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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炼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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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城的夜,万籁俱寂,满城百姓尚在沉眠。
忽有一团无定形阴影悬于半空,正是夜王。它无识无智,仅凭着最原始的本能,源源不断散出缕缕灰黑魔气。
魔气无声无息漫过窗棂、钻过门缝,如细密游丝缠上满城生民,专扰心神,不蚀肉身。睡梦中的人们纷纷惊觉醒来,双目失神,神情恍惚,身子虚浮如踏云端,心底最后一丝清明转瞬消散。往日礼义廉耻、是非对错尽皆抛却,只剩最原始的本能,在躯壳内肆意横行。
街巷间,家家户户的门扉或被猛地撞开,或被徒手撕裂,失魂之人疯癫着冲出屋舍,神色茫然却动作癫狂。
几个汉子衣衫不整、头发蓬乱,嗜酒之欲翻涌不休,疯了般撞向临街酒肆紧闭的门板。几番猛撞,木门应声裂碎,他们伸手便向内扒抢,厮打扭滚,拳头狠狠砸向对方脸面,嘴角淌血亦浑然不觉,只嘶吼着索要酒水。
城南民居巷内,一户男主人双目空洞,手中胡乱攥着柴刀,疯疯癫癫砍劈院中桌椅,木料碎裂之声刺破夜的沉寂。他却咧嘴傻笑,借破坏之欲宣泄心底躁意。
屋内女主人衣衫不整,全然不顾身边啼哭幼子,只顾将箱底衣物首饰往怀里猛塞,塞不下便肆意踩踏,口中念念唯有“我的”二字。幼子哭拽衣角求安,反被她一脚踹开。摔在冰冷地面的孩童转瞬亦被本能驱使,爬起身便抢地上珠钗,小拳头不住砸向母亲腿间。
隔壁院落,两个平日和睦的邻里,为争抢院中一棵结着野果的矮树红了眼。一人死死抱树,张口便往对方胳膊狠咬;另一人攥起石头猛砸对方头颅,鲜血顺着额头淌下,浸透衣衫。二人却毫无知觉,只凭争斗本能不死不休,嘶吼在巷中阵阵回荡。
巷尾老丈拄拐出门,刚抬脚便被倒地之人绊倒。他非但不挣扎起身,反倒伸出枯瘦的手,颤巍巍摸索对方腰间钱袋,眼里只剩贪念,纵使对方身体尚有余温,也半分不惧。
满城火光渐渐冲天,映红暗沉夜空。
不知是谁被本能驱使,点燃了屋舍。火势借夜风肆意蔓延,浓烟滚滚呛人肺腑,坍塌梁柱接连砸落,压着满地残缺尸身。血水流淌成溪,顺着街巷沟壑蜿蜒,腥气混着焦糊味弥漫全城。
有人浑浑噩噩撞入火海,肌肤被火舌舔舐灼烧,痛得嘶吼,却带着癫狂笑意;有人被混乱中挥出的利刃刺中要害,倒地时仍奋力去抢身侧银钱,双目圆睁,至死执念不散;有人拖着被砸断的残肢,在血污中艰难爬行,只为寻得半袋粮食果腹。
往日繁华的落日城,此刻已成人间炼狱。
神魂失守的生民皆为欲念傀儡,或夺或杀,或贪或痴,再无半分人形。
夜王那团阴影仍在半空缓缓游荡,魔气不断涌出,裹着无尽嘶吼、哭嚎与狂笑,在死寂夜色里久久回荡,悲凉漫染四方。
落日城一处简陋民居内,断垣残壁交错,蛛网密布。屋中尸身腐臭浓烈,又混着屋外飘来的血腥与焦糊味,弥漫不散。
屋角草堆上,横卧着一具早已腐烂的尸体,皮肉溃烂发黑,斑驳干瘪,边角结着黑褐腐痂。尸身旁滚落一枚莹白晶球,球体蒙尘,内里裹着一团凶兽虚影——正是狰狞兽元神。
它蜷缩成团,气息微弱至极,兽目半阖,仅有一丝浅淡魂息在晶球内勉强苟延。这般油尽灯枯之态,正是那日被月霜祭司禳灾祛邪法会所重创之果。
忽然,一缕若有若无的阴冷魔气,顺着窗棂缝隙悄然钻入,如凭空生出的触手,缠上那枚莹白晶球。
原本萎靡死寂的兽影轻轻一颤,似被注入一缕生机,蜷缩的身躯缓缓舒展,黯淡的兽目骤然迸出灼灼凶光,周身魂气随之翻涌盘旋,渐渐恢复气力。
不多时,晶球内的狰狞兽元神已然精神大振。
兽首不住左右冲撞,锋利利爪狠狠挠抓晶球内壁,发出细碎嗡鸣,满是暴戾与狂喜。它精准捕捉到满城漫溢的恐惧气息,当即发出无声嘶吼,魂念震荡间尽是雀跃:“好浓郁的恐惧!满城尽是美味食粮,这下可算能饱餐一顿!”
屋外嘶吼哭嚎之声不绝于耳,满城生民的恐惧情绪如潮水奔涌而来,尽数被晶球中的狰狞兽元神贪婪吸纳。
它的魂体愈发凝实,兽目凶光愈发暴涨,利爪挠动晶球的力道越来越大,晶壁上留下几道浅浅白痕,转瞬便缓缓消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