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号染色体》四处挠挠

13、第十二章

　　“小郑，回去啦？”
　　郑树临出厂区大门，听到身后有人喊，他刹住自行车，回头招招手说：“任班长，我回市区一趟，有个朋友来B市，说好晚上去他家吃饭，我明天下午回来。”
　　任班长就是郑树面试时那个三级军事长，是厂区这片的车间班长。虽然大家都“班长班长”的叫他，但实际上他的职务相当于车间主任，手下有百十号兵，负责整个车间的生产任务。
　　“哎你等等，我还有事问你呢。”任班长三步两步来到跟前，问道：“严博士组里那个孙技术员啥意思？又来电话催，还撂狠话说完不成任务吃不了兜着走，谁吃不了谁兜着走啊！”
　　郑树一听是这事，也有些头疼，陪着笑说：“您别跟他生气，孙技术员那人您也知道，中科院博士毕业的，就是有点......那个啥，您多包含。”
　　“中科院的博士就了不起啦！他说那话就没水平。”任班长不屑道，“严博士那么德高望重的人从来不会跟车间那么说话！”
　　“是是，他这人也不是坏人，就是眼界比较高。而且这批活也确实是上面催得紧，模具我都做好了锁在车间里，这周末麻烦战士们辛苦辛苦，加个班，争取尽快赶出来。”
　　任班长脸色缓了缓，说：“我知道了，这几天就尽量安排你们组这活吧，但是别的组也在催呢，车间现在忙得倒班都倒不开。”
　　郑树趁热打铁道：“真是太辛苦战士们了，我明天争取早点回来，给大家帮帮忙。”
　　任班长摆摆手说：“你有朋友来就忙你的去吧，反正模具都做好了，后面也不用你干什么。”任班长看了看天色，又说：“这么晚了你还骑自行车回市区？骑到半路天都黑了，这郊区的路灯跟老太太的豁牙似的，恨不得隔一里地才有个亮的。把车搁厂里，我开车送你回去。”
　　郑树也不跟任班长客气，把车往边上一支，笑道：“班长您真是雪中送炭的观世音！”
　　任班长扭身去开车，丢下一句：“胡说！送子的那才是观世音！”

　　五院的厂区位于B市西郊，这里二十年前还是大片的民田，为了配合B市的蓝天计划，原本在市区里的工厂都迁到了郊区，形成了现在规模颇大的工业园。
　　吉普车跑在通往市区的路上，开车的司机是郑树，任班长坐在副驾驶位上指挥着：“换挡换挡！这宽马路上又没车又没人的，挂三档跑到啥时候，上五档！”
　　郑树双手紧握方向盘，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嘴里紧张地说：“师傅，徒儿今天第一次摸方向盘，您让我先适应适应！”
　　“你紧张啥，油门都踩十分钟了还不适应？”
　　“……”郑树心想自己这是真正的马路杀手啊，头回摸方向盘就上路，连本都没有。
　　“班长，咱这是违章吧，让警察逮着怎么办？”
　　任班长不在乎地说：“怕啥，除非碰上纠察，警察才懒得管咱这车。你也该学学车了，运个东西啥的都方便，那些精密玩意你总不能搁自行车筐里来回驮吧。”
　　郑树说：“那我是不是得去报个驾校？”
　　任班长“嗤”一声，道：“部队的学车哪个去驾校了？不都是老兵带着这么跑出来的！别跟孙技术员那帮人学得那么矫情。”
　　郑树一听，心想任班长算是跟孙技术员结下梁子了。郑树其实也有点看不上孙技术员，当然人家更看不上郑树这小本科。郑树心里明白组里那些搞研发的，把厂区这边的人都看做是“没有创造力的重复劳动的工蚁”，工蚁是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的，照着图纸做就是了。郑树的工作其实比工蚁还高那么一点，他负责把图纸上标出的精密部件倒模，然后任班长手下的工兵们照着模具生产。装配成型后，郑树还要负责调试。有时郑树倒模过程中发现一些细节问题，回去跟研发的商量，这当中尤以孙技术员为最，对方看他的眼神就好像在说“你个本科生懂个屁呀”。
　　郑树开了一阵渐渐得心应手，也敢分散些注意力说说话了，感叹道：“这郊区路上的车就是少，我也就敢在这开，进城里班长还得您来。”
　　任班长看着车窗外嘀咕：“往常车不多，可也没这么少，前后都不见个影。不年不节的，都跟家猫着生孩子呢？”
　　郑树听得脸一红，跟当兵的在一块熟了，就有时不常听个荤段子的“福利”，郑树脸皮薄还有点消受不起。
　　“我说‘生孩子’你脸红啥？”任班长转头时看见了，笑话道：“你现在想啥都没用，赶快找个对象就啥都有了。”
　　一听这话，郑树脸更红了，“咳咳”两声道：“找对象就是债，我刚还清我爹的债，可不想再背上一笔了，还想攒钱把我妈接出来呢。”
　　任班长道：“傻小子，有了媳妇有了儿子把你妈接出来看孙子，她更高兴！”
　　郑树嘿嘿笑着不接话。

