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号染色体》四处挠挠

12、第 十一章

　　“方便面，火腿肠，报纸——”
　　晃动的车厢里乘务员推着餐车在狭窄的过道里吆喝。眼瞅到十一黄金周了，铁路又迎来了运营高峰，回家的、旅游的，将每趟车都塞得满满当当。此时距离B市解禁已经过去了四个月，VEF的发病率降到最低，人们的生活恢复了正常。
　　“头条消息，M国再现‘食脸魔’，一个月内第六起食人案——”
　　一个站在车门边的旅客拦下餐车，掏出零钱递给乘务员，说：“来份报纸。”
　　乘务员收完钱，递了一份报纸过去，又搭了句话问：“您说M国这‘食脸魔’不会就是闹僵尸吧？”
　　那人接过报纸展开，随口道：“CDC不是辟谣了么，说是吸食新型毒品过量造成神志不清......”
　　“CDC是啥？”乘务员问。
　　那人看着报纸头也没抬答道：“M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
　　乘务员推着车走了，那人埋头看报纸，一个不起眼位置的消息吸引了他的目光。
　　“……近日多地出现伤人事件，无辜路人被咬伤。伤人者多有情绪不稳、畏光等狂犬病初期征兆，怀疑已匿迹数十年的狂犬病毒卷土重来……”
　　男人眉头紧锁，合上报纸想了一下，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串号码。
　　“喂？”电话里一个女声传来。
　　“张彤，是我。”
　　“刘竞？”张彤惊讶道，“你最近去哪了？打你家电话没人接，手机也关机！”
　　刘竞说：“我上班了，给一个民营药企做医药代表，最近出差比较频繁。以前的手机不用了，现在这个号码是公司的，你存一下。”
　　电话里静了片刻，紧接着张彤高了八个音地喊道：“堂堂疾控司的副司长去给人推销药？刘竞你真是越活越出息了啊！”
　　刘竞把话筒拿开耳边，等高音喇叭结束了，才又贴回来说道：“什么副司长，早就不是了，我也得挣钱吃饭呀。”
　　张彤叹口气，问道：“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火车上，正回B市呢。”刘竞问，“你和宇清怎么样？明天晚上有没有空，我去看看你们。”
　　“宇清他……”张彤犹豫了一下说，“他最近出去参加一个研讨会，要过一阵子才回来。”
　　“什么研讨会能开这么长时间？” 刘竞问。
　　“他……他说顺道还要去拜访以前的导师，所以时间长一些。”
　　“那等他回来我再去看你们吧，好久没尝你的手艺了。”刘竞随口说着，眼睛瞥到报纸想起打这个电话的目的，于是问：“你看报纸了吗，有关狂犬病的消息？”
　　“你是说最近频繁出现的伤人咬人事件？”张彤说，“那跟狂犬病无关。”
　　刘竞一怔，问：“这么确定？你们所取样研究了？”
　　张彤说：“不是我们所，是我自己取得了一些数据。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最后的研究结果，但是能肯定的是，伤人事件跟狂犬病没关系。”
　　“很严重么？”
　　张彤没有回到。
　　“是不是跟疫苗有关？”刘竞问出了他最担心的事情。
　　电话里沉默良久，张彤最后说：“是。”
　　......

　　一周后，一份署名中科院微生物所张彤的报告静静地躺在某部高层会议的会议桌上，和与会人员的激烈争执形成鲜明对比。
　　“这篇报告简直就是胡说八道！”有人大声说道，“咬人的事怎么可能和疫苗有关？按她这么说，打了疫苗的都成神经病了？！”
　　旁边有人轻咳了一声，说：“赵局长，神经病的说法不准确。按照报告中所讲述的，这属于基因缺陷造成的严重精神类疾病，跟神经是两回事。”
　　姓赵的局长被噎了一下，瞪眼道：“肖司长，不要说这些没有用的。当初是你提倡的引进M国疫苗，现在有人质疑，你也得说两句吧？”
　　肖衍笑笑说：“赵局长，当初在引进疫苗的投票会上，您也是投了赞成的……”
　　赵局长打断道：“你想推卸责任？”
　　“我只是说一个事实。”肖衍不慌不忙道，“再说，我也没说这篇报告所讲的就是正确的。张研究员的的结论主要是建立在对一个实验人的前后基因对比上，按照她的说法，在注射了Anti-VEF疫苗后，实验人的第十五号染色体上逐渐形成了异常的基因片段，并且这个片段还在不断地自我复制中。但是仅从一个实验人身上取得的数据未免有失普遍性。当然她的报告里也说了，在对其他一些打过疫苗的人进行取样后，也发现了第十五号染色体上的基因异常。但是她又没有这些实验人在打疫苗前的数据进行比对，怎么能证明这些人的基因改变，就是疫苗造成的呢？还有，又怎么能证明伤人者的精神疾病跟这个第十五号染色体基因异常有关呢？”
　　会场里的人们窃窃私语。肖衍的话有道理，靠有限的实验数据确实不能证明最近的伤人事件跟疫苗有关。但是最近各地频频爆出人咬伤人的事情，伤人者都表现得精神异常亢奋、完全不能与之正常沟通，而且对光线、声音的刺激异常敏感。这些反应与狂犬病初期的某些症状比较相似，但是检查他们的体内并没有发现狂犬病毒，而且也没听说过传染了狂犬病会人咬人啊。
　　主持会议的部长抬了抬手，会场里安静下来。部长问道：“田处长，到目前为止有多少Anti-VEF疫苗已经进入市场？”
　　“最早两批一共两百一十万支疫苗是从M国进口。之后由于产量的限制，以及M国本土的需求，对方无法提供我们所需的数量。我国和其他大多数疫情严重的国家都购买了疫苗生产技术的专利，现在都是自行生产、投入本国市场使用。按照汇总上来的数据……”田处长看着手里的单子，停顿了一下才又说道：“全国至少有五分之二的人已经注射了这种疫苗，这个比例在城市人口中更高。以B市为例，据统计有将近三分之二的常住人口接受了疫苗注射......”
　　会场里一片死寂。听到这个数字，很多人心里打了个哆嗦。假如张彤报告中所讲的是真的，后果不堪想象。
　　沉默了许久，部长终于开口道：“从现在开始暂停注射这种疫苗，召回所有已投入市场还未使用的疫苗。这篇报告里的内容，在没有定论前不宜透露给公众，以免造成恐慌。但是这个研究还要继续下去，由国家出资，微生物所牵头，和国内相关领域的专家、研究所、实验室共同合作，务必尽快得出确切的结论！”

