根的强迫症。点进短信，号码选取，标记，加黑名单，搞定。

　　标记页面自动回退到短信界面，删除垃圾短信后挨得最近的号码，是成辉的。

　　昨晚收到的最新一条是彩信，照片，动车票的照片，车次日期购买人一清二楚，目的地是柽市。

　　微信打开，果然也有一模一样的信息。他最近都这样，微信短信，一式一份，双保险似的。

　　三年前，成辉没有发短信的爱好，跟大多数男生一样，认为电话两句话解决的事情，非得打字来来往往，麻烦。

　　苏向男也认同这点，但她在柳舍的工作虽不是严格的朝九晚五，拿人家工资总要对得起良心，排到她有班的时候她很少接打电话，有事基本都靠短信沟通，渐渐也就带动得严成辉成了拇指族。

　　不过即便短信，他话，不，他字也不多。

　　所以那天他对着她说的几乎算是长篇大论了。

　　——“你别把我说的好像有雏鸟情节似的。在你之前没谈过不代表在你之后一定还要再有。”

　　话说得清楚又漂亮，但，不真。

　　雏鸟情结，他有，否认不来：晓菁都说过他独，独来独往的独，说应该和从小缺少父母贴身管教有关；她也感觉到了，这么大个男生，长得不赖，书读得还行爱好也有，但日常活动轨迹基本就是学校和外婆家，说得上话玩得来的朋友，有，可不多，自己待着的时间远超过和小伙伴一同玩耍的时间。

　　对她，成辉却比较黏。

　　倒不是时刻捆绑在一起或天天话说不完的那种黏，是，除开上课和社团活动：

　　她有班，他就窝在柳舍后厨小门外的休息区，看书听音乐上网，甚至蹲下身看墙边花坛里蚂蚁搬家毛毛虫打架，看起来要多无聊有多无聊，她有时会劝他这些事待在隔壁自己家也能做，成辉不理不挪窝，非要等她下班再一起回去。

　　她没班，他也不费心安排什么，两人宅在他家院子里，每人分一棵枇杷树，在树下各干各活，等到果实成熟，间或有人被掉落的枇杷砸个正着，另一个立马幸灾乐祸地嬉笑着捡起罪魁祸首洗洗干净，剥了皮分食之，再一同取笑对方吃相十足难看。

　　极幼稚的分享，他固守着，总之几乎时刻都要求她待在能被他看见的地方。这跟幼鸟离不开妈妈、心理上强烈依赖，有什么分别？

　　至于在她之后，他的确未必“一定”要有别人，但完全“可以”有，无论客观机会和主观意愿上，都可以。

　　并非唱高调，苏向男是真觉得如此，都说了，不如此，对他不公平。

　　可是，之前还是之后都好，有好感的对象，最好不要交叠，别人她管不了，但她不要和别人交叠，真的接受不来。

　　——“咱俩换换位置，我也不能保证自己不多想。”

　　成辉觉得他这样说是在认错，她不觉得，“多想”两个字实在很刺激她。

　　他对陈与妃，并不是她凭空想出来的。

　　那段时间，成辉自己没察觉，她不，好歹经历过两任男友，有些小动态，露一露端倪，是看得出的。

　　端倪之一，是他还是没课没活动就待在她身边，但言语中不自觉地多了个名字，很多次，女生的名字，陈与妃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闹的小脾气犯的小错误，提到时都是好玩的语气——以前他也会提及其他朋友，只是极偶尔，且就事论事，聊完即过——好玩即是新奇，新奇即是兴趣，她忍不住学究，分析出的结果让自己心惊。

　　端倪之二，是他开始打破常规频繁地要求她去他学校。她很早就告诉他，项远方、她的初恋，和他同一学校，她去了就算碰不上也会有些想法，对这个，成辉明显是介意的，三两次之后基本不再触及这个话题。后来的一反常态，起初她也不懂，端倪一显露多了，慢慢也就悟出些味道——自控力不够的时候，人都希望外在环境能帮自己尽力维持在正轨。

　　就好像成辉自己，轻微洁癖，同时却爱运动，没办法冰肌玉骨清凉流汗，那就只能勤洗澡。

　　是一样的道理。

　　在项远方和刘明选那里都没培养出来的小女生般地细腻心思，硬是在成辉这儿展示了个淋漓尽致。苏向男也是行至此地，才明白自己用情最深的对象，竟然并非初恋。

　　退出微信前，再看一眼那张动车票的照片，她不由笑出来。

　　时间在清明假期。这是要干嘛，上坟么？

　　有些搞笑啊。

　　就像他们学院的保研名单，发给她，她能回什么：“恭喜”？可她并不太欢迎他过来柽市；“哦”，形同对好消息大泼冷水，何必。

　　不回，因为怎么回都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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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屋侧边楼梯响动，不一会儿有人走到她开着的窗前：“今天不忙了？”

　　“嗯，还行。”苏向男笑着答：“出去逛？”

