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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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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晚晴给一阵吵闹的声音吵醒,她昨晚回房之后把从顾惜朝那儿讨来的埙细细端详把玩了一番,她从小学的是丝弦乐器,对竹管一类的并不精通,吹了半天什么音调也吹不出,反而越发好奇,那埙的调子又十分好听,她方才听顾惜朝一吹就喜欢上了,无奈只能等他了结了兵匪的事情才能有空闲来教自己,不免充满憧憬。
于是,她把那小小的陶罐装进随身挎着的布囊里,生怕哪天离开的时候忘记带走。
天快亮的时候晚晴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睡得很不踏实,好像过了没多久,便听到外面有吵架的声音,她想干脆把被子一蒙接续睡,可是吵架声竟然好像越来越近,越来越不可收拾,直要闯进屋子里在她而多边上吵似的。她只好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出去。
小院子里空无一人,刘克武本来派了哨兵在这里站岗的,可能是困倦到了极点,找地方睡觉去了。因为时辰尚早,太阳还没在天边露头,院子里的黄土地上铺了层露水,一踩下去软软的,很是舒服。
晚晴推开院子小门,再往外看,才终于瞧见了那吵闹声的源头。有两个兵卒正大眼瞪小眼,互相争抢什么东西,晚晴认得这二人就是刘克武派来的哨兵,不想却是他们在吵上司最惧怕的千金小姐的美梦,不由得好气又好笑。
只听其中一个年长点的说:“你怎么这么没良心,上次要不是我救你,你早就死在野狼岭了!”
另一个脸红脖子粗,道:“就算你是我的恩人,也不能硬逼着我去送死啊!”
他们四只手上同时攥住的,是一只军令。年长兵卒继续道:“可是我家就我一个男人,我死了,全家老老小小谁来养活?!”
年轻的却也不甘示弱:“你家靠你养活,我家兄弟姊妹多些,就该我去死吗?这也太不公平了!”
他们嗓门很大,可是吵得起劲,竟没发现有人从旁看着。晚晴听了个半明白半糊涂,仔细一瞧,才发现这二人并不是在争抢那只军令,而是在推让,都憋着一股劲要把那小旗子塞到对方怀里去。
年长的急了,一甩手,道:“哼!昨天还称兄道弟,今天见了真章,全都翻脸不认人,老子当兵十几年,受苦受穷十几年,到了还得给别人当垫背,他妈的,老子不当这个兵了!”
说完,将那只军令夺过来,双手用力,木制旗杆应声折断,丢在地上,看也不看,忿忿离去。
年轻那兵卒给他吓得一愣,还想说什么,可是实在又不想担下那掉脑袋的事情,只好悻悻的转身,要回院子站岗去,猛然看见晚晴站在门口瞧他,大惊失色道:“小……小姐,小的失职,小的失职!”
说罢低头要溜进院子,却给晚晴拦住,问道:“慢着,你们刚才为什么吵架?那人为什么要你替他去送死?”
