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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逆命 ...

  •   密令的墨迹还带着未干的凉意,暗然将其揉碎在掌心,纸屑混着指缝薄汗,簌簌落在青石板上。他贴在墙角阴影里,街巷静得反常。

      “今晚会有混乱。”传命人的声音还在耳畔回响,低沉得不带一丝波澜,“趁乱行事。”

      暗然拉紧玄色夜行衣领口,将短刃藏进靴筒,靴底防滑纹路碾过潮湿路面。他忍不住想起不久前的风疫,街巷里残留的冷清尚未回暖,疫时哀嚎仿佛仍在耳边萦绕。那是他见过最惨烈的混乱,而今晚,为了让他接近龙椅,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宫变?兵变?还是更阴毒的诡计?

      思绪翻涌间,他已窜入巷道深处。夜色如墨,唯有天边一弯残月漏下微光,勉强照亮前路。两侧民宅静得出奇,连犬吠都不闻,只有他的脚步声轻得像风,每一步都踏在自己心跳上。偶尔有巡逻宫卫经过,甲胄脆响划破死寂,暗然立刻俯身贴墙,屏息看着身影从巷口走过,灯笼光影在地面摇晃,一如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

      越近皇城,空气中肃穆便越浓重。朱红宫墙在夜色中如沉睡巨兽,墙头宫灯明明灭灭,映着城楼上值守士兵的剪影。四下死寂无声,可正是这份死寂,让暗然心头不安愈浓——传命人所说的混乱,究竟藏在何处?又会在何时骤然爆发?

      他借着夜风卷叶沙沙声掩护,矮身窜到宫墙阴影下,抬头望着高耸城墙,心中五味杂陈。韩悦与北风的慎重,此刻终于有了答案。刺杀皇帝本就是逆天而行,这场为他量身打造的混乱,不知又要葬送多少性命。风疫刚过,百姓尚未从惶恐中喘过气,如今又要遭此祸事。

      他指尖扣住墙缝,借着夜行衣掩护,如狸猫般向上攀爬。

      宫墙砖石冰冷粗糙,磨得指尖生疼。墙外依旧死寂,残月悬于天际,将万物罩在一层朦胧冷光里。暗然爬到墙头,伏在砖瓦后,一眼望见远处灯火最盛的承天殿——那是天子举行大典的正殿,殿柱上古纹在灯火下泛着暗金光泽,玄铁殿门紧闭,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更深处,隐约可见紫宸殿飞檐,紫晶琉璃瓦在残月微光下流转冷光,那是皇帝今夜寝居之地,也是他此行终点。

      他调整呼吸,趁一名士兵转身间隙,如一片落叶般跃下墙头,悄无声息落入宫中阴影,避开巡逻宫卫,朝着紫宸殿稳步潜行。

      行至御花园回廊下,暗然脚步猛地顿住。

      他下意识抬头,瞳孔骤然紧缩——

      悬于上空的,是一团巨大浓黑阴影,沉沉压在星月匿迹的夜幕里,正无声无息渗着缕缕灰黑魔气。

      魔气如游丝漫下,缠上他四肢百骸。暗然只觉一阵眩晕,四肢瞬间虚浮,心底清明如被潮水漫过的沙岸,一寸寸褪去。刺杀皇帝的念头在脑海疯狂叫嚣,理智却在魔气蚕食边缘摇摇欲坠。魔气钻心噬骨,恨意与杀戮欲望翻涌着冲至喉咙,耳边全是蛊惑低语:“斩尽所有羁绊。”

      魔气更如附骨之疽,顺着毛孔钻入四肢百骸,灼烧经脉,搅动心底最深的混沌。暗然意识浸在滚烫血色里,耳边尽是幻听——屠户惨叫、母亲呓语、亡魂哭嚎,混着那团黑影传出的蛊惑:“杀了她,女人都是祸水……”

      视线扭曲,沫沫素色背影与母亲虚伪眉眼在雾影里重叠。他握刀的手微微发颤,赤红眼底翻涌暴戾与挣扎:“她不是……她不是……”

      魔气放大他对背叛的恨,叫嚣着斩碎这唯一羁绊。可越是如此,沫沫的模样越清晰——风疫时微凉的指尖、追问父死时的茫然,像一道微光刺破血色混沌。

      “沫沫……”他喃喃,理智在崩塌边缘摇晃,喉间溢出压抑低吼。魔气逼他疯,逼他毁了一切,可心底那点牵念,却死死抵着最后一丝清明。

      “别过来!”暗然嘶吼着挥刀劈开魔气虚影,“别靠近我……我怕伤了你……”

      恨与爱,疯癫与清醒,在他心底剧烈厮杀。

      一股寒意猛地从心底炸开,暗然后知后觉惊出一身冷汗——

      北风安排这场任务时,根本没提过邪异存在!原来从始至终,他也是北风算计里的一枚棋子。这邪异散逸的魔气本就会无差别吞噬生魂,自己不过是被推出去的诱饵,成败与否,生死早已不在北风考量之内。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胸口突然传来一阵灼热刺痛。

      是贴身佩戴的镇妖牌!

      滚烫触感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如一道惊雷劈开混沌。暗然浑身一颤,猛地回过神,大口喘着粗气,额角已渗满冷汗。他抬手按住胸前镇妖牌,再望那团阴影时,一股彻骨寒意从脊背窜起。

      这不是兵变,不是宫乱,是比风疫更阴毒的邪祟作祟!

