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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嫁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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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你们便住在此处,一应所需自会有人送来。”
暗然领着沫沫及丫鬟仆役至一处僻静宅院,推开虚掩的院门侧身让他们入内,又补了句:“院内安全,外面的人找不到这里。”
说罢,他侧身让出身后一名黑衣随从。那人手中稳稳拎着一只雕花木箧,封条完好,边角光滑,显是精心收存之物。
小夜扶着沫沫进屋坐下,忙不迭倒了杯温水递上。沫沫喝了两口,干涩的喉咙才稍稍舒缓。她抬眼看向立在门口的暗然,逆光里他身形颀长,神情难辨,周身的冷意倒似淡了几分。
“多谢阁下费心安置。”沫沫轻声道谢,眼底满是感激。
暗然摆了摆手,语气依旧淡漠,示意随从将木箧送进屋里:“举手之劳。这只箱子,是令尊生前特意托我收存的嫁妆,如今既寻到你,自当如数交付。”
他说得轻描淡写,眼底却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晦涩,那是他不愿直面的愧疚。他亲手杀了洛加,本当漠然置之,偏是那日翻出这箱嫁资,鬼使神差妥善收好,此刻还要用这般谎言,掩饰罪孽。
沫沫闻言,踉跄着扑到木箧旁。指尖抚上熟悉的封条,父亲亲笔书写的“薄物以备爱女沫沫之嫁资”清晰在目,字迹工整有力,一如往昔。她指尖颤抖着抚过每一个字,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晕开封条上的墨迹。
这是父亲为她备下的嫁妆,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牵挂。从前父亲总笑着说,要为她挑最好的嫁衣,要看着她风光出嫁,护她一世安稳。可如今人去楼空,只剩这一箱细软,载着未尽的父爱,刺得她心口生疼。
“爹……”
沫沫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双手紧紧抱住木箧,将脸贴在冰凉的木头上,似想寻得父亲残留的气息。泪水汹涌而出,哽咽声压抑在喉间,痛得几近窒息。父亲教她习字、带她赏花、雨天撑伞、寒夜暖手的点滴涌上心头,那个最疼她的爹爹,那般清正的人,竟中道而逝。这一箱沉甸甸的心意,此刻都成了扎心的利刃。
小夜连忙蹲身扶她,自己也红了眼眶,哽咽劝道:“姑娘,别哭坏了身子,老爷在天有灵,定然舍不得你这般难过。”
暗然立在一旁,看着她恸哭的模样,心口堵得发慌,那份因误杀而起的愧疚翻涌不止,几欲冲破他冷漠的防线。他想起那日潜入廷尉府,翻出这箱嫁资的模样,想起洛加气绝时紧闭的双眼,那时不过是随口的戏言,此刻竟成了自欺欺人的借口。
他手上沾满鲜血,洛加不过是其中一人,可看着他的女儿这般肝肠寸断,他竟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慌乱。
这份慌乱转瞬便被他强行压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眸色重归冷沉,暗自唾弃自己的矫情。不过是误杀一人,编造托孤的说辞送还嫁资,已是仁至义尽,何来愧疚?他本就是刀口舔血的杀手,不必为死人、为死人的女儿,动这些多余的情绪。
压下心头异样,他语气平淡无波:“明日我再来,你且节哀,好生歇息。”
说罢便转身要走,生怕多待一刻便泄了心底破绽。刚迈一步,就听见沫沫带着浓重哭腔唤他:“暗然阁下!”
他回头,见沫沫泪眼婆娑地扶着木箧而立,眼眶红肿,满脸泪痕,唯有双眼依旧亮晶晶的,满是纯粹的感激:“今日多谢阁下收留,还为我送来爹爹生前托存的财物……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他日您若有所驱使,我必结草衔环,竭力相报。”
暗然望着她清澈无算计的眼眸,心头莫名又是一痒,异样情绪再次冒头。他扯了扯唇算作回应,没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脚步仓促,似在逃离这份让他无所适从的愧疚与柔软。
院门关上,小夜连忙扶着脱力的沫沫坐下,心疼地为她拭泪,声音压得极低:“姑娘,这暗然阁下看着冷淡,行事却这般妥帖,竟连老爷生前托他收存的嫁妆都完好送来,还特意安置咱们在此处,他与老爷到底是什么交情啊?”
沫沫缓缓抬手拭去颊边余泪,目光落在那只雕花木箧上,眼底满是茫然与思忖,轻声道:“我也不知。他既能得爹爹托付这般要紧的嫁妆,想来是爹爹极信任的人,只是行事低调,从不愿声张罢了。”
小夜点点头,轻声叹道:“老爷一生清正,相交之人皆是忠良之辈。这位暗然阁下虽看着锋芒逼人,却处处护着咱们,定然是老爷信得过的故人。不然,怎会将姑娘的终身嫁资,放心交给他保管呢?”
沫沫轻轻颔首,握着水杯的指尖尚有余温,脑海里交替闪过暗然放慢脚步等她的背影、父亲温和的笑容、封条上工整的字迹,眼泪未止,嘴角却悄然扬起——那是失而复得的慰藉,是绝望里透出的一丝暖意。纵使这份暖意的主人,让她捉摸不透。
院门外的暗然,于巷口久久伫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点莫名的悸动愈发清晰,沉甸甸的愧疚也在心底肆意蔓延。他烦躁地扯了扯衣领,低声咒骂一句。他活了大半辈子,刀口舔血见惯生死,从未对谁这般破例,更从未为手下亡魂有过半分愧疚。偏偏对洛加,对这个误杀之人的女儿,一再破了自己的规矩。
他摸出袖中的镇妖木牌,冰凉的触感却压不住心底躁动。看来这木牌果真有用,上次险些让他殒命的诡异气息,再也没从沫沫身上感应到。他想起沫沫那双含泪带怯却透着倔强的眼,想起她抱箧恸哭的模样,想起她眼底纯粹的感激,心头竟泛起一丝陌生的柔软。
他用力甩了甩头,将那份愧疚狠狠压进心底最深处,不肯承认半分,只当是一时兴起,圆了对一个死人的谎言。等厌倦了,便彻底抽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