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城》心安何处

42、法会

　　落日城头悬着沉滞的铅云，往日香火鼎盛的清辉分庙前，已设下三丈高的法坛。坛上覆着月白锦幔，缀以银线绣成的弯月流云纹，坛心供着月神玉像，眉眼温润，手持清辉玉盏，却难掩周遭沉沉戾气。

　　月霜自月亮山主庙奉谕驰援，灵力醇厚，更携主庙法器加持，此番坐镇清辉分庙，便是要清剿引疫作乱的阴邪。

　　她一袭素白法袍，广袖曳地，袍角绣着缠枝月桂，乌发仅以一支羊脂玉簪绾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面色清泠，眉眼间无半分波澜，唯有一双眸子澄澈如浸月寒潭，透着与满城惶恐格格不入的沉静。

　　身后八位分庙执礼弟子皆着月白短打，手持银拂、月音铃，肃立两侧，气息凝然。他们灵力远不及主庙弟子，却因月霜到来多了几分底气，个个屏息凝神，不敢怠慢。

　　吉时一至，一名弟子轻摇月音铃，“叮铃”脆响破开满城死寂，清越绵长，自带月华清韵，稍稍抵御住阴邪戾气。

　　月霜缓步上前，取过坛上玉盏，倾入清冽月华泉水，以指尖蘸取，轻洒于香鼎之中。三炷长香应声燃起，青烟袅袅升空，凝而不散，绕着玉像缓缓盘旋。月华香烟所过之处，弥散的阴戾之气节节退散，竟无半分阻碍。

　　“天地昭昭，月辉荡荡，今有阴祟祸城，疯疫横行，弟子月霜，奉月亮山主庙之命，恭请月神降世，驱邪禳灾，庇佑生民！”

　　她声线清越，字字凝着灵力，穿透力极强，随风传遍街巷。缩在门后的百姓纷纷探出头，望着法坛方向，眼中满是希冀与忐忑。

　　言毕，月霜取过银纹月木剑。剑身刻着细密的月神符文，乃是主庙开光至宝，在烛火下泛着莹润银光。

　　她踏月步星轨，步法玄妙庄重，银纹月木剑划过半空，带起缕缕清辉。清辉所及，附在人身的零散阴祟尽皆无所遁形。那些阴祟根基浅薄，只凭戾气缠人，沾上月华便瞬间消融，化作缕缕黑烟散于无形。不过片刻，满城零散阴祟便被她剑辉清剿干净。

　　身后弟子齐声诵念月神经文，铃声与诵经声齐整安稳，凝成一道精神屏障，渐渐压过疯癫狂喊与百姓呜咽。被戾气缠附的人躁动渐消，慢慢平静下来，只是眼神依旧空洞木然。

　　坛下百姓渐渐聚拢，脸上漾起劫后余生的亮色，有人跪地叩首，有人合十落泪，望着坛上那道从容身影，悬着的心终于落定。

　　这般顺遂，不过半炷香功夫。

　　月霜执剑的手腕忽然微顿，眸中寒芒骤起。

　　满城阴祟已清，周遭戾气却未散尽，反而骤然凝实。一股远比先前凶戾百倍的精神戾气自半空席卷而来，压得人胸闷气窒，神魂发颤。

　　她凝神望去，只见沉沉铅云之下，一团浓黑如墨的气团正翻涌成形，隐约有狰狞虚影在黑气中沉浮，尖锐刺耳的精神尖啸直刺神魂，让人头晕目眩，几欲晕厥。那股蛮荒粗粝的戾气，绝非先前零散阴祟可比。

　　月霜眉头微蹙，银纹月木剑猛地顿地，“铮”一声震得坛面青石迸出细纹。清越剑鸣破开精神尖啸，她厉声大喝：“藏头露尾的孽障，速来受诛！”

　　抬手便结月神镇邪印，指尖月华炽盛如莹白巨剑，直劈那团黑气。

　　黑气陡然狂啸，戾气暴涨数丈，滚滚阴邪之力席卷而下，瞬间冲散玉像周遭青烟，坛前锦幔猎猎翻飞，香灰四散，烛火尽数熄灭。

　　月霜只觉一股磅礴阴邪之力狠狠撞向神魂，掌心月华被吞噬大半，身形不由自主踉跄两步，素白法袍无风自动，额间渗出细密冷汗，全凭灵力强撑才未溃散神智。

　　身后弟子大惊失色，只觉神魂如针扎剧痛，忙点燃分庙仅存的驱邪月符，拼尽灵力将符灰混着月华泉水洒出。可那点金光落在黑气之上，不过如萤火坠海，转瞬湮灭。几名弟子灵力浅薄，扛不住冲击，瞬间气息紊乱，嘴角渗血，诵经声戛然而止。

　　本已平静的疯癫者被凶戾戾气再度波及，瞬间狂躁嘶吼；坛下百姓也被戾气侵体，面色惨白，惊呼后退，哭喊声再起。

　　月霜咬紧牙关，一口精血混着周身灵力渡入银纹月木剑。剑身符文骤然亮起夺目银光，月华之力先化作护罩，护住弟子与近处百姓，随即剑随身走，足踏星轨，绕着黑气疾旋。

　　月华银链层层缠绕，将那团黑气牢牢捆在中央，不断侵蚀其中戾气。

　　她高声诵念禳灾月咒，字字震彻四野：“月辉涤秽，神锋斩邪，疫气散尽，民生安康！”

　　银链越收越紧，黑气疯狂挣扎，发出滋滋异响，缕缕消散，狰狞虚影渐渐淡去，精神尖啸也愈发微弱。

　　月霜面色惨白如纸，灵力与神魂耗至极限，却依旧死死凝印，不肯松半分力道。

　　终于，黑气被勒得缩成一团，浓黑褪淡，只剩一团虚弱虚影在链中徒劳颤动，再无半分凶威。

　　月霜猛地收剑撤印，踉跄扶住坛边立柱，才勉强站稳。她胸口剧烈起伏，气息紊乱，眼底满是神魂耗损后的疲惫。

　　半空银链缚着那团虚弱黑气，周遭戾气消散大半。再度癫狂的人渐渐平静，百姓身上的压迫感也尽数褪去，人人面露劫后余生的庆幸。

　　年长弟子上前扶住她，声音难掩欣喜与敬佩：“祭司！那凶祟已被您制住了！”

　　月霜缓缓拭去额间冷汗，眸光沉沉望着被缚的黑气，面上依旧清泠，眼底却藏着浓重疲惫与一丝疑惑。

　　她虽清剿尽满城阴祟，重创首恶，却也耗损大半灵力神魂。更察觉这凶祟怪异，先前那些零散阴祟，分明是由它散逸的戾气所化，这般困缚，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她缓过气息，抬眸望向满城百姓，声线清越却微带沙哑：“满城作乱阴祟已除，首恶也被我镇缚，短时间内再难作恶。诸位归家后紧闭门窗，以月华泉水净身，勤晒衣物，莫近阴寒之地，看好家人，谨防残余戾气侵扰。”

　　百姓齐齐跪地叩谢，称颂之声不绝于耳，而后扶着依旧木然的亲人，渐渐有序散去。官兵松了口气，守在法坛四周，望向月霜的目光满是敬畏。

　　月霜望着坛心月神玉像，指尖轻轻抚过月木剑上已然黯淡的符文，眸底凝定坚定。

　　今日虽挫其锐气，却深知此祟棘手。等她调息复原，必派人回山求取更强法器，定要将这孽畜彻底镇封，永绝落日城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