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舍七号》凝玉

20、苏向男（9）

　　向男家客栈的位置真有点儿偏。

　　刘明选提着简单行李，望着眼前的小院落，想，生意看着也不怎么行。

　　迈步进院子，右手边楼梯旁的一楼大厅里有隐约的音乐和人声；楼梯上去的二楼小走廊上有人坐着个藤圈椅在看书，搁在栏杆上的脚挡住了面目，晃悠悠十分闲适的模样。

　　苏向男这个店主呢，人哪儿去了，他都进院半天了，也不说上来招呼。

　　“要住店吗？”

　　刚这么想，刘明选听见有人问，仔细一看才注意到自己正对的小屋，从里间走出位老妇人，脸上带着抱歉的笑：“我家今天没空房了。”

　　刘明选相信苏向男肯定作了安排，忙说：“我定的有，刘明选，光明的明，选择的选。”

　　向男教过她怎么看电脑。宋一莲闻言忙去查看系统，果然有，那就好办了：“好，那你等一下。”

　　很快落实了信息，刘明选到二楼安顿好，想想下楼找到宋一莲：“请问，苏向男她？”

　　宋一莲听这语气，明白应该是小男认识的人，不由多了几分打量，迟疑道：“你是？”

　　刘明选站直笑笑：“我是她朋友，之前告诉过她这周末会过来。”

　　年轻人嘴里的朋友，意思多样。宋一莲闻言更是把刘明选上上下下又打量了好几眼：“小男她到隔壁有点事，一会儿就回来。”

　　“好的，谢谢。”刘明选道了谢，转身回楼上自己房间等。

　　宋一莲略探头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寻思，这孩子看着真不错，稳重大方，不知和小男是不是她想的那层关系。

　　也难讲，现在的小孩子不那么好琢磨，比如前两天刚走的那个李新一，在她家店住了个长长久久不说，跟小男也混得熟到都上家里找老苏钓鱼去了。

　　她曲里拐弯地问小男是不是和人谈上了，小男怎么说的：

　　——“李新一跟我爸自来熟，和我真的没关系。再说，宋姨你也这样啦？上回我可是听到你劝我爸别因为远方的事儿着急上火，挺维护我的。行了，告诉你吧，我跟李新一，什么也没有，也不可能有。”

　　那丫头性子一直这么怪，但凡被问着关系她终身的事，真有状况的不怎么去说，没可能的倒是一说一大堆，唯恐人误会。

　　这么说，眼前这男孩，姓什么来着，宋一莲晃晃鼠标，看看亮起来的电脑屏幕，对，刘明选，看样子这个刘明选就算也透着跟小男挺熟，俩人到底什么关系她真不好随便猜测。

　　告诉老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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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那谢了。”跟麦青霜商量好了事情，苏向男从牛小厨退出来，迎面碰上个自家亲戚，看看这人来的方向，心里暗暗一惊，收收脸上的笑，打招呼：“姑姑。”

　　面前人是苏正的大姐苏玉，看见自家侄女，微皱着眉“嗯”了声，问：“你怎么在这儿？”

　　苏向男明白她的意思：“出来办点儿事。姑你去……七号了？”

　　“没进去。‘她’坐那儿呢，我瞧见了。”

　　苏向男一颗心放下来：“宋姨新做了紫米糍粑，给我送点来。”

　　苏玉微微撇嘴，宋一莲对她苏家侄女倒真是实心实意。眉头略松一松：“这些个不用跟我说。你过来，我有话告诉你。”

　　苏向男依言跟着她拐到牛小厨外墙侧面的小巷道里。

　　待两人站定，苏玉开口：“你回来帮你爸管管七号的事儿，挺好的。有些话呢，我说给你爸，他老糊涂了听不进去，你得听。”

　　苏向男垂眼听，但苏玉说了这两句便停住，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多的话，她不得不抬起眼皮，只见苏玉一副“我认真的，你倒是仔细听呀”的埋怨模样，只得答道：“嗯。”

　　苏玉满意了，继续说：“宋一莲那人——你瞄我干什么，我不说她坏话，这些年怎么说她也多少照顾你爸了，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别跟你爸似的傻兮兮——她那人孤家寡人一个，你爸又鬼迷心窍的，将来他不在了，为了给她防身，指不定会怎么糟践我们老苏家的物事。你回去跟你爸说，让他把七号过到你名下。”

　　苏向男拧着眉头：宋姨为了争一口气，这么多年硬是扛着不要名分，姑姑还要怎样？

　　——“……不是我不领证。”

　　她可还记得之前老苏说这句时的幽怨语气。

　　回来柽市这几个月，眼见姑姑不搭理这边，苏向男还想着是不是年纪大了不再计较前尘往事，结果今天还是大老远地专门跑来说这一大通，真是。

　　再有，老苏虽说上了年纪，但现下基本也算活蹦乱跳，她为人儿女地上赶着去说他百年之后如何如何，疯了不成？

　　她低着眉眼不吭声。

　　苏玉急恨恨地：“听着没啊？你一个小姑娘家，亲妈不在亲爹不管的，这些东西再没个人为你打算，后头真有事了，哭都来不及！我都不怕当恶人了，你倒是说句话呀。”

　　苏向男抬头：“我不说这个，姑你也别去说。”停停又说：“后天我过去给爷爷奶奶上香，我爸让的。”