　　“张彤！开门！我知道你在家里！”刘竞猛拍着张彤和陈宇清家的大门，“我去了微生物所，你同事说你这礼拜一直没去上班。”
　　大门紧闭，刘竞把耳朵贴在门上，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开门！宇清根本就没去什么研讨会，控制中心的人说他请了两个月长假。你们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发到卫生部的报告我都听说了，我们谈一谈……”
　　对门面邻居家的门打开了，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抱着个篮球走出来。看了看刘竞，问：“您找张老师吗？”
　　刘竞点点头问：“你知道她和她先生在家吗？”
　　“张老师在的，早上还看到她出门倒垃圾。陈老师不知道，最近没碰到。”少年想了想又说，“应该也在吧，有时能听到张老师很大声跟人说话。”
　　少年说完，锁上门下楼走了，楼道里又只剩下刘竞。
　　“开门张彤，你邻居说你在家。”刘竞往门口一蹲，说：“你不出来我就在你家门口守着了。”
　　过了好一会，屋里隐约像是有脚步声，刘竞起身猛地拍门道：“张彤！我听见你在屋里了！再不开门我报警了！”
　　脚步声到了门口，里面的人似乎还在犹豫。刘竞鼓励似的轻轻在外面拍了拍。最终门被打开了，一脸憔悴的张彤站在里面。

