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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父亲 父亲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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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车停下,走出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
一时间各种思绪涌上姜桓的心头——少年时积累的矛盾,当年愤然离家当兵前的争吵,当然还少不了那源自本性的想念。“爸?”当父亲逐渐靠近时,他最终还是轻轻地唤了一声。
姜桓爸爸看上去比他儿子还要强壮,粗犷而不加修饰的脸庞布满胡茬,使得板起脸孔的他看起来随时都会发怒。
“不准离开!”他重重地抛下四个字后直接进了屋。
没有商量的余地,就像是长官对下属发布的命令,卫珺对这两父子的关系越加迷糊了。
姜桓追上去说:“我不是开玩笑,我们必须得走。”
“你怎么回来了?”姜桓妈妈正好从楼上下来,手里还提着行李箱。
姜父没有回答,转身走入书房,伸出长满老茧的手指了指姜桓,“你,进来!”等姜桓进去后,他反手就把房门给用力关上。
“让你见笑了,他们两个就这样,”姜桓妈妈招呼卫珺,“一路上辛苦了吧,先坐下休息休息。”
她将茶几上的水果盆推过去:“都是自家种的,随便吃。”
卫珺眼里几乎要放出光,苹果?橙子?葡萄?这可都是传说中的美食,一直冷着脸的他终于动容,忍不住把苹果拿在手里反复地看,放到嘴边,却又不知如何下嘴:“就这样咬下去吗?”他问。
姜母诧异地问:“是啊,你没吃过吗?”
卫珺摇摇头,狠狠咬了一口,“好吃!好特别的味道!”
“中饭就留在这吃吧。”姜母笑道。
“不用了,”尽管卫珺止不住地流口水,可他的胃暂时还无法承载这么多的地球食物,“吃这个,我已经饱了。”
“长这么瘦,得多吃点,”姜母用带着同情的眼神望向卫珺,“我还以为姜桓是部队里最瘦弱的呢。”
他还瘦啊?卫珺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连忙解释:“我不是军人,我是……科学家。”
“科学家?!”姜母的眼神一变,就和刚才卫珺见到水果时一模一样,然后朝书房看了眼,说,“他爸以前就想让姜桓当科学家,可姜桓就是不听,非得当兵。”
“为什么?他当时就这么喜欢当兵啊。”卫珺感觉胃涨涨的,两三个水果就让他有点吃不消了。
“谁知道呢,”姜母叹气着说,“两父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有仇,让弹琴吧,姜桓嫌不够男人,当科学家吧,姜桓也嫌太娘……呃,不好意思,我不是说你……”
姜桓这死小子!卫珺心里暗骂了几句脏话,然后忽然想到以前研究性心理时自己得出的一个结论,姜桓这么做,是不是因为他打从心里想比那些直男更爷们,由此来证明喜欢男人的不代表就是异类,所以才会对一切可能拉低爷们值的东西都异常排斥。
这的确说得通,卫珺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说道:“青春期当然会叛逆,您放心吧,将来他们一定会和好如初的。”
“那就承你吉言了。”姜母被哄得乐开了花。
尽管不在姜桓面前的卫珺不善言谈,气氛却还是比书房里的那对父子好很多。
姜父拉长铁青的脸,干脆而决绝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不走!”
“不管您答不答应,今天非走不可。”姜桓脾气上来,立马就跟他拧上了。
“那你说,”姜父问,“到底闯了什么祸。”
姜桓:“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少拿这套来糊弄我!”姜父厉声吼道。
“我出任务时惹到了美国特工,他们可能会暗施毒手。”姜桓胡乱编了个理由。
“那好,”姜父气冲冲地走到书桌后,在桌下摸索了一阵,竟然拿出支槍来,“我可不做孬种,你不是军人吗?我们一起把他们干掉!”
姜桓万万没料到父亲会有这样的反应,更没想到自己家里还藏着武器,“不行。”事态陡然变化,他不知如何应对,只能一口拒绝。
“怎么?当年那个发誓要做军人,天不怕地不怕的姜桓,难道连个老头子都不如了吗?”姜父步步相逼,气势如同潮水般压迫而来。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简单。”姜桓下意识地避开父亲的目光,正准备扛下接下来的嘲笑与讥讽,却只听见一声长长的叹息。
“如果真有人意图报复,会没有军队跟你一起回来?”父亲的语气缓和下来,“你是我儿子,我还不了解你吗?就算真有此事,你一定不会让家里人受到伤害,更不可能会想一起逃跑。”
姜桓很不习惯这样温和的父亲,惊讶地看过去,才注意到父亲发白的鬓角,父亲已比记忆中老了许多。
“儿子,你能不能和老爸说句实话,”姜父凌厉的气势荡然无存,声音低低的,还有些沙哑,“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姜桓的脑袋里乱成一团,仅存的理智告诉他这个秘密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
“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姜父试探性地问,几乎带着恳求的口气,“爸爸虽然老了,但还是想为这个家分担点什么,不然你叫爸将来见到你爷爷怎么交待。”
“爸……”难道时间真能将人的棱角磨平?姜桓心想,父亲的脾气自己是知道的,尽管父亲此刻没有明说,但自己完全能够察觉到他言语里求和的意思。
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终于彻底崩溃,姜桓开口说道:“我知道了军方的秘密。”
姜父紧张地问:“你的意思是,他们会杀人灭口?”
“不会的,他们不会的。”姜桓辩驳道。
“那你还为什么来带我们走?”
“……”姜桓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姜父摩挲着手里的枪,将它擦拭得干干净净,“我儿子一心报国,这事一定是军方的错。”
姜桓:“爸你想做什么?”
