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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余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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沫沫只觉颅中一阵翻涌,似有万千尖啸虫豸啃噬神魂,昏沉混沌里,那盘踞灵台已久的狰狞兽残念正疯狂躁动,搅得她神魂欲裂。
忽有一缕清冽如月华的暖意,自天灵盖缓缓淌入,循着神魂脉络漫遍灵台。那是月霜在法坛之上溢散的精纯月华之力,裹着月神教禳灾咒的神圣意韵,循着满城狰狞兽残念踪迹,精准寻至。
暖意初时极淡,却携着不容置喙的净化之力,所过之处,灵台混沌戾气尽皆如冰雪遇春,滋滋消融。
狰狞兽残念骤感危机,陡然暴起化作一团浓黑虚影,在她灵台内张牙舞爪,发出尖锐的精神嘶吼。无形冲击四下扩散,沫沫灵台剧烈震颤,她蹙眉闷哼,神魂如遭万千钢针穿刺。
可那缕月华暖意却愈渐炽盛,转瞬凝作莹白银链,层层密密缠绕住那团黑虚影。
残念疯狂挣扎,翻涌黑气不住冲撞银链,妄图撕裂束缚、吞噬净化之力。然银链之上月华流转,每一次轻颤都洒下细碎银辉,辉光落处,黑气便消融几分,狰狞兽形轮廓渐渐淡去,嘶吼声也从尖锐刺耳变得嘶哑微弱。
不过片刻,银链骤然收紧,伴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哀鸣,浓黑残念彻底崩散,缕缕黑气尽被月华之力涤荡。
沫沫灵台之内混沌散尽,唯余澄澈清明,先前神魂被撕扯、被操控的剧痛骤然消散,只剩神魂耗损后的些许空乏,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安宁。
她缓缓睁开眼,空洞木然的眸子虽未全然清明,眼底已漾开一丝微弱神采。抬手轻抚额头,颅中清明朗澈,那股盘踞日久的暴戾之气荡然无存,灵台深处澄净无垢,再无半分邪祟踪迹。
沫沫茫然无措,她不知这残念的离去于自己是好是坏。移步至镜前,镜中人容颜依旧昳丽,眉目如画。她心中了然,这般绝色,原是那狰狞兽赠予她的恩泽。
风疫退去,落日城总算挣开了连日笼罩的阴霾。铅云散尽,暖阳破开天际,洋洋洒洒落遍长街短巷,将满地狼藉烘得添了几分暖意,却烘不褪满城浸骨的伤痕与寒凉。
往日车水马龙的天珠街,虽渐有行人往来,却无昔日喧嚣热闹。路侧店铺多半敞门,掌柜伙计埋头清扫尘土,疯癫时被砸坏的桌椅门板堆在墙角,漆皮剥落,木茬翻卷,静静诉说着不久前的混乱。
偶有孩童一时忘形追跑嬉闹,刚迈出数步便被大人厉声唤住,拽到身边紧紧攥住手腕。大人们眼底惊悸未散,总忍不住频频四顾,唯恐那无形戾气卷土重来。
街边墙角还留着些许绳索残痕,那是此前束缚疯癫之人所留。不少人家门前晾着半干的衣物,多沾泥污、扯得破损,在风里轻轻晃荡,添了几分萧索。
往日人声鼎沸的茶寮酒肆,虽已摆开桌椅,却鲜有人高声谈笑。茶客们皆低声絮语,或叹祭司神迹,或忆亲友疯癫模样,语气里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挥之不去的黯然。
城边空地上,临时棚子尚未拆除,地上残留着干草与水渍。此前这里挤满被邪祟缠扰的人,嘶吼哭喊声日夜不绝,如今只剩几名家仆默默收拾残物,时不时驻足望着空荡棚子发怔。
亲人虽已平静,可眼底的空洞木然,已成了刻在心上的疤。
几棵曾被撞得歪歪扭扭的老槐树,树干布满深浅划痕,不少枝桠折断,光秃秃的梢头对着天穹,透着孤寂萧瑟。
树下石凳上坐着几位老者,手中摩挲着温热茶盏,久久不语。有人痛失老伴,有人看着儿女痴傻无言。风疫虽散,日子总要继续,可心上的洞,却没那么容易填平。
卖花郎挑着担子缓步走在街头,担子里鲜花尚沾朝露,鲜嫩欲滴,却少有人问津。往日姑娘妇人争相抢购的光景不复存在,偶有人驻足,也只是淡淡一瞥,便默然转身离去。
风疫过后,满城人都在小心翼翼抚平伤痕,那些鲜活明媚的欢喜,似已被戾气耗去大半,只剩一份谨小慎微的安稳。
炊烟漫上屋檐,家家户户升起烟火,饭菜香气驱散了往日戾气,却驱不散人们心底的余悸。
孩童不再肆意奔跑,妇人叮嘱声不绝于耳,男子们多了沉默,行路时总会下意识避开曾爆发混乱的角落。
夕阳西下,余晖将落日城染成一片暖金,长街上行人渐多,店铺幌子重新挂起,随风轻摆。
喧嚣在一点点归位,平静也在慢慢扎根,可那些邪祟侵扰的痕迹、刻在神魂里的恐惧、亲人痴傻的遗憾,皆成了落日城刻骨难消的伤痕。
落日城偏僻处,四下死寂。
救世会会主北风望着虚空,神色癫狂又阴鸷,嘴角挂着一抹阴恻恻的笑,自顾自低声念叨,语气里满是怨毒与笃定:“你们高兴吧,尽情高兴吧。今日风疫退了,便以为万事大吉?你们高兴不了多久。这点安稳,不过是我给你们的喘息之机。
等着吧,我会给你们一个更大的惊喜——
一个足以让整个落日城再陷炼狱,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惊喜。
很快,很快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