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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孤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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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暗然便如约而至。
彼时沫沫刚梳洗完毕,褪去牢狱中的憔悴,一身素色衣裙衬得身形清瘦,眉眼间困顿尽散,干净通透;因连日波折清减了几分,反倒添了一抹易碎的清丽。听见敲门声,她快步迎去,见门外站着暗然,眼底不自觉掠过一丝浅喜,侧身请他入内:“暗然阁下,你来了。”
暗然的目光先落在她素净的衣袂上,再扫过她清瘦的眉眼,微顿一瞬,便不动声色移开,语气平淡无波:“今日可有什么打算?”
沫沫轻声应道:“我想查清父亲真正的死因。从前与父亲交好的,多是几位外地调任进京的官员,我已拜访过其中两位,今日打算去见见少府裴阙,希望能有些收获。”
她说着并未转身,反而轻轻上前半步,抬眼定定看向暗然,眼中交织着迟疑与急切:“暗然阁下,我一直想问你,你和我父亲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何要这般尽力帮我?还有……你知不知道,我父亲到底是怎么走的?”
话音落下,沫沫一眨不眨望着他,不肯错过分毫神情。心底既盼着答案,又怕听见真相,指尖不自觉攥紧衣角,掌心已渗出汗意。
暗然闻言,肩背几不可察僵了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复杂,随即恢复如常。洛加是谁杀的,他比谁都清楚,可这话半个字也不能出口。
“我与令尊确有几面之缘,早年曾受过他恩惠,如今出手相助,不过是还人情罢了。至于令尊的事,眼下传言纷杂,实情如何,还要慢慢查证。”
他语气轻描淡写,目光微微错开,显然不愿多谈。
沫沫眼中的光黯了下去,心头泛起清晰的失落。她怎会看不出他的敷衍,却只轻轻咬住下唇,压下涩意,低声道:“原来是这样……是我唐突了。”
暗然见她神色落寞,心中莫名一涩,仍硬下心肠未再多言,只催促:“再晚些,裴阙便要入宫当值,想见就难了。”
沫沫点点头,转身嘱咐小夜看好院子,拿起椅上素色披风裹紧,随暗然出门。
往日该渐渐热闹的街巷,此刻只剩刺骨冷清。扑面而来的不是清晨生气,而是沉甸甸的惶恐不安。叫卖摊贩、往来行人不见踪影,只有三三两两的百姓缩在门后,面色惨白地探出头,交头接耳声压得极低,满是恐惧。连风吹过街巷,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更扎眼的是,街上每隔数十步便设一处关卡,披甲官兵手持长刀,身姿笔挺,神色肃穆冰冷,正严厉盘查每一个行人。刀锋寒光凛凛,语气不容置喙。
这般萧条,与落日城往日的烟火气天差地别。整座城像被厚重阴霾裹住,初升朝阳也蒙着尘,光线微弱,非但无半分暖意,反倒衬得街道愈发萧瑟可怖。
沫沫脚步一顿,下意识攥紧衣角,惊愕轻声:“怎么会这样……街上怎么几乎没人,还有这么多官兵设卡?”
暗然目光沉沉扫过紧闭的门户与惶惶百姓,语气平静却字字凝重:“风疫已经蔓延。看这情形,今日怕是已传遍全城。”
沫沫心头一紧,脚步发虚:“风疫?染上这病的人……难道没救了吗?”
两人继续前行,眼前乱象越发触目惊心。有人抱着孩子蜷在墙角,低声啜泣不敢放声;有人瘫坐门槛,眼神空洞;偶尔可见被官兵隔离的病者,或哭或笑,语无伦次,嘶吼着往日亏心事,向虚空求饶。阴毒破碎的话语,听得人头皮发麻。
官兵呵斥、百姓呜咽、病者狂叫交织成一片绝望嘈杂。整座落日城陷在恐慌里,明明是白昼,却比深夜更寒。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官兵刻意放柔的安抚:“大家别慌!月神庙的祭司已经连夜赶来!月神娘娘神通广大,定能驱散邪祟,保我落日城平安!”
