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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故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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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如墨,沉沉笼罩四野。星月挣破厚重云翳,勉强洒下几缕黯淡清辉,映得长街愈显凄冷。
同是暗夜行路,暗然步履从容,闲庭信步般踏过夜色;雪鹞却截然相反。
他战战兢兢,草木皆兵,如一缕惶惶幽魂,死死贴紧墙根疾走,拼尽全力将自己藏进浓黑阴影里。
野猫野狗骤然窜过,夜枭蝙蝠从头顶低掠而过,巡城官兵甲胄铿锵,更夫梆子声声笃笃……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心头骤紧,心跳如擂鼓。
天地仿佛虚浮无根,他的精神无所凭依,只剩满心惶惑不安。
傍晚回旅舍时,他曾与沫沫撞见。
少女随口一问“谁在那儿”,雪鹞愣怔片刻,才猛然想起自己早已改头换面。他匆匆卸去伪装,正盘算着如何搪塞,沫沫却已转身回屋,仿佛他只是一道无关紧要的影子。
雪鹞僵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一股涩然失落漫上心头——阿休不要他了,难道连沫沫,也对他这般淡漠?
恍惚之间,他竟觉得被整个世界抛弃。
(他未曾看见,沫沫转身那一刻,颊边挂着未干的泪痕。再坚韧的人,也有卸下铠甲的脆弱。两个少不更事的少年少女,只顾沉溺于自身的忧伤,偏偏忽略了彼此眼底深藏的黯然。)
一念及此,雪鹞心底的执念反而愈发滚烫。
旁人态度如何,他全然不在乎。
唯独阿休,他一定要挽回。
途中数次涌上心头的退意,都被他狠狠压下。
对黑夜的恐惧,终究抵不过对那人的思念。
他心知此番未必能如愿相见,可若就此退缩,往后或许再无机会——那才是真正的抱憾终生。
白日打听的路径,入夜后早已模糊不清。
醒目建筑被夜色蒙上轻纱,辨不出方向。雪鹞两眼一抹黑,恐惧如潮水翻涌,唯有天上稀疏星斗,勉强为他指引方向。
冷月清辉幽幽,寒星怯怯闪烁。
广袤夜空之上,似有巨影蛰伏于黑暗深处,居高临下俯瞰苍茫大地,低声私语,谋划着将人间蚕食瓦解。
雪鹞昏沉如梦游,又似飘荡孤魂。
身体被惊悸与困意层层包裹,唯有一丝执念,死死撑着他向前。
目的地影影绰绰,远得像在天边。
每走几步便要停下辨路,还要提防突如其来的惊扰。这般龟速,怕是等到天明也到不了公主府。雪鹞心焦如焚。
两名巡城差役迎面走来,雪鹞慌忙闪身躲进阴影,堪堪避开灯笼光晕。
“也不知城中是何物作祟,竟把冷大人弄成那副疯癫模样,可别连累到咱们。”
“休要胡言,我浑身都发寒。许是过几日便好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公主府那边,要出事。走,去看看。”
“那边自有守卫,咱们多管什么?……咦,我怎么也觉得,公主府不对劲?”
两人面面相觑,像着了魔一般,脚步不由自主朝公主府走去。
雪鹞心头一喜,暗道天助我也。他敛声屏息,紧随其后,隐在夜色里一路跟进。
行至府前,两名差役骤然回神,瞬间脸色煞白。
“我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不是你说要巡查?”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满面惘然,惶惶不安。
其中一人壮胆环顾四周,夜色死寂,连半分人声都无。他压低声音,声音发颤:“不好,咱们怕是……着了道。”
另一人头皮发麻,声音抖得更厉害:“活见鬼了,定是中邪!快走,我可不想落得和冷大人一样的下场!”
“你说……迷了冷大人的东西,不会缠上咱们吧?”
两人嘀嘀咕咕,脚步踉跄,慌不择路地逃了。
苍天不负有心人。
日思夜想的公主府,终于近在眼前。
雪鹞压不住心头雀跃,可望着高耸院墙、紧闭朱门,又瞬间犯了难——这般森严壁垒,他如何进得去?
他只凭一腔孤勇闯来,全无半分计划。
事到如今,断无半途而废的道理。
他远远避开府门,沿墙根缓缓挪动。
助跑、跃起、双臂奋力上伸——指尖离墙头只差分毫,上升之力却已耗尽。重重落地,脚底板传来一阵钝痛。
他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又咬牙再试。
一次,两次……
有时指尖连墙头都碰不到,有时勉强搭上,却因力气不济再次摔落。
数次失败,雪鹞几乎陷入绝望。
他气喘吁吁瘫坐在地,顾不得地面冰冷污秽,只觉浑身筋骨都在叫嚣疲惫。
许久不曾这般剧烈动弹,可心底执念一燃,他又猛地站起。
深吸一口气,再度冲刺、起跳、探掌。
谁知脚下地面湿滑,他骤然趔趄,身体失控下坠。
满心沮丧之际,足底陡然生出一股奇异力道,竟将他下坠的身躯轻轻一托。
他如一片羽毛,轻飘飘越过高墙,稳稳落入院中。
变故来得太过突然,雪鹞僵在原地,满心惊疑。
那股力量温柔却坚定,像有看不见的丝线,轻轻将他扶正。
是吉人天相,还是……他仍在梦中?
故地重游,物是人非。
凭着旧时记忆,雪鹞熟门熟路辨明方向,顾不得满心感慨,蹑手蹑脚朝后园潜行。
那株遮天巨树就在眼前。
他徘徊许久。
一路跋涉的艰险犹在眼前,原以为抵达此处,便能卸下所有惶惑——只因这里有阿休,是撑他走过漫漫长夜的光。
可他又止不住忐忑:阿休,还会接受他吗?以朋友,或是……以更亲密的身份。
他绕着树干踱步,目光落在被斩断过半的枝干与灰暗枯槁的树皮上,踌躇难决。
不知该如何唤她,又怕自己这般狼狈,教她心生不喜。
慌忙理了理衣衫,竭力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些。
就在这时,树干上的门毫无征兆地悄然开启。
一片柔和光芒喷涌而出,将他整个人轻轻笼罩。
下一刻,阿休的身影自光中缓步而出。
四目相对,两人同时一僵。
不过短短分离,却恍若隔世。
良久,紧绷的身躯缓缓松弛,唇边不约而同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无需言语,他们自彼此眼中,读懂了那份浓得化不开的心意。
“你来了,进来吧。”
阿休声音轻柔,带着暖意。
雪鹞声音微涩,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不生我的气了?”
“傻话。”
阿休浅浅一笑,眼底温柔如水,“女孩子总是敏感些,你多体谅就好。”
两人携手步入树中,朱门缓缓阖上。
那片逸散的柔光似也带着雀跃,尽数缩回树内,将一院灰暗颓败,彻底隔绝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