　　“你！”苏玉快气死：“快别去我那儿，你爷奶要知道你爷俩这样，还得再气死一回！”

　　不见得吧，她挺小的时候，爷爷就不在了；奶奶人是在，但身体弱，精神头尤其不好，养病尚且不及，哪有工夫管儿子的第二春。

　　对宋姨和老苏的事情，苏家蹦得最高的，一直是她这姑。

　　不过苏向男并不对苏玉太有恶感，毕竟血缘在那儿，其他事情不论，姑姑心疼她，这个不掺假。

　　望着已经气哼哼转身走掉的苏玉，苏向男也无奈得很，担心万一再撞上宋一莲又闹，忙也跟着出了巷道。

　　还好，苏玉脚下生风，过七号门连眼都没偏一下。

　　苏向男跨进院子，就见宋一莲抱着腾空的饭盒笑眯眯迎上来，指指楼上：“你朋友，来了。”

　　“向男。”

　　应和着宋一莲的声音，苏向男抬头，看见立在楼梯上微笑看她的刘明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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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真不出去。你自己说，你们这种景点，跟乌镇凤凰有大区别吗？有什么可逛的。”

　　苏向男看着大马金刀坐在自家院里等茶喝的刘明选，觉得这人真是欠揍，当面跟她这个土著这么吐槽，合适吗？

　　但刘明选显然不在意：“跟你说了，来这儿就是看你的。说说吧，真就是回来当孝子那么简单？”

　　碎嘴男。苏向男默默温杯。

　　“什么人对方是，能让你这样？”

　　男人，年轻男人，你不认识的年轻男人。苏向男安静洗茶。

　　刘明选笑得更开怀：“神人，把你别扭成这样，神人。”

　　起码比他神，当初苏向男甩他，哪有什么别扭，那叫一个坦然。

　　不过，也不怪她，毕竟他俩从开始就不曾轰轰烈烈。

　　那时候他还当着老师，适逢英语国赛的初选，非英语专业的，他本来不关心；是赛果出来那天，办公室里他对桌的老张头少有的兴奋多话把他给吸引过去了——也只是看了些基本信息：市级一等奖，全市统共两个，苏向男居其一，大二生，文科冷门专业。

　　挺强，但过眼即忘。

　　后来省赛，这女生当然继续比，赛前老张头念念叨叨激动得要抽过去一般，他却觉得不必如此，省赛特等奖一名、一等奖两名，三人中的前两者参加国赛，国赛再要摘得头筹就得直奔澳大利亚为国争光去——L大这方面的水平，在筌市还算可以，但筌市虽在省内是好的，F省放到全国却是个中下等级，希望不大。

　　果然，现实不是童话，苏向男省赛拿了个二等的前三，连国赛的边儿都没摸着。

　　但仍有奖品。

　　那天大课间，他等着后两节的课，在办公室休息，背后开着的门上响了两声：“张老师。”

　　老张头笑得不怎么开心：“来了？”拍拍桌上一摞物件最上面的大辞典：“奖在这儿。唉，行啊，也算是努力了。”

　　这叫什么话，成绩不成绩的再一说，什么叫“也算努力”。他为来人抱不平，抬头看向经过他桌边的身影。

　　小女生瘦的，薄薄一片，偏还穿得一身黑，更是显得没几两肉。

　　侧脸轮廓分明，她嘴角翘着，声音里透着纯粹的高兴：“谢谢老师。”伸手就去拿那些奖品。

　　老张头还在感慨：“从你这个事上面呢，咱们学校也该吸取些教训，不能光练笔头，说到底语言这个东西还得能张开嘴。”

　　对，省赛加了口试环节，且是侧重点，自己学校这上头一贯是弱项。刘明选想了想，突然叫住再次跟老张头道了谢抱着东西就要走出办公室的女生：“这位同学，等一下。”

　　苏向男停步，偏头不解看他。

　　刘明选实话实说：“市赛和省赛，你们张老师拍出来的、你的作文我都看了，笔头很不错。”

　　女生摆出个“谢谢老师夸奖，so？”的表情。

　　“我呢，手头有个翻译的小项目，你看看有没有兴趣做一下？”

　　苏向男跟他客气，他毫不留情地将她虚伪的客气打回去。

　　然后这女孩就开始单刀直入地问他项目细节。

　　后来的一切都顺其自然。

　　一起做事情，日久生情。

　　他自己在感情事上从来是潇洒来去，对于同事明说暗讲的师生恋不合适什么的，他单身且向男不是他嫡系学生，有什么相干。

　　至于向男，也似浑不在意流言蜚语。

　　开初他以为她是仗着年轻初生牛犊不怕虎，后来才知道哪有那么复杂，她单纯就是个性使然：

　　——“你有女朋友吗？”
　　——“没。”
　　——“咱俩谈恋爱的话，学校会辞退你吗？”
　　——“应该……不至于。”
　　——“那行。”

　　大概因为俩人开始得太自然，所以分的时候才？

　　刘明选端着泥胎茶杯突然就有些愣神，是苏向男惴惴站起的动作令他回神。

　　他听见她错愕地向他背后问：“你怎么现在来了？”

　　于是他对着那方向扭头。

　　一个男孩儿——看着实在太年轻了，年轻得当不起男人这俩字——黑T黑马甲黑仔裤，拎着巨大的黑色旅行袋，立在院门口，目光柔和得要化掉，朝着他俩说：

　　“想早点过来，原来的票退了，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