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城》心安何处

32、夜探

　　天际盘桓着一头憎恶光明的巨兽，吞尽星月微光，天地间只剩一片沉黑。

　　太常府死寂如坟。

　　巡夜家丁呵欠连天，更夫脚步虚浮，人人恹恹欲睡，可这平静表象之下，早已暗流汹涌——今夜，注定无眠。

　　府中姨娘奴婢无不敛声屏气，心头惶惶。主子突染失心疯怪病，御医轮番诊治皆束手无策，眼看便要痴癫终老。下人们前路未卜，谁也不敢多言，只在心底暗自惴惴。

　　一道黑影骤然贴上墙垣。

　　暗然一身玄黑夜行衣，身形如壁虎游墙，悄无声息攀过高墙。足尖轻点，身影轻如落叶，稳稳落入院内。他对此地路径熟稔于心，不辨方向，只循着记忆掠过几重寂院，直奔冷轩的卧房而去。

　　身形快如疾风，十几处明岗暗哨，竟无一人察觉半分异常。

　　卧房乃是整座府邸守卫最森严之地，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火把光晕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暗处埋伏的十余道身影，尽数落在暗然锐利的眼底。

　　以他的身手，解决这些人不过举手之劳，可他素来不喜多生事端，徒增暴露风险。

　　暗然伏在冰凉的屋脊之上，指尖轻掀数片瓦当，掌心稳稳托住顶棚泥块，落地无声。他将耳朵贴在洞口，凝神细听屋内动静。

　　鼾声时急时缓，间杂着几句含糊呓语，字字都透着极致的恐惧。

　　房中的冷轩，显然正深陷一场可怖梦魇。

　　暗然微微扩大洞口，运起缩骨功，提气纵身，身形如一缕轻烟穿过房梁空隙，悄无声息落在床前，未惊起半分尘埃。

　　他艺高人胆大，径直引燃火折子，点亮床头烛台。

　　烛火摇曳，将室内景象照得一览无余。

　　冷轩沉睡未醒，苍老面庞沟壑纵横，面色灰败如纸，死气沉沉。他眉头紧蹙，嘴角下撇，似在哭似在怕，盖在身上的被褥微微颤动，显是内心正经受着剧烈挣扎。

　　暗然抬手，轻拍被面之下的肩头，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穿透力：“冷老爷子，醒醒。”

　　冷轩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一双眸子混浊迷离，凝滞许久才缓缓聚焦。
　　看清床前那道陌生黑影的刹那，他瞳孔骤然收缩，布满血丝的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惊恐。

　　如同撞见索命厉鬼。

　　他猛地从被窝里弹起，连滚带爬向后缩去，直到脊背狠狠撞上冰冷墙壁，退无可退。整个人蜷缩在墙角，双臂死死环抱住自己，牙齿不住打颤，喉咙里挤出浑浊的呜咽：“求求你……别伤我……不要……”

　　他拼命摇头，身体还在徒劳地往墙缝里挤，仿佛要将自己彻底嵌进砖石之中。

　　“老爷子，不必惊慌。”暗然没料到他反应如此激烈，放缓了语气，“我并无恶意，只是来问几句话。”

　　冷轩却恍若未闻，眼神涣散地盯着虚空，仿佛那里正盘踞着噬人的怪物。

　　下一瞬，他双眼骤然瞪圆，血丝狰狞蔓延，像是看到了世间最恐怖之物。

　　“扑通”一声，他直挺挺跪在床上，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疯狂磕头，额头撞在床板上，发出沉闷的钝响。绝望哭腔破碎不堪：“我错了……沫沫……放过我……我再也不敢了……”

　　“沫沫”二字，清晰落进暗然耳中。

　　白日初见冷轩疯癫之态时，这名字便在他心头一闪而过，熟悉却又陌生。

　　能将权倾一方的冷轩折磨至此，这“沫沫”绝非寻常人。

　　是人，是邪，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与自己相比，又是孰强孰弱？

　　一丝隐秘的期待，悄然攀上暗然心头。

　　他倒真想会会这位神秘存在，暗中一较高下。

　　暗然上前一步，伸手扣住冷轩的肩膀，强行将他的脸扳向自己。

　　冷轩张口便要凄厉尖叫，暗然指尖微沉，轻轻抵住他的下颚与喉间。即将破喉而出的喊声戛然而止，只余下一阵嗬嗬的闷响，脸色瞬间憋得青紫。

　　待对方情绪稍稍平复，胸口起伏渐缓，暗然才缓缓凑近，目光如寒刃直逼他眼底，一字一顿，威压尽显：“沫沫是谁？”

　　他按在冷轩颈间的手，微微松了几分。

　　“嘿嘿……嘿嘿嘿……”

　　冷轩忽然发出一阵干涩嘶哑的怪笑，笑声阴森诡异，无半分欢愉，笑着笑着，便掺进了绝望的哭腔。泪水混着鼻涕糊满脸庞，眼神空洞得吓人，早已看不见眼前之人。

　　他喃喃低语，声音碎得几乎听不清：“洛加老弟……我马上就来陪你了……叫你女儿……别再来害我这个孤老头子了……好不好？”

　　暗然眉峰猛地一沉。

　　洛加……沫沫……

　　原来如此。

　　困扰他许久的疑团，终于撕开一道口子。

　　他正要再追问细节，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叩，一道柔媚又带着怯意的女声贴着门缝飘进来：“老爷，您醒着吗？贱妾来瞧瞧您。”

　　暗然不再停留。

　　提气纵身，黑影如箭，从屋顶破洞飞掠而出，转瞬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只留夜风穿过破瓦，带进来几声凄厉的夜枭啼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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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轩的小妾在榻上辗转半宿，噩梦连连，始终未能安睡。

　　主子突如其来的疯癫，彻底打碎了她安稳度日的念想。

　　她想去探望，心底又止不住发怵。

　　冷轩清醒时日极少，疯癫时手撕口咬，已伤了好几个下人。她这般年轻貌美的侍妾贸然上前，后果难料。

　　可一味逃避，终究不是办法。

　　府中早已人心惶惶、流言四起，若冷轩真的再无好转，她必须为自己的将来早做打算——她正值青春，总不能陪着一个疯子，蹉跎余生。

　　犹豫再三，她终是披衣起身，轻手轻脚走向卧房。

　　敲门半晌，无人应答。

　　她咬咬牙，轻轻推开房门。

　　烛火昏黄摇曳，被褥凌乱不堪。

　　冷轩依旧缩在墙角，眼神呆滞，嘴角挂着痴傻的笑，嘴里反反复复，含糊不清地念叨：
　　“怪物……走开……妖怪……别过来……”

　　小妾心头猛地一紧，惊慌之下，脱口高声惊呼：“来人啊！老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