“保卫我们的家。”
“不行,”姜桓一把抓住枪杆想拽过来,“这个秘密非同小可,他们绝对不会允许有泄露的可能性存在。”
“既然如此,我们又能逃到哪里?”姜父说,“我的好儿子,到底是什么秘密,你要是不说,我就算死也死不瞑目!”
姜桓一咬牙:“军方为了挑起战争,故意牺牲无辜的民众,伪造成军事冲突。”
姜父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住了:“果真如此。”
“什么?”姜桓虎口一疼,父亲的手劲很大,枪一下就被他夺了回去。
他将枪口擦得锃亮:“你带你妈快走吧。”
“那您呢?”姜桓没明白过来。
“留在这,”姜父说,“你别管。”
“不成,要走,我们一家人一起走!”姜桓说着就要来抢父亲的武器,却没想到父亲调转枪口,直接瞄准了自己。
“当年我不让你当兵,你非得当,”姜父吼道,“现在不仅做了逃兵,还连累家人,还有什么资格做我儿子!”
“爸!”
“滚!”姜父用枪顶着姜桓的胸口,硬是将他逼到门口,“你说你有什么用?从小到大,琴没弹好,学习没学好,兵都没当好,总之没件事是能坚持做下去的,我真后悔生出你这么个东西来!”
姜桓只觉字字锥心,直戳痛处,两只手气得直发抖,忽然大吼一声,一拳砸在门边,竟然生生砸出个坑,“好,我走。”
他夺门而出,提起妈妈的行李箱就往外冲,“我们走。”
姜母忙追出去,“你爸呢?”
“他不是一直怪我不听他的话吗?我现在就全依他的,他要留下就留下,”姜桓将行李放到副驾驶座上,随后绕到另一边,“你们快上车吧。”
卫珺和姜母坐在后座,刚把门关上,姜桓就猛地加速,天车忽然升高,把行李震落一地。
天车继续向前驶去,姜母时不时地回头看自家的房子,又是不舍又是不安。
“哎呀,”她忽然喊叫道,“我忘了件要紧的事。”
姜桓问:“什么?”
“家里刚洗的衣服忘记晾了。”
“爸会晾的。”姜桓知道妈妈一定是借故想留在家里。
“哎呀!饭还在锅里。”姜母又说。
姜桓:“自动会熄火的,您不用担心。”
“哎呀!”
“亲娘哎,您又怎么了?”被妈妈这么一搅和,姜桓的怒气散了大半。
“这回真出事了,”姜母从座位上起来,开始在散落在副驾驶座上的行李堆里翻找,“你爸的身份证,工作证,杂七杂八的东西,我都给带来了。”
姜桓连忙刹车,调转方向:“给他送回去吧。”他伸手随便翻了翻,从档案袋的夹层中忽然掉出张像是证件的东西,上面还写着字。
“士兵证?”姜桓将它捡起,反过来一瞧,上头是一个年轻男人的照片,以及他的姓名,籍贯,以及隶属部队。
而这些信息再明确不过地说明,士兵证的拥有者就是姜桓的爸爸。
姜桓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爸当过兵?”
“我没听他说过啊,”姜母也满腹疑惑,把证件拿过去反复看了几遍,这照片上的年轻人就是自己同床共枕的男人没错,“奇怪了,连我都不知道。”
“可恶!”姜桓踩下油门,“他才是真正的逃兵!”
天车很快重新回到屋子前,姜桓跳下来,狂奔进屋。
“逃兵!”姜桓将士兵证举到父亲的面前。
姜父显然未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表情立即变得极其地不自然起来,证据确凿,没有任何辩驳的余地。
“我还以为你是个爷们。原来你不准我当兵,就是因为你自己害怕。”姜桓感觉到一直被欺骗的滋味,着实让他恼火。
沉默半晌后,姜父才缓缓说道:“你和我一样也是逃兵。”
“我不是!”
“怎么不是,”姜父苦笑着说,“那你现在为何要选择逃避?”
姜桓:“我没有逃避,我只是选择一条暂时最安全的路。”
姜父红着眼,问道:“好,那你现在告诉我,逃走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我……”
“回去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还是会把这个秘密昭告天下?”姜父进一步问。
姜桓默然无言,他其实根本没想过之后的事,而自己也的确一直在试图回避这个问题。
“你还是带他们离开吧。”姜父看了眼门外正在啜泣的妻子。
“其实你早就知道这个秘密吧。”说话的是卫珺,“如果你因为害怕战争而做逃兵,现在的你应该会立即跟我们离开才对。”
卫珺的话一瞬间点醒了姜桓:“难怪之前你会说‘果真如此’,莫非你真的知道?”
姜父吃惊地望着卫珺,而姜桓已从父亲的神色变化中找到了答案。
“你当年离开军队,包括后来阻止我参军,都是因为这个原因吧。”姜桓说道,他发觉这么多年的争吵和对抗忽然间都变得毫无意义。
“你说得没错,”姜父眼神黯淡,别过身去,似乎不愿让别人看见,“不过直到今天你和我说起,我才敢真正肯定。”
“什么?”
“当年我参加过一场战役,现在想想,应该就是军方所伪造的战争。”
姜父回忆道:“我们接到围剿奸细的任务后赶赴现场,当时我的目标在不断哀求,求我不要动手,比起什么汉奸,我发觉他们更像是普通平民,可我的战友却根本没有在意,直接扣下了扳机。”
他骂了一句,接着惋惜地说:“那还是个十岁不到的娃娃啊,如果当时我再坚持一点,可能他们就不用死。于是此事之后我又害怕又内疚,当晚就逃离了战场。”
姜桓问:“所以你留在这里就是为了弥补当年的过错?”
父亲重重地点了下头,似乎弹指间苍老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