这兵卒深知晚晴身份高贵,连吴将军对都她毕恭毕敬有问必答,虽然害怕泄露军情,但也不敢隐瞒,战战兢兢说道:“听说野狼寨的土匪勾结了辽兵要去老黑山脚下的那个村子去抓人抢东西,吴将军就派了几百人到那村子去镇守,可是……可是只许打败不许打胜,让他们去占了村子,张大哥他给挑上了,他说那可是个九死一生的差事,去了就要掉脑袋的……”
晚晴不怎么清楚行军打仗之事,但是没少听说书唱曲儿的讲过古代战事,明白吴元彦仿佛是在用诱敌深入这一招,又想起顾惜朝说过此次攻打辽兵的计策是他所献,不禁心惊,那黑山脚下的村子正是顾惜朝住的地方,她来军营之前在那里见到不少人进进出出,要是宋军在这样的地方摆下陷阱,虽说胜算是很大的,但那么多无辜的人岂不就要遭殃。
那兵卒见她听了自己的话,神情若有所思,感到闯了大祸,急忙劝她回屋去。晚晴却一下子推开他,直超吴元彦的中军大帐走去。
一路上没人敢阻拦她,刘克武闻讯不知从什么地方赶来,哈腰赔笑着求她赶快回去,说现在开战在即,到处乱走十分危险。
晚晴理也不理,待进了中军帐内,才发现吴将军根本不在,拉过满头大汗的刘克武,问他什么时候发兵,又问顾惜朝在什么地方。
刘克武见她神色焦急,仿佛天要塌了一般,方才正是那名年轻兵卒将他找来,坦白曾经向晚晴透露军情,晚晴这才不顾一切的冲出去。他左思右想,开始觉得这是让晚晴认清顾惜朝面目的绝好机会,这次的仗输赢与否他不很在意,可若是能让晚晴对顾惜朝死了心,将来黄金鳞黄大人面前可是有份不小的功劳的。
想到此处,才吞吞吐吐说道:“这……这……顾惜朝他刚走了,他说,说是要回家取些东西,以免打起仗来给人糟踏了……”
说完瞟着晚晴,丞相千金果然将他甩开,扭头奔外面去了。他立刻派了几个兵卒,嘱咐他们悄悄跟在后面保护,心中便开始盘算着如何向黄大人请功了。
晚晴跑出军营的时候有些奇怪,怎么跟屁虫刘克武没有追上来,更没有人阻拦,可是她急着快一点找到顾惜朝,顾不上多想,一路小跑追了下去。
追了许久,晚晴有点累了,才放慢脚步,有些后悔没有赶自己的马车来追,放眼四周,一侧是高低不平的土丘,另一侧是大片大片的麦田,可是那麦田里绿油油的并不是麦子,而是大水过后给肥沃泥土滋润得以疯狂生长的野草。
她并不怎么认得去老黑山侧那小村子的路,可是她记得顾惜朝和自己来时的方向,现在就一直沿着相反方向走去,走了很久,太阳升到半空了,忽然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个淡绿色的影子,一晃一晃的走着,像极了顾惜朝。
晚晴飞快的跑过去,顾惜朝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到晚晴满头大汗奔过来,不禁吃惊道:“晚晴,你怎么跑出来了?!”左右看看,晚晴身边没有其他人跟随,皱眉道:“怎么刘克武也不派人保护你?”
晚晴却不回答他,劈面问道:“拿老黑山那边的村子做诱饵引辽兵上钩的主意是你出的吗?”
顾惜朝一愣,不晓得她从何得知,他似乎有些着急,无心去回答她的问题,道:“你知不知道这样一个人跑出来很危险,要是让那群土匪看见了……”
晚晴却打断他:“你说啊?是不是你出的主意?!”
顾惜朝脸色铁青,忽然一把拽住她的手腕,用力扯着向来路走去,任凭她怎么挣扎也脱不开手,甚至给顾惜朝捏的生疼。顾惜朝一边走一边说:“不行,现在你马上给我回去!”
晚晴生气了,厉声喊着要他放开自己,可是顾惜朝没听见一般,就这样拖着她走出一段路去,却骤然停下来,二人都呆住了。路的前方躺着几具尸体,穿着大宋兵卒的号坎,每人身上都给劈开几条口子,鲜血正从伤口中往外涌,正是刘克武派来悄悄保护晚晴的那几人。
晚晴虽说曾经行医不怕死人,可是那几个兵卒她面熟得很,此刻死状惨烈横尸当场,不免心下大骇,忘记了挣扎。
顾惜朝看看这几个死人,又看看晚晴,立刻意识到有人埋伏在周围,他们杀掉跟踪保护晚晴的兵卒,正是为了下手抓她方便。
绿油油的麦地里忽然一阵悉簌,上百名身穿黑衣的壮年男子跳讲出来,顷刻便将二人围在当中。为首一人身材修长白净面皮,正是野狼寨那位号称足智多谋的四当家的姚寨主。
晚晴也认得他,刚要说话却被顾惜朝拉到身后,手腕却仍旧给他紧紧拽着。
顾惜朝心思转得飞快,他也确实没想到野狼寨那边会如此快的得到消息赶来埋伏,但是看情形这些人的目标似乎更像是晚晴,不禁疑惑起来,知道晚晴底细的应该只有耶律平,这群土匪想到要在这里拦截晚晴必然是已经知晓她的身份,难道那小蛮子到了野狼寨不成?但是嘴上却丝毫没停顿,道:“姚四当家的,你这是要干什么?”
