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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惊魂 ...

  •   沫沫蜷在车厢里,肩头微微耸动,压抑的抽泣声裹着午后微凉的风,从车帘缝隙里轻轻漏出去。

      方才在景忠堂,望着父亲的牌位,那点强撑了一路的镇定轰然崩塌。心头的悲痛沉得发闷,堵在喉间,怎么也压不下去。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道理她都懂,可她做不到。父亲的音容笑貌明明还在眼前,灯下教她读书、马背携她驰骋的片段,一幕一幕清晰得刺人,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落。父亲为她谋划半生,她却连他骤然离世的真相都查不出,何其无力。

      数日奔波,从边陲一路赶到京城,冷眼、呵斥、明枪暗箭接踵而至,那些伤都刻在了骨子里,可父亲的死因依旧如坠迷雾。她不信官方口中那句“急病暴毙”——父亲素来健朗,弓马娴熟,怎么会毫无征兆地撒手人寰?

      父亲入京前,便已隐隐流露不安。他到底在忌惮什么?莫非真如冷轩所说,是那权倾朝野的丞相韩悦,暗中下了毒手?

      前路茫茫,她竟连一个可以借力的人都没有。本以为雪鹞身负异术,能助她一臂之力,谁知此人一夜之间销声匿迹,杳无音讯。自己灵台里还寄居着一头神秘邪物,桀骜难驯,像一颗不知何时会炸的雷。身边的人更是不堪大用,一入京城便被繁华迷了眼,做事瞻前顾后,事事都要她一个人拿主意。

      她不过是个未历世事的闺阁女子,这沉甸甸的血海深仇,这波谲云诡的京城暗流,这副担子,实在太重了。她还要撑多久,还能撑多久?眼前只觉一片墨色,看不到半分光亮。

      “车内可是洛加之女,沫沫小姐?”

      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穿透午后喧嚣,带着几分金石般的磁性,轻轻叩在车辕上。

      沫沫心头一震,慌忙抬手拭去泪痕,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自她亮出洛加之女的身份,京中权贵避之唯恐不及,谁会这般大胆,主动找上门来?她攥紧袖角,缓缓掀开帷裳,眼前骤然一亮。

      车外立着一名男子,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是刀削斧凿般的冷硬棱角,眉宇间凛凛英气,压得周遭车马喧嚣都淡了几分。他负手而立,玄色衣袍下摆被风掀起微澜,袖口暗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目光扫来之际,眼底似有寒星掠过,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沫沫只觉浑身一凛,心底最深的隐秘仿佛都被看穿,不由得一阵慌乱。

      “小女正是。阁下唤我,所为何事?”她定了定神,示意车夫停车。

      男子闻言,唇边绽开一抹浅淡的笑,如冰雪初融:“令尊曾托付在下保管一些物事,今日特来转交小姐。”

      这话不啻一根救命稻草,沫沫心头剧跳,猛地从车厢里跃下,快步冲到男子面前,急切得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家父临终之际,阁下可在他身旁?他去得……可还安生?求你,把详情告诉我!”

      来者正是一路尾随的暗然。见她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暗自忖度方才的托词是否有疏漏。在他眼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孤女,不过是掌中之棋,构不成半分威胁。

      可看着眼前少女茕茕孑立,眼眶通红、泫然欲泣的模样,暗然心头竟掠过一丝极淡的歉疚。

      她的家破人亡,她的颠沛流离,全是拜他所赐。

      这念头刚一冒头,便被他强行压下。他本就是行走在黑暗里的人,岂会被这点恻隐之心绊住脚步。

      “姑娘误会了。”暗然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在下最后一次与令尊晤谈时,他依旧身康体健,谈笑风生。其后之事,在下确实不知,还望姑娘恕罪。他托付我保管之物,不过是有备无患罢了。”