　　在路口等红绿灯，郑树心里盘算着一个月前给母亲寄的信应该送到了。他们那太偏僻了，电话都没有，想给在外地的亲人打电话要跑到几十里外的镇上去。郑树以前不让母亲去镇上打电话，主要是他自己也没手机，老远跑一趟打宿舍电话，未必能找到他。现在上班了，单位发了手机。郑树想家里债也还清了，他每月也有余钱了，攒几个月等过年时候回家，跟村长商量商量看怎么能拉个电话线到村里，这样就能跟母亲时常通话了。
　　任班长摇下车窗抽烟，看着外面。公路隔离带外边还有散落的农户农棚，守着一小块一小块的田地。看着看着，任班长突然转回头，把车窗摇起来，对郑树急促地说了一声：“快走！”
　　“啥？等红灯呢！”郑树一头雾水。
　　“让你走就走！离开这！”任班长语气严厉的说。
　　郑树莫名其妙地挂档，踩油门起步，闯红灯通过路口。
　　“加速加速！”任班长催到，“上五档！”
　　郑树一边听话地猛踩油门，一边奇怪地问道：“班长，咋了？”
　　任班长没吭声，直到车子开了五六分钟了，才开口道：“减速，靠边停车。”
　　车子停在最右侧紧急停车道，任班长让郑树坐到副驾驶来，自己下车换到驾驶席，上车后谨慎地将车门上锁，这才起步继续往市区驶去。
　　过了好一会，郑树看任班长脸色好了一些，终于忍不住问：“班长，刚才怎么了？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任班长深吸口气，说：“打110报警。”
　　郑树：“？”
　　“刚才路过那片农田，靠公路这边，我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有三个人趴在边上围着。我开始以为是躺着那人晕倒了还是怎么的，边上人想救他，我还想下去帮忙。”任班长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道，“后来看清楚，那三个人在……吃人！”
　　郑树怔愣地看着任班长，以为自己听错了，小心地问道：“吃人？”
　　任班长急道：“你没看报纸咋的？最近曝出好多人咬人的新闻，说是狂犬病又来了！”
　　“我，我看报纸了，没想到现实里真的有……”郑树一时不能接受。
　　“废话！现实里没有能上新闻吗！”
　　郑树被任班长这一嗓子吼得清醒过来，马上掏出手机打110，竟然占线！
　　“怎么可能占线？！妈的！他们的分机不是比10086还多吗！”任班长听到话筒里传来的忙音，吼道：“再打！”
　　郑树持续不停地拨了快十分钟，总算接通了，他迅速报告了刚才那个路段和任班长看到的事情。接电话的警员记录下来，又告诉郑树现在警力不足可能无法马上派人去那个区域，叮嘱郑树和同伴找安全的地方躲避起来。
　　挂了电话，郑树心里有些慌。刚才通话时他听到那边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再加上对方说警力不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郑树有个疯狂的想法，难道人吃人的事不止他们看到的这一起？
　　任班长看了看油表，将车子开向路边的加油站。现在都实行自助加油，任班长下车在机器上刷了卡，自己取了油枪加油。加油站里还停着一辆宝马，车主却不见踪影。郑树看到加油站旁边的小卖部，跟任班长说了一声“去上厕所”，就往店的方向走去。
　　通过小卖部的玻璃门，郑树看到了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场景，一排货架旁的空地上，一个人正趴在另一人身上，啃那人的脸。被啃的那个人穿着西装，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脖子已经被咬断，大半张脸被啃没了，血肉模糊辨不出面目。
　　郑树努力压着想吐的欲望，怕惊动那个吃人的“怪物”，他一步一步轻轻地往后退，退到离小卖部五六米远的距离，转身往车子的方向飞奔，招呼任班长：“快离开这！里面有人吃人！”
　　任班长也加满油了，迅速拧紧油箱盖，跑回车上锁紧门，发动车子离开加油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