姚四笑眯眯望着他和晚晴,冷冷说道:“别装傻,这还看不出来,跟咱们上老黑山走一趟吧!”他一摆手,众人纷纷提起手中兵器,日头底下被照得刺目,顾惜朝拉住晚晴的手心有点冒汗,思量再三,自己二人终究是敌不过这么厚的包围的,只好先跟他们走了,再做打算。
晚晴跟着他,跟得紧紧的,这时顾惜朝终于放开了她的手,手腕子上印了五个指痕,她一边揉着一边后悔,方才跑的匆忙,也忘记带了护身的法宝葫芦,这下可好,顾惜朝带了自己这么个累赘,如何逃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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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四押着他们,却不去野狼寨,而是辗转来到黑山一侧的那村子中,进得村来,一个人影也看不见,家家关门闭户,连鸡犬都不见一只,晚晴害怕起来,看看身边的顾惜朝,他拧着眉头,好像心事重重。
一行人走到顾惜朝占据的那间小院子里,这里是全村地势最高的地方,站在院门口回望过去,歪歪斜斜排列着的土坯房子像是废弃了多年的死镇,真有些阴森之感。
小院里却有许多人,由于地方狭窄,显得越发拥挤不堪,顾惜朝一跨进来便瞧见正屋门口两个全副戎装的契丹武士,每人手中各执一杆尖头铁槊,威风凛凛立于破木板门两侧,门神一般。他心中一动,方才还悬着的心放了一半下来。忽然听到一声吆喝,野狼寨三当家的周重山已到了面前,这位吼得虽吓人,可是一条胳膊吊在脖子上,走起路来还一瘸一拐的,顾惜朝见了忍不住笑笑。
这周老三那日晚间被顾惜朝偷袭,打断了一条胳膊伤了一条腿,心中又是气恼又是羞辱,天天盼着将他抓来报仇,今日见了,顾惜朝仍旧用白眼珠瞧他,还满不在乎的微笑,顿时七窍生烟,举拳要打,却给姚四拦住。
姚四架了他的拳头,将他推向一旁,语带责怪:“你这臭脾气怎么就是改不了!我说过多少次了,这一时半刻都忍不住!”
周重山虽然排行在他之上,但寨中大事,都必须跟姚四商量,他也素来足智多谋善于筹划,因此极受信任,只好听话,恶狠狠冲顾惜朝一龇牙,道:“姓顾的,你这一条胳膊一条腿,老子可记下了,过会儿一定找你讨还!”
顾惜朝看也不看他,与晚晴径直走进屋子去了。
屋中已经跟他前几日离开的时候大不相同,桌椅板凳都给劈开了,野狼寨的五位寨主除去周重山和姚四也全都在座,晚晴从未见过北方土匪的打扮,只见那几个首领模样的汉人男子都是三十岁上下,脸上俱是青苍的胡茬,由于是春天,都只穿着两件粗布衣衫,腰间带子上挂了许多零碎,装束虽然平常,但顾盼之间煞气浓重,叫人心寒。
她想正中坐着的必是大寨主了,那汉子年纪比其余的略大些,粗眉大眼鼻直口阔,让晚晴想起某位侠士,觉得这人怎么看怎么不像土匪。
姚四也跟进来,朝着大寨主一躬身道:“大哥,这小子抓来了,还有她……”他一指晚晴,目光中满是得意,顾惜朝越发觉得这其中必定有陷阱,不过他来的路上想了许久,有了些对策,现在只怕最坏的事情出现,那么也只有用最下等的那个对策来应付。
这大寨主是老黑山一带有名的活阎王,当地人都只知道他姓霍,便开口闭口叫他“霍阎王”。这霍阎王见顾惜朝来了,先是有些吃惊,上下打量他一番,鼻子哼了一声,又去看晚晴,眨巴着眼睛叫姚四:“我说老四,怎么有这么尊贵的小姐来你也不给找个凳子坐?”
他说话声音低沉,像是直接从胸腔里蹦出来的,叫人听了很不舒服。顾惜朝觉得他这话不怀好意,便把身子挡住晚晴,道:“霍寨主今天怎么亲自出山来抓我,顾某人可当真荣幸!”
