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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严成辉(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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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大图书馆二楼期刊阅览室东南角,紧挨着窗边的木桌前,严成辉停笔,抬手搓了搓脸才精神了些,拿起黑色保温杯想喝水,只倒出小半杯,一口灌下,起身,向阅览室外的自动饮水机走。
两个出水口前都有人,他握着杯子排队等。
牛仔裤口袋里手机震动,摸出来看,班级的微群信息,班长告知保研名单已经出来了,院办宣传栏贴的有,也可以进学院公共邮箱自行查看。
调出浏览器登录邮箱,置顶星标邮件第一封就是,点开看,意料之中的,他的名字赫然在列,后头的导师也是自己选定的那位。
前面的人接好水离开,严成辉收了手机,上前接水。
回到位置上,他掏出手机再次确认,没错。把名单有自己名字的部分截屏,短信发给父母,微信发给苏向男。
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没有任何回音。
爸妈工作性质的关系,不能时时守着手机查看,他能理解。
向男不回,他不想猜测原因。
那天从红石出来,他送她去动车站。
出租车上,收音机声音开得很大,路况信息播报之外,两位男女主播自以为幽默地互相调侃,他完全没听,眼角余光留在向男身上。
她半靠在椅背上,左手贴着车窗撑住侧脸。
刚才在红石,他提到保研的事,她还点头;提到陈与妃,她还皱眉;他认错要一个机会,她还说话。
现在却不言不语,表情更淡,几近于无。
出租车一路行行停停,他的心越揪越紧。
到了动车站,她取了行李就要过安检进站,他终于忍不住,伸手拉住她。
她转头看他,再看看排在她后面被卡到的队伍,叹口气,从队伍中退出来随他走到角落,重新站回他面前。
他知道自己时间有限,开口:
——“咱俩在一起,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公平,你别把我说得好像有雏鸟情结似的。在你之前没谈过不代表在你之后一定还要再有。”
向男望住他的眼睛,并不反驳,只点头说好我知道了。
口是心非,她并不真知道。但她这种口是心非反倒让他的难受稍微缓解了点,不由再次强调:
——“我爸妈也好、孟晓菁或者其他任何人,说什么都好,我的感觉跟你一样,没所谓,只要咱们待在一起舒服就行。分手我接受不了。”
向男没再说好我知道了,抿紧了嘴看他,良久点头,回身望向不远处的安检机。他懂,她上车的时间临近。
有些事情他不习惯甚至排斥,但那一刻内心的冲动超过理智和原则,他上前半步,俯身想吻她。
向男有些愕然,旋即后退,偏头避过,然后抬眼看他,挑动嘴角,眼睛里却全无笑意。
记着她那时的表情,严成辉眉间微跳,从桌上拿起手机再开来看看,仍没有回音,开短信界面,再发一次。
一直盯着手机难免心浮气躁,他强迫自己回到刚才看的论文材料上——他研究生申请的导师近年写的课题论文。
对着文后的参考资料做了些笔记,严成辉想去图书馆查询系统按图索骥地找找看,临起身,犹豫了下,还是把手机揣进口袋。
到电子阅览区找了空位坐下,他仔细搜寻,学校的电脑配置烂速度慢,只能耐着性子等。
屏幕被外来信号干扰微微闪动,严成辉看向电脑旁的手机,有来电,梁少艺的。
“少艺。”
“师兄你是不是保研成功了?”
“……嗯。”
“恭喜恭喜。那晚上出来一起庆祝下呗?”
他们专业每届将近三分一的人保送,没什么可稀奇的。而且,少艺跟他不同专业不同学院,消息灵通成这样就已经很诡异了,还跨专业为他庆祝,这比跨物种恋爱还来得奇怪好么。
严成辉想了想,直接问:“还有谁?”
“啊?”梁少艺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你说一起庆祝,还有谁?”
梁少艺果不其然开始吞吐。
严成辉也懒得多说他:“行了,我知道了,你别折腾这些。”
没想到脑袋一向灵光的梁少艺听到此处居然还问:“那师兄你到底来不来?”
严成辉不耐之外带点生气:“不去。”
梁少艺死心,悻悻然哦一声挂了电话。
等手机画面退回桌面,严成辉看看短信和微信图标,全都干干净净。
不相干的人借了由头绕着弯找上来;极相干的人不闻不动没事人一样——心灰意冷说不上,意兴阑珊他真的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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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成祖大楼三楼走廊宣传栏前,手机从耳边放下,梁少艺望向身前人撇一下嘴,她刚才应该也听见了,不用他多说了吧?