      希望的光芒,瞬间从沫沫眼底黯淡下去,满满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她怔怔望着他,竟丝毫没有察觉,眼前这个潇洒不羁的男人,正是她踏遍千山万水也要寻的杀父仇人。

      “尊驾可否将与先父交往的经过,细细说与我听?小妹……定当衔环相报。”沫沫说着,便要屈膝下跪。

      “姑娘不必行此大礼,在下愧不敢当。”暗然心头微动,急忙伸手去扶。

      指尖即将触到她衣袖的刹那,沫沫猛地一颤,一丝羞怯掠过脸颊,顺势借力站起。两人四目相对,暖风卷起她鬓边碎发,拂过他冷硬的下颌,空气里霎时弥漫开几分难言的尴尬。

      变故陡生!

      暗然心头猛地一悸,一股刺骨的危机感瞬间席卷全身。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本能,让他对危险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一道无形无影的劲风,裹挟着蚀骨戾气,如电光石火般朝他面门扑来!

      空气里只激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似有一道肉眼难辨的划痕,转瞬即逝。

      这细微异动,却被暗然精准捕捉。千钧一发之际,他来不及避让,腰身猛地向后弯折,使出铁板桥绝技,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与此同时,腰间短刀已然出鞘,寒光破风,待那东西从头顶掠过时,利刃裹挟凌厉劲风,狠狠斩下!

      “嘶——”

      一声极轻的哀号,似有若无地散在风里。

      电光石火间,暗然只觉一股寒意直冲顶门,后背惊出一身冷汗。他执行过无数凶险任务,刀山火海都闯过,从未有过半分退缩,可眼前这东西,竟让他生出一丝无力感。

      这绝非人力所能抗衡的存在。它的攻击避过皮肉筋骨,竟是直逼心灵的精神冲击,如附骨之疽,阴毒至极。

      手中的刀,真的能伤到它吗?

      暗然没有把握。

      他不敢恋战,猛地挺直腰身,足下一点,轻功施展到极致,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几个起落便隐入错落的屋宇楼阁之间,来去如风,了无踪迹。

      沫沫怔怔站在原地,一时间竟忘了反应。她看着暗然突然拔刀斩向虚空,又看着他一言不发骤然离去,这一连串怪异举动,让她目瞪口呆。她还等着听父亲的过往,他怎么就……跑了?

      好半晌,沫沫才缓缓转过身,看向赶车的阿坚,声音带着几分茫然:“他……这是怎么了?莫不是突然魔怔了?”

      “魔怔”二字一出,沫沫心头猛地一颤,瞬间联想到自己灵台里那团蠢蠢欲动的邪物,脸色霎时变得惨白。阿坚嗫嚅着,张了张嘴,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方才也看得一头雾水,哪里能有什么见解。

      沫沫无奈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走吧。”

      她重新坐回车里,牛车缓缓启动,朝着落脚的客栈驶去。车厢里重归寂静,可她的心,却比来时更加纷乱,乱得像一团缠了死结的麻。

      没人知道,寄居在沫沫灵台里的,是一头狰狞兽的残念。此前它一直沉睡着,靠着从冷轩身上攫取的恐惧滋味,一点点积蓄力量。方才暗然靠近时,身上那股浓郁的杀气、死气、戾气与煞气,裹挟着令人战栗的恐惧之源,如惊雷般将它从沉睡中惊醒。

      这些阴鸷气息,远比寻常滋味更让它酣畅。而沫沫心头翻涌的血海深仇,本就是滋生恐惧的温床,这也是它甘愿蛰伏在她灵台的缘由。它本想趁机探触暗然身上那股极致的恐惧,却没料到这个凡人警惕性如此之高,身手更是迅捷得可怕。

      偷袭未果,狰狞兽残念无声咆哮,却不敢在体外久留——一旦离开宿主灵台超过半炷香,它便会魂飞魄散,彻底消散。最终,它只能悻悻缩回沫沫灵台深处,再次陷入沉睡,如同一颗蛰伏的种子,静待下一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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