霍阎王哈哈大笑,道:“顾惜朝,你是个难缠的不假,可让老子亲自出马的却不是你,而是这娇滴滴的小娘子!”
晚晴给他说得身上一阵恶寒,忽然从大寨主身后的人群中走出一个人来,笑嘻嘻的看着她。这人四十多岁,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身上穿了件漂亮袍子,跟他的长相格格不入。晚晴觉得这人有点面熟,似乎在哪儿见过,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倒是顾惜朝一见之下大惊失色,他望着这人,直气得剑眉倒竖起来,顿时明白为何晚晴的身份是怎样给这群土匪得知的了。
来的这人,竟然就是顾惜朝在汴梁所居的那院子里,妓女姚金花接了有半年之久的客人常七。
“原来是你,常七爷……”
顾惜朝感觉自己说话的时候都咬着牙根,原来那日与晚晴摆脱了契丹人在城外的追逐,刚一回到家,就被耶律平的哥哥抓个正着,便应该是此人在背后告密,否则不会连自己跟书商沈西明的关系都会知道,此刻那些土匪必定也是把晚晴的相貌说给常七听,他才能猜出是丞相的女儿到了。
晚晴经他这一说也想起来了,立刻害怕起来,这里的人都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想要逃走怕是难了。
常七笑得从容不迫,悠然踱到顾惜朝面前,道:“小子,我还真没想到,你居然有本事把个千金小姐迷得团团转,跑到这穷山恶水的地方来找你。也好,正好让本大爷在耶律大将军那儿立上一功!”
因为晚晴在旁边,顾惜朝被他说得有些尴尬,但立刻道:“耶律大将军呢?我给这群土匪抓了,他不正好来报当日受辱之仇?”
正说着,屋门处人影一闪,耶律平已经走了进来。他这时全身都是契丹将军的打扮,姿态卓然,只是一条胳膊垂在身体一侧,看上去极不协调。他走进屋来,头一个便是站到霍大寨主身边,霍阎王立刻将座位让给他,坐下之后,恶狠狠瞧着顾惜朝,道:“你今天自投罗网,我怎能不来?”
顾惜朝冷笑了下,只用眼角瞟他,道:“手下败将,你不过仗势欺人罢了!”
耶律平脸色微寒,道:“可是如今我有兵你也有兵,你不是早就跟吴元彦说好了,要在这里诱我军深入,然后一举全歼么?”
顾惜朝一惊,晚晴也很奇怪,虽说常七知道顾惜朝一切底细,但他在宋军中的事情,这群土匪又是如何得知呢。耶律平见顾惜朝神色有些变化,心中得意,又道:“不过我还是来了,就是要看一看,有这位丞相千金在此,姓吴的他还敢不敢带队伍来歼敌!”
他的目光从屋门中穿过去,顾惜朝也扭头去看,小院的门此刻是大开着的,方才还寂静无人的村路上,密密麻麻排满了契丹军队,每个士兵手中都擎着雪亮的弯刀长枪,被天上的日光一照,闪烁得刺眼。
晚晴也看见了,可是她顾惜朝身边,却觉得他没有丝毫惧意,还是冷冷的站在那里,风从门外吹进来,撩起他长长的卷发,也撩起了耶律平战袍的一角。听说要把自己当作人质,又越发后悔不应该一时冲动跑出来质问顾惜朝。
可她实在不想承认顾惜朝会给别人出那样的主意,想问清楚,虽然也明白,那主意大半不会出自别人之口,然而还是要问,要从顾惜朝可能会说服自己的辩驳中找出一个理由。
一个能够让自己心安理得的理由。
她忽然觉得自从认识顾惜朝以来,自己变得越来越自欺欺人了,不由得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时光在身边不知不觉流到彼岸去了。日上中天,顾惜朝和晚晴被迫坐在屋外的小院子里,等待着去送信的人带回吴将军的答复——丞相的女儿在我手里,你还要来打我么?
