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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人牲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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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阗刚从马厩出来,指尖还沾着喂马的豆饼碎屑,一身皂色官服皱巴巴的,瞧着竟有几分潦倒颓唐。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带着少女特有的局促。
晏阗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懒洋洋掀了掀眼皮,语气漫不经心。
“谁?”
脚步声停在他身后几步远,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晏大人?”
晏阗这才转过身,眼神里带着几分寻常的不耐,眉峰下意识拧起,淡淡打量着眼前素衣素裙的少女。
少女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压得极低。
“我叫沫沫,是洛加的女儿。我听说……你和我爹交情好,求你告诉我,我爹到底是因何殒命的?那些事,有没有隐情?”
“洛加的女儿?”
这五个字像惊雷,瞬间劈开了晏阗的漫不经心。
他脸色“唰”地沉得像泼了墨,脑海里骤然掠过同僚嚼过的舌根——冷轩疯的前一日,正是有个自称洛加之女的人去拜见过。
原来就是她。
晏阗眼底瞬间漫上一层刺骨的冷嘲,猛地往前一步。
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沫沫死死裹住。方才那点寻常不耐,尽数化作凉薄的猜忌与狠戾。
“打听这些做什么?洛加都死了月余了,难不成你还想翻案?冷轩是不是因为你才疯的?”
沫沫的脸色“唰”地惨白,猛地后退一步,连连摇头,泪水终于滚落。
“我没有!我只是听闻他与先父有旧,才去探探口风!”
“探口风?”
晏阗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刻意的刻薄。
“你才去寻过他,转天他就疯癫了!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洛加也算条汉子,怎么养出你这么个专克旁人的灾星!”
他忽然想起洛加。
想起那人曾拍着他的肩,意气风发说要同他一道清君侧。
可那人死得不明不白,他半句公道都不敢讲,只敢缩在太仆寺,守着一群御马苟活。
如今冷轩也疯了。
这潭浑水,他是死也不肯沾的。
管她是不是真凶,先把这尊瘟神赶跑才最稳妥。
心底却忍不住发寒——
谁知道是不是韩悦派人杀了洛加,又转头把冷轩逼疯?
这般狠辣手段,下一个遭殃的,会不会就是他晏阗?
晏阗盯着沫沫,眼神里满是嫌恶与厌弃,语气狠戾到了极致,字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
“识相的就赶紧滚!滚得越远越好,别在我跟前碍眼,更别把你那点烂事泼到我身上!再敢缠着我,我现在就喊人把你绑了,丢去官府发落,管你冤不冤,先让你尝尝牢狱的滋味,再叫你脱层皮!”
沫沫浑身一颤,踉跄着后退,后背狠狠撞上冰冷的宫墙,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她看着晏阗眼底毫不掩饰的凉薄与狠戾,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滚烫的棉花,疼得发不出声。
晏阗甩袖远去,连一丝余光都未曾再施舍。
冷风扑在沫沫惨白的脸上,带着刺骨的凉。
后背抵着冰冷的宫墙,那点坚硬的触感,竟是此刻唯一能支撑她的东西。
父亲惨死的冤屈、寻不到真相的无助、晏阗刻薄狠戾的咒骂,像三座沉甸甸的山,狠狠砸在她单薄的肩头。
肩上的压力骤然压垮了她紧绷的神经。
蛰伏在脑海里的狰狞兽残念,也趁虚而出,丝丝缕缕缠上她的理智,将那点委屈与惶恐,尽数扭曲成滔天的怨毒。
她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
原本清亮的眼,漫上一层骇人的赤红。
她嘴角挑起一抹极冷的笑,声音嘶哑破碎,字字像从牙缝里碾出来。
“你们这般对我……全都不得好死。”
沫沫肩头剧烈起伏,眼底赤红愈发浓烈。
墨色瘴气从她周身无声漫出,如一缕缕鬼影,悄无声息追向晏阗。
正快步疾走的晏阗猛地一顿,只觉后脑一阵剧痛,像是有无数冰冷的触手,蛮横地撬开他的心神。
心神深处骤然被浓稠黑暗吞噬。
风声如鬼哭,一双巨大兽瞳在黑暗里缓缓睁开,血光翻涌,直直钉住他的神魂。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本源的威压,仿佛远古凶兽踏碎山河而来,獠牙森然,涎水顺着齿缝滴落,将他的神魂一寸寸浸透冰冷的恐惧。
他想逃。
可心神之中,神魂根本无处可躲。
那兽瞳越逼越近,腥臭的风裹挟着毁灭的气息,灌进他的四肢百骸。
他仿佛看见自己被那巨兽一口撕碎,尸骨无存,连魂魄都要被碾成飞灰。
“啊——!”
晏阗惨叫一声,捂着脑袋踉跄倒地,冷汗瞬间浸透了皱巴巴的官服。
浑身肌肉痉挛着,脸色惨白如纸,嘴里不断溢出细碎的求饶声,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狠戾模样。
晏阗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抠着泥地,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心神里的压迫感越来越重,那巨兽的头颅缓缓低下,森然獠牙擦过他的神魂,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能清晰地“看见”那兽瞳里倒映出的自己——
狼狈、怯懦,像一只被踩在脚下的蝼蚁。
洛加死时的惨状、冷轩疯癫时的嘶吼,竟也跟着翻涌上来,与巨兽的威压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的心神搅得一片狼藉。
“饶命……饶命啊!”
他语无伦次地嘶吼,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浑身被冷汗浸透,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巷子里的风卷着枯叶落在他脸上,他却毫无知觉,只觉得那巨兽的利爪,已经抵住了他神魂的咽喉。
死亡的阴影,铺天盖地而来。
沫沫眼底的赤红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
她看着远处蜷缩成一团的晏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血腥味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