陈与妃冲他笑笑表示了解:“谢谢。”该有的礼貌她有,话说完也不纠缠,利落转身走人。
本来还担心她会发飙的梁少艺被她这反应弄得愣住。
这丫头对严成辉的魔怔,他是一路眼睁睁看过来的。
他们协会一向管理松散来去自由,大多数人最初都是冲着协会有雅范儿的名字来的,进来后各种正儿八经必须动脑动手的活动就变成大浪淘沙的利器,每次筛下去的都比剩下的多,能坚持下来已是难得,次次活动都冲锋在前的更是寥寥可数。
陈与妃是这寥寥可数中数得着的一个。作为二次纳新纳到的成员,半路出家的角色一点儿也没妨碍她摆脱新人身份,入会之初就表现抢眼。
一开始,梁少艺只以为碰上个真正爱读书的女生,后面才渐渐回过味儿来,陈与妃是爱读书没错,但参加协会跟打了鸡血一样的状态绝不仅仅因为这个。
身为男性,他觉得自己是个挺保守的男性:纯爷们儿什么时候都得靠本事说话,刷脸过活那是娘炮才干的事情。
可活生生血淋淋的事实却告诉他,对于女生,纯爷们儿的刚硬完全不耽误男色诱人:只要严成辉在场,陈与妃的眼睛永远亮得吓人,目不转睛,伸出钩子一样蚕食鲸吞。
连他这种算是迟钝的人都看出来的事,协会其他成员更是早早心知肚明,端看会长严成辉怎么应对。
一看之下所有人都不由咂舌,敢情会长大人自己还没觉出问题,这下麻烦了。
后来果然出了大麻烦,走火入魔的陈与妃直接对上恍然大悟后避之唯恐不及的严成辉,会长大人请来年上女友都未能顺利脱困,惨啊。
从心里说,他梁少艺是站在师兄这边的,但英雄难过美人关,陈与妃看准了他和严成辉关系最近,软磨加硬泡,她人又长得好,水汪汪的大眼委屈地将他一望,他就不由自主助纣为虐。
师兄,我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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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与妃并不认为自己凶残如纣王。
她喜欢严成辉,他是否保研成功意味着今后几年在学校里她是不是还能见到他,那关心一下不是很正常么?
其实去他们学院看名单之前她就基本知道结果是什么了:这样至关重要的事情,他不会失手——毕竟严成辉最初吸引她,就是与他粗线条外表不符的各种细腻心思。
因为被他吸引而入会,自然就希望他能留意到她。
那时,严成辉这个会长当得异常低调:听梁少艺说几乎每次活动的主题都是在他主导下定出来的,可活动中,他极沉默,沉默到不像会长倒像书记员,听比说多,并不看发言者,垂头对着他的记录本,时而记上几笔,听到精彩处才撩眼皮看一眼,没肯定也不否定,就一眼,再垂头书写。
所以她极力表现,就为争取他多看她几眼。
小有成效。几次下来,她甚至觉得他看她的眼神里多了点赞赏。
她高兴,但不够,想知道他在他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里到底是怎么记录她的。
严成辉不藏私,活动室出来进去的,笔记本只简单合上放在位置上。
她好奇,心跳如擂鼓,眼看他出了活动室去接电话迟迟不回,终于半站起身探过去翻开。
严成辉的字不算好看,排列倒整齐清晰,比较令人发指的是他记录发言者多用赵钱孙李这种简称,偶尔有姓重复的,同性别就大王小王这么区别,异性更加简单粗暴,男周女周。
到她这里,“陈与”。
陈与妃大概猜到少一个字不过是为了节省记录时间,以前不是没碰过这种情况,但大多数人都更习惯选妃字来写,他选的是“与”,名字中她自己更喜欢的那一个。于是她控制不住暗自窃喜,对着记录本上频繁出现的这两个字,心花怒放。
然后被严成辉逮个正着。
偷看毕竟不是光彩的事,她难免讪讪。
严成辉倒还好,愣了半秒之后,说:
——“放心,没记你坏话。”
明明是开玩笑的语气,却让她怒放的心花委顿下来,这语气,分明是哄小孩。
他喜欢老女人,从协会其他成员那里,她了解到的;可那也不必当她是小孩。
憋下的一口气闷在心里逐渐胀大,大到她不能忍,找了机会言笑晏晏问严成辉:
——“师兄,什么时候把嫂子带来学校让我们见见呗?”
严成辉答:
——“她不爱跟我到处走。”
别的情侣嘴上谈的都是爱;他提到的苏向男,说的却是“不爱”。
但陈与妃一点儿也笑不出来,因为配着“不爱”的,是他半垂着眼皮都遮不住的温柔笑意。
今天想起那份笑意,她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嫉妒得发狂。
不过不怕,来日方长。
走出郭成祖大楼的门厅,春日的阳光直射进她眼里,陈与妃给自己鼓劲,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