晚晴小声的说:“对不起,要不是我……”
顾惜朝看着她,脸上却也满是歉意:“不是你的错……其实,你又何必来这里找我……”他抬起头,天空中盘旋着一只孤独的大鸟,院子里的土匪和契丹士兵们看见了,纷纷弯弓搭箭,瞄准要射。晚晴“啊”的惊呼了一声,顾惜朝却在那些弓箭鸣响之前吹了声口哨,天上的鸟似乎是听见了,翅膀扇动两下,倏地不见了。
土匪们见状纷纷大骂,周重山第一个跳起来冲到顾惜朝面前就要动手,却给姚四拦住,他瞪起一双铜铃大眼吼道:“为啥不让我打这小子!万一这鹰是他报信用的呢!”姚四摇头说:“如今他报什么信都晚了,傅小姐可是真真正正在我们手里,谅那吴元彦也不敢来攻打!”
果然,午后时分,派去送信的兵卒捎回来吴将军的口信,说只要不伤害傅小姐万事都好商量,耶律平听了放声大笑,冲院子里脸色铁青的顾惜朝说道:“如何,有了这么一张王牌,我管你是张良再世还是诸葛重生!”
说完吩咐那军卒再去传个口信,就说要吴元彦亲自来,到了这里当面再谈条件。
这下子连姚四都觉得他未免太过嚣张,忙上前劝说,要他见好就收,顾惜朝不是等闲之辈,不会如此坐以待毙,不如尽早解决了为上。耶律平却兴致高涨,瞧着顾惜朝那副事败颓丧的样子很是受用,听不太进去,不过他也有兴趣先将顾惜朝羞辱一番,便走到院子中,指着外面排列森严的队伍说:“姓顾的,瞧见了吧,我劝你还是别动心眼,今天在这儿的所有人一人砍你一刀你也招架不住,识相的赶快跪下求饶,也许本将军还会让你死得痛快些!”
顾惜朝只是冷冷瞧着他,还没开口,晚晴却气愤道:“耶律平,就算你要报仇,也没必要非羞辱别人不可!”
耶律平笑道:“傅小姐,你当这顾惜朝是什么好人么,他那天拼命救你,不过是为了要讨好你,想要你感念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顾惜朝对他别的话都无反应,唯独听了这句,满面尴尬,继而额头青筋跳起,狠狠看着他,但是却没说出话来。晚晴脸红了一下,但随即正色道:“你胡说,他那个时候根本不知道我是丞相的女儿!”
耶律平哼了一声,说道:“果然是个天真的姑娘,你也不想想,此人整日混迹在教坊勾栏那种地方,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他一打眼便能猜出你身份非富即贵,还用问你姓名,自然早就盘算好在你身上打主意了!”
晚晴迟疑了一下,她天性善良,像这种肮脏的念头从未有过,可是耶律平既然提出来了,便不得不想了想,她坐得离顾惜朝很近,忽然发觉他身体似是在微微颤抖,偷眼一看,顾惜朝的手正紧紧攥着衣衫一角,骨节突耸,筋脉跳动,却是把头略微低着,不敢去瞧晚晴的反应。
她想,他心里一定是误会了我会听信耶律平的挑拨,又回忆起在京城的那段日子,顾惜朝那里有半分像是在故意追求自己!想到这里,抬头理直气壮的说道:“你不要把人都想的这么坏,顾惜朝是什么样的人我可比你清楚……”后面的话,声音虽然降低了,但仍旧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就算,就算他对我有非分之想,我也相信他是真心的……”
说完,脸已红到了脖子根,要一个大姑娘当众说出这样的话,实在太不容易,耶律平都万分没有想到。顾惜朝听了更是全身震动,他扭过头,怔怔的看着晚晴,心里百般滋味一齐涌上来,只觉得胸口被一股什么东西堵住了,有片刻功夫脑子里一片混乱。
晚晴,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子。
他简直想要不顾一切的上前将她抱住,却听到耶律平冷冷的说道:“真心也好,假意也罢,反正过了今日这姓顾的也没有命在了,趁早把那些要说的情话都说了,不然等人头落地,就什么也说不出了!”