　　这个李新一，没工作一样，住了一礼拜，完全的闲人，就她们这条街，地砖有几块只怕都数出来了，可还是“我没住够玩够”的样子，把七号从客满住到现在只剩他一人。

　　不想现下他却答：“今天不出，天儿好，一块儿泡茶？”

　　仿佛他才是此地主人。

　　挺好的，真正的宾至如归。苏向男点头：“行呀。”

　　李新一却转身出了院门。

　　去哪儿这是？

　　叫人。一会儿的工夫，他叫来俩人，牛小厨的三位当家其中之二。

　　嫌她家院子里的石桌石凳凉，李新一自说自话地把一楼起居室的藤椅藤桌挪到院子里，摆了茶盘烧了水，一根指头都没让苏向男动，彻底喧宾夺主。

　　苏向男喝上茶后，笑了，搞了半天还是借了她家的光，这茶是老苏的宝贝，难为他有手段骗得到。

　　招呼了人泡好了茶，李新一反而不怎么说话了，听着她和牛小厨的二位聊天。

　　“你们不在，你姐一个人忙得过来吗？”苏向男问二当家麦青雪。

　　麦青雪对李新一送到面前的茶盏轻磕了两下手指表示感谢，这才答：“这种时候到咱唛头街买小玩意的多，吃东西的少，没事。”

　　苏向男又看向主厨苗语秀。

　　短发女生点头：“嗯。”

　　麦青雪叹口气：“上你这儿喝个茶算什么，我还想挪出十天半个月来好好出去走走呢。”

　　唛头街很闷吗，她这个语气。土著苏向男笑笑地看她。

　　接话的是苗语秀：“霜姐说的，你忘了？”

　　麦青雪瞪她：“记着呢，不用你多嘴。”转脸对上静静喝茶的李新一：“哎，今晚上还上我家吃呗？”

　　李新一摇头。

　　配合他的动作，苗语秀嗤笑：“你家那么贵，哪有人能天天去吃。”

　　麦青雪愤怒，甩开手指上卷玩着的发尾：“你怎么回事，不拆我台难受？”回头笑着继续劝李新一：“不让你吃店里卖的那些，今天我姐生日，我们单做，有好料。”想想补一句：“我姐让叫上你的。”

　　苗语秀又瞟她一眼，眼神明晃晃都是“你又撒谎”的意味。

　　苏向男看她们一番来来往往，憋笑憋得有点辛苦，这小俩口，平常不见怎么起腻，斗起嘴来倒是跟异性男女朋友没太大分别。

　　偏头看一看李新一，他明显也是知道牛小厨这二位关系的，观感估计跟她差不多——眼睛这么亮，那他看没看出来麦青雪想撮合他和她姐姐呢？

　　柽市这里有个麦青霜，筌市那边有个孟晓菁，这人魅力不可谓不大。他对谁是什么态度，不干她事，暂且不提。

　　孟晓菁自己算个玩家，就算动了真心，目前看也还不至于不可自拔；麦青霜不一样，虽然和她认识不久，但已足够苏向男了解，跟孟晓菁不一样，麦青霜是传统型的，人生到目前为止做过最出格的事，恐怕就是不顾家里反对，力挺妹妹麦青雪和苗语秀的恋情，并辞职拿了积蓄帮助两个小的在柽市立业了。

　　这样的女人，喜欢上李新一，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目光被李新一察觉，他转头对上她的视线，苏向男冲他笑笑，把自己空掉的茶杯放回茶盘上：“辛苦。”

　　李新一为她斟满：“你电话。”

　　“嗯？”

　　他指指她小屋方向：“里面，你手机在响。”

　　“哦，好，谢谢。”

　　苏向男进屋，果然，接起来之前看见屏幕上的名字：

　　是他？

　　“什么事？”
　　“还在你老家？”
　　“对。”
　　“下周我出差，回筌市。”

　　所以？

　　“周末两天，去你那儿玩玩，欢迎么？”
　　“等会儿，我查查。”

　　苏向男打开电脑，看订房情况，问：“住几晚上？”

　　那头答：“星期五星期六，两晚上吧。”

　　周六没空房。不过看到院子里的麦青雪和苗语秀，苏向男计上心来，回话：“行，过来我给你安排。”

　　对方笑：“打折？”

　　苏向男也笑：“买一送一。”

　　“好，到时候联系你。”

　　“嗯。”

　　挂了电话，苏向男想想觉得好玩。

　　之前七号在老苏手上管着，宋姨暗地里告诉她，老头子在做生意上面特有原则，甭管多近的关系，要住到七号，折扣可以有，白送绝对不干。

　　当时听了这话，她笑话老苏杞人忧天，能有多少亲朋好友上赶着沾她家这点儿光啊。

　　结果自己打脸了：从她回来柽市，似乎招了不少非单纯住客。

　　但愿至少能守住老苏六亲不认的底线呐，但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