这番话像一颗临时定心丸,让躁动人群稍稍安静。有人眼中燃起微弱希望,小声念叨:“月神庙祭司最厉害,一定能治住风疫……”
可那点希望太过脆弱,转瞬又被浓重不安吞没。人们依旧缩在原地,不敢挪动,恐惧分毫未减。
沫沫望着这一切,心口像压了块巨石,沉甸甸喘不过气,不自觉朝暗然身边靠了靠,似只有这样才能得一丝安全感。
暗然察觉到她的靠近,抬手轻拍她的肩,语气依旧沉稳,却多了几分沉定力度,像无声承诺:“别怕,先去找裴阙。若找不到,我们就回去闭门不出。我会护你周全。”
沫沫点点头,强压慌乱,随暗然加快脚步往少府衙署走去。
不多时,一扇气派朱漆大门映入眼帘,门楣高耸,云纹门环透着官家威严。门口两名侍卫身姿僵硬,神色焦灼,不时踮脚远眺,连站姿都透着慌乱。
门内并非寂静,隐约可见仆役端盆抱药匆匆穿行,脚步急促,神色慌张。偶尔有交谈声飘出,全在议论风疫,往日井然有序早已荡然无存。
沫沫望着紧闭大门,心中忐忑更甚,指尖死死攥着披风系带,轻声道:“这里这么安静,进出的人又都慌慌张张……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暗然也皱起眉,显然察觉气氛异常。他上前一步,对门房沉声问道:“烦请通报一声,我等求见裴大人。”
门房是位留着山羊胡的老者,从门后探出头,满面愁容,连连摆手:“二位怕是见不着裴大人了!”
暗然眉峰一蹙,语气沉了几分:“此话怎讲?”
“裴大人昨夜深夜就被陛下紧急调走了!如今全城防控风疫、救治病患,是头等大事。府里主簿带着大半衙役,也都去疫区帮忙了,只剩我们几个老弱在此看守。”
暗然目光一沉,眼底掠过冷意。落日城风疫竟蔓延得如此之快,连少府裴阙都被紧急调走,衙署人手抽走大半,事情远比他预想的更棘手。
他转头看向一脸失落的沫沫,扶稳她手臂沉声道:“裴阙不在,留在此处无用。先回去再作打算。”
沫沫满心失落,眼中光亮彻底熄灭,却也明白别无他法,只得轻轻点头,随暗然转身返回。
刚拐过街角,就见前方关卡处官兵厉声呵斥:“站住!例行核查!你们是什么人?要去哪里?”
两人走近,领头官兵长刀一横拦住去路,目光锐利如鹰,紧紧盯住暗然与沫沫,戒备毫不掩饰,周身凛冽杀气几乎扑面而来。
沫沫心头一紧,下意识攥住暗然衣袖,指尖微颤。
暗然则不动声色将她护到身侧,神色平静,冷冽眼眸中无半分波澜,反倒透出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场,应答滴水不漏:“我二人是城南住户,清晨出门访友,未料友人不在,正要返家。”
他周身气场让官兵莫名心头一凛,气势先弱了三分。仔细打量二人,见举止自然、神色清明,并无病态躲闪,反复核验身份无误后,才松眉侧身让道:“去吧去吧,如今风疫严重,无事别在外走动,早点回家闭门不出最稳妥!”
二人道谢后并肩离去。走出几步,沫沫才长长舒出口气,心有余悸轻声:“看来这风疫真的极其凶险,连官兵查得都这么严。”
暗然目光愈发深沉,脚步缓缓放慢,字字透着寒意:“不止凶险。这风疫,绝非寻常天灾。染病者皆会疯魔呓语,分明是邪祟趁虚而入,借着人心深处的恶念作乱。”
他转头,意味深长看了沫沫一眼,沉声道:“你难道对此……一无所知吗?”
沫沫心头一寒,茫然漫上心头。
这场风疫,难道和她身上的邪物有关?
暗然是不是已经觉察到了什么?
她下意识裹紧素色披风,脚步不由自主又往他身边靠了靠,仿佛只有靠近他,才能抵挡这满城寒意与惶恐。
晨光依旧蒙尘,黯淡得看不见一丝亮色。两人的身影在萧索空寂的街巷里被拉得颀长,一路沉默往宅院走去。
满城绝望与惶恐,像影子般,甩都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