      廊柱阴影里,沫沫的模样骤然浮现——素色衣裙的清瘦背影、追问父亲死因时的急切与茫然、风疫时攥着他衣袖的微凉指尖。

      暗然脚步陡然钉在原地。紫宸殿的冷光还在眼底晃动,可那些关于任务、关于刺杀的执念,此刻竟都成了模糊影子。

      沫沫一介弱质,在这魔气笼罩的炼狱里,如何能自保?

      任务重要,还是沫沫的生死重要?

      这个问题在脑海炸开的瞬间,答案便清晰得可怕。

      暗然眼底冷冽尽数褪去,只剩焦灼。他不再看紫宸殿方向,转身动作干脆利落,玄色身影如一道疾风,朝着宫墙方向掠去——比来时更快更急,每一步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皇城上空阴影越发浓重,他心头只有一个念头:

      去城南的小院,护她周全。

      刚掠过一片栽满翠竹的苑囿,耳畔便传来沉郁脚步声。暗然身形一矮,瞬间贴进假山石阴影里,指尖触到靴筒里的短刃。

      循声望去,是两队巡逻侍卫。他们步伐比往日更沉,双目泛着不正常的赤红,握长枪的手臂青筋暴起,显然也被邪祟之气侵了心神。可奇怪的是,他们依旧维持巡逻队形,只是周身气息暴戾,像是被无形枷锁囚住的疯狂猛兽。

      是月神庙的护持!暗然心头一凛。他曾听北风提过,宫中侍卫皆佩戴月神庙赐下的平安符,能暂抗邪祟侵蚀心神。

      “什……什么人?”一名侍卫猛地转头,赤红目光扫向假山,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理智显然在与邪祟对抗,话语断断续续,握长枪的手却已抬起。

      两队侍卫瞬间呈合围之势逼近,长枪寒光在残月微光下闪着冷芒。他们动作带着魔气侵蚀后的滞涩,却又因护持作用保留着军人本能,招招都朝着暗然藏身死角刺来。

      暗然屏息凝神,待最前方那杆长枪堪堪刺到眼前时,足尖猛地一点石面,身形如惊鸿掠起,避开枪尖的同时短刃已出鞘,精准挑向那名侍卫腰间悬挂的平安符。

      “嗤啦”一声轻响,符纸被利刃划破,一缕黑气瞬间从侍卫头顶窜出。那侍卫瞳孔骤缩,下一秒便彻底失去理智,发出一声野兽般嘶吼,竟挥枪朝着身旁同伴刺去。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被划破平安符的侍卫彻底癫狂,其余人既要抵挡同伴疯魔攻击,又要压制心底翻涌戾气,阵型瞬间溃散。

      暗然趁乱脱身,足尖点着苑囿回廊栏杆,几个起落便窜到宫墙下。他抬头望着高耸城墙,胸前镇妖牌还在微微发烫,而皇城上空浓黑阴影,正缓缓蠕动散发出更浓重魔气。

      他不再犹豫,指尖扣住墙缝向上攀爬。墙头上值守侍卫早已被魔气扰得神志不清,只是漫无目的地挥舞长刀。暗然借着阴影掩护,避开毫无章法的刀光,纵身跃下宫墙,朝着城南方向疾驰而去。

      暗然身影如一道玄色疾风,掠过皇城脚下长街。刚出城门,扑面而来便是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焦糊气息,那是魔气肆虐后,人间炼狱最直白的模样。

      浓黑阴影沉沉压在半空,灰黑魔气如蛛网笼罩整座落日城。街道两旁屋舍门窗大开,桌椅倾倒在地,瓷器碎渣混着血迹,在朦胧夜色里触目惊心。他看到平日摆摊的老翁红着眼,挥舞板凳疯狂砸击自家门板;看到邻街妇人披头散发撕扯衣衫,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更有被魔气彻底吞噬理智的壮汉互相扭打,拳拳到肉的闷响与凄厉哀嚎交织,听得人头皮发麻。

      风疫过后的疮痍尚未抚平,新一轮灾祸又接踵而至。暗然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不敢多看,脚下速度越来越快,玄色衣袂划破夜风,带起一串残影。

      城南的小院,沫沫……

      这个名字在他心底反复冲撞,灼得喉咙发紧。他怕,怕自己晚一步,就只能看到满地狼藉;怕那个总爱攥着他衣袖、眼底带着茫然的清瘦身影,会被这无边疯狂吞噬。

      偶尔有被魔气蛊惑的人扑上来,暗然甚至懒得拔刀,只是抬手一记手刀砍在对方颈侧,任由那人软倒在地。他目光死死锁定城南方向,耳边嘶吼与哭嚎仿佛都成模糊背景音,唯有心底焦灼,如燎原野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脚下青石板路早已被鲜血浸染得滑腻,暗然却丝毫不在意,几次险些滑倒又硬生生稳住身形,速度不减反增。他能看到远处,城南方向的灯火正一盏盏熄灭——那灭的不是灯,是他心头的希望。

      “沫沫,撑住……”

      他低声嘶吼,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脚下步子迈得更大,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朝着那片熟悉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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