顾惜朝看也不看他,轻轻把晚晴的手拉起来,从前他是绝对不敢无故去碰晚晴身上分毫的,可是现在,好像正如耶律平所说快要阴阳相隔了似的,眼神中有一缕柔情在凛冽煞气间昙花一现。
“晚晴,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他说的斩钉截铁,“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耶律平本来站在相距他们较远的地方,因怕顾惜朝像上次一样突袭,身边跟了好几个契丹武士。就在顾惜朝冲晚晴说话的当口,耶律平突然发现他的袖子动了一动,同时有什么东西自那宽大的袖口扑面而来,当时天上日光正盛,眼前一片狭长的光带,令他不得不闭眼闪躲。
院子里的土匪和契丹兵卒们立刻一阵大乱,没人想到顾惜朝竟敢在重重包围中大胆出手,耶律平身边的契丹武士奋力挥起手中弯刀才将顾惜朝掷过来的那件东西挡开,那东西去势变更却并不落地,竟好像飞鸟一般绕了个圈,飞回顾惜朝手中。
晚晴丝毫不懂武功,更加没有看清顾惜朝是如何出手的,等到那东西回到手上,她才发现那便是那夜在马车上见到的圆圆的亮晶晶的兵器,像两把小巧的斧头钩嵌在一起,边缘薄而锋利,闪动着幽蓝色的光。
顾惜朝见一击不成,知道已无法故伎重施以挟持人质逃走,不过他心中打算不止如此,先发制人赢得了短暂片刻,他便趁此机会拉起晚晴向院门外面奔去。
他们坐的地方本离小院的院门不远,三步两步便跨了出去,顾惜朝挥动手中的斧头兵器划开了几名土匪和契丹人的脖子,晚晴何曾见过如此阵势,急忙闭眼不去看那些喷溅的颈血,可是刚睁开眼睛,便见到顾惜朝手中的利刃插中一名牵马兵卒的咽喉,由于距离太近,血点给他拉着的那匹白马染上了偏偏胭脂桃花瓣。她又本能的要捂眼睛,却被已经总上马背的顾惜朝一下拉了上来,面朝门外村路上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居高临下,血风骤起。
这白马本是耶律平的坐骑,他没想到顾惜朝敢这样玩命的单人突围,立刻大喊抓住他。这里的契丹士兵要比土匪多得多,听见主将命令自然不敢怠慢,纷纷举起刀枪向白马冲过来。
顾惜朝坐在马上,一只手拉着缰绳,顺势将晚晴搂在怀里,晚晴被他拉上来的时候不择方向,两人面对面骑在马背上,可是此刻却已不容改变姿势,顾惜朝低低说了声“抓紧我!”,双腿猛夹马腹,另一只手的斧头利刃狠狠切进马臀之中,白马负痛长嘶,四蹄扬尘,朝着村路俯冲下去。
晚晴此刻真的无比恐惧起来,她只觉得耳边尽是利刃切割血肉的声音,眼角余光里被刀锋枪尖的瑞彩填满,一瞬间四周全部黯淡下来,变成了可怕的血红色,但是头顶却有无数青锋垂直落下,她感到身上每一个地方都被这些闪烁的寒意笼罩了,不知不觉将顾惜朝死死抱住,头埋进他的怀里,顾惜朝的身体仿佛把一切声音一切血腥都挡在了后面,晚晴脑海里不知怎么的反复回响着他的那句话——“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耶律平正倚门而立,暴跳如雷的命令手下军队将顾惜朝二人拦截下来,却见二人骑着白马左冲右突,好久也没被拦住,反而越奔越远,眼看就要到了目力所不及的地方,契丹兵卒们已经拉开了一条长长的队伍追赶下去。忽然身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兵卒,那兵卒仿佛跑了很远的路,气喘吁吁,身上衣服撕碎成条,脸上还有鲜血道子。
“将军!”他上气不接下气的喊道,“宋…宋军刚才偷袭咱们大营了!”
耶律平听了,险些一个跟头栽到院门外面去,他问清了现在情形,那兵卒说宋兵来了万余人,趁着大营空虚,把留守的队伍全包围了,他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来报信,此刻大营那边该是全军覆没了。
他这才有些明白,原来顾惜朝并非自己想象中那么简单,自己为了报仇百算千算,却仍旧防不了如此大的一个变数——顾惜朝竟然真的是敢拼命的!
再看脚下那条村路,被踏出了歪歪扭扭的血痕,而那匹白马已变成一骑红尘,渐渐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