　　刘竞坐在客厅里，看这家里的摆设还和从前一样，但是那些用来装饰的瓶瓶罐罐、还有墙上挂的照片都不见了，显得少了家的温馨。
　　张彤递给刘竞一瓶矿泉水，说：“喝这个吧，家里好久没烧开水了。”
　　刘竞心里一堆疑问，最后还是从他最关心的问起：“宇清呢？那天给你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他导师俆叙院士两年前就去世了。后来我给他同事打电话，说他请了长假一直没去上班。”
　　张彤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一扇紧闭的门前，推开门，对刘竞道：“你来看吧，小声点。”
　　刘竞记得那间屋子是陈宇清的书房，他走到门前，看里面桌椅都挪到靠墙堆着，空出来的地方摆了一张医院用的病号床。陈宇清在床上躺着，手脚竟然都被宽宽的皮带绑在床架上。
　　“他，他怎么了？”刘竞满脸震惊，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张彤注视着躺在床上的丈夫，轻声对刘竞说：“他在睡觉，你轻一点不要吵醒他。”
　　门又被关上了，两人退回到客厅里。刘竞看着张彤，等着她开口。
　　“你看过我的那份报告了？”张彤问。
　　刘竞摇头：“我现在没有权限看内部文件，是部里一个参加了会议的朋友通知我的。他提到你有实验人打疫苗前后的基因对比数据......”
　　“是宇清......”张彤打断道。
　　“什么？”
　　“那个实验人是宇清，他是我报告中唯一完整数据的来源!”张彤的声音里有着压抑的痛苦。
　　刘竞怔了好一会，虽然在看到陈宇清的样子时他就有预感，然而听到张彤亲口证实，他仍然震惊到无法接受。
　　“你们疯了？！宇清他，他是你丈夫！”
　　张彤双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中滚落，悲哀地道：“是疯了，我们都疯了，这个世界很快也要陷入疯狂中了......”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刘竞不能理解地问道，“我早就跟他说过疫苗的副反应还不清楚，不能打，为什么不听？”
　　“是宇清要求的......”张彤边哭边说，“他说如果疫苗没问题，他自然也不会有问题。如果真的有什么副反应，那是他应该承受的，他有愧于公众，他在会上投了赞成票。”
　　刘竞恼火道：“当时有十三票赞成两票反对，那个情况就算他投反对也无济于事，这根本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再说当时投赞成票的，后来也未必都打了疫苗。”
　　张彤说：“这些我都劝过，同样的话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但是他那个脾气......其实最让他心里不安的，是他觉得对不起你，在你被人排挤的时候，他的选择也是一种背叛。”
　　“这关他什么事？！当时B市疫情失控，本来就该由我承担责任，没有疫苗的事我也是要辞职的。他怎么这么钻牛角尖！”刘竞狠狠在沙发木扶手上锤了一拳，心里既气又痛。
　　张彤继续说道：“打疫苗前，他要求我给他进行最详细的全身体检，包括全基因谱扫描。”
　　“那是因为我对他提过，打过疫苗的人精神亢奋，有可能是病毒基因在降解过程中产生了什么物质，修改了人体的正常基因。”刘竞烦躁地道。
　　“刘竞，也许你是无心之说，却是一语成谶。”张彤说，“宇清说你提到过天使人综合症，虽然二者症状表现不同，但问题同样都出在第十五号染色体上。通过宇清的基因图谱在各个时期的对比，打了疫苗之后，第十五号染色体上的一段基因开始了自我复制。为了验证，我又给其他几个打过疫苗的人做了基因谱扫描，在第十五号染色体上同样发现了这个基因片段，而且我认为拷贝数量的多少和症状的轻重有联系。”
　　刘竞问：“你是说类似于共济失调综合症(FXTAS)那样的关联？”
　　张彤点点头，说：“FXTAS是由X染色体上过量的三核苷酸重复序列引起的，我们称这个重复序列为CGG序列。正常人的X染色体上一般有五十个左右的CGG序列。当重复序列数量达到150左右，就开始出现轻度症状，智力减退、平衡不良、轻微颤抖。随着复制数量的增加，症状就越来越严重，以至智力完全衰退、伴随着无法抑制的肢体颤抖。我认为注射Anti-VEF会造成人后天的基因缺陷，它在十五号染色体上造成的异常基因片段也如CGG序列一样，如同皮诺曹的鼻子不断变长，症状也随之越来越严重，这也是为什么打完疫苗后过了这几个月，才一下出现了这么多起伤人事件。”
　　刘竞沉默了一会，问道：“具体是什么样的症状？你把宇清从打疫苗之初到现在的过程表现描述一下。”
　　张彤想了想说：“刚打完一周时还好，他说身体发酸、精神不振，我们认为是正常的疫苗注射后的表现，毕竟是有异物进入体内，身体免疫机制自发排斥的结果。之后他的脾气就变得越来越不好，开始我们以为还是因为身体不适造成的，后来发现他就是变得特别容易生气、易怒。他在外面还尽量控制，回到家一点小事刺激就能爆发，家里能摔的全被摔了。”
　　刘竞插嘴道：“这时他还能自己控制，知道自己发脾气，是不是？”
　　张彤点头，接着道：“一直到这个月初，他还能清楚地知道自己发脾气了，事后还会跟我道歉。后来他的记忆力就开始衰退了，有一天早上起来他竟然问我是谁，为什么在他宿舍里，还问你是不是去上自习了。从那天开始，他的情况就迅速恶化，不得已我给他单位打电话请了长假。”
　　“他那时候表现出攻击人了么？”
　　“那时还没有。刚在家待着的那段时间，他突然变得特别胆小，楼道里邻居的脚步声都能吓到他，几乎到了变态性恐惧症的地步。他开始表现得有有攻击性就是最近这一礼拜的事，像是之前怕到了极点，突然就爆发了，开始攻击一切让他觉得有危险的东西......”停了片刻，张彤小声说，“包括我也让他害怕。我没办法，只能找来那张病床，给他饭里下了安眠药，趁他睡着时把他挪到床上绑起来。”
　　刘竞犹豫了一下，问：“他，还认识你吗？”
　　张彤痛苦地摇头，过了一会又点点头，道：“大部分时间不认识，很狂躁。但我给他擦身、或是喂饭的时候，他偶尔会平静一会儿，自己默默地流眼泪。所以我觉得，他应该还是认识我的......”
　　正在这时，那间关着门的房间里传出声音，听起来就像是野兽的低吼。
　　张彤起身快步走过去，刘竞跟在她身后进了房间。陈宇清醒了，在床上痛苦地扭动，想要挣脱束缚。
　　张彤按着丈夫的手臂，急促地说：“宇清，刘竞来了，你看一看，前几天你不是还问他在哪，他上自习回来啦！”
　　刘竞看着陈宇清涨红的脸，额头和脖子上因为用力而暴起了青筋，目光涣散没有焦点。他后悔，后悔辞职那天在办公室跟陈宇清说的那些话，是自己亲手把最好的朋友推到了这个境地！
　　“看看我，宇清，我是刘竞......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