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角欢》蔺月笙

102、第一百零二章 小宝，你告

　　太子说带他逛一逛，便真的领着小宝参观起麟德殿的亭台楼阁来。许是真的想叙旧，李弘甚至挥退了一众侍从，只留了一个富顺跟着。
　　小宝被这精致的景物吸引，频频发出赞叹，李弘好笑地打量他，许久没有见过这样毫无心机的人了。
　　绕过太液池，喧哗的声音便远去了，太子领着他登上一座水榭，从三层的栏杆俯视下去，还能看到不远处麟德殿前热闹的场景。
　　李弘掸了掸衣摆，在石凳上坐了，富顺规矩地退到一侧，他从李弘还只是皇子时就伺候左右，自然知道太子此刻有话要和这位旧友说。
　　小宝欣赏够了景色，才跑回太子身边，下意识就也想坐下来，忽然又想起什么，身形顿了顿，还是老老实实站了。
　　李弘笑道：“倒懂了不少规矩，也是明诚教的？”
　　小宝点头。
　　“还教了什么，说来我听听。”
　　还教了什么呢？不得随意开口，不得随意走动，对太子要用敬称，请安时要跪下磕头……
　　小宝一一说给太子听，看到了小太子脸上越发绷不住的笑意。
　　“我说得不对吗，太子殿下大人？”他疑惑地问。
　　李弘拿拳头抵着唇，以免自己毫无威严地大笑出声，“说得很对，背了多久才背会的？”
　　小宝顿时苦了脸，抱怨道：“背了好几天呢，太子殿下大人，为什么见你要有这样多的规矩啊，从前我给你做侍茶童子时，也没有这样多的规矩。”
　　李弘再也忍不住了，短促的笑出了声，随即又堪堪止住，正色道：“从前也有的，只是就算告诉了你，你也做不到，便索性随你去了。”
　　“那现在呢？”
　　现在嘛——李弘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视了一圈，一趟边关之行让这个懵懂的少年清瘦了一圈，看着仿佛懂事了许多，但骨子里还是那样天真的本性，王焯殷辛苦教他的规矩背是背会了，却几乎没有一条做到了的。
　　“现在也随你罢了，”李弘道，“指望你学会规矩，还不如指望太阳从西头出来。”
　　小宝只听懂了前半句，欢呼着谢恩：“谢谢太子殿下大人。那我可以坐下吗，我腿都走酸了。”
　　角落里的富顺一脸不忍卒睹。
　　李弘却仿佛心情不错的样子，大方地说：“没说不让你坐。”
　　小宝于是干脆地坐到了李弘旁边，睁着明亮的眼睛，毫无顾忌地打量起这个小太子来。
　　李弘也不恼，随他看了个够，只问：“看出什么来了？”
　　“你好像变了些，又好像没变。”小宝说，他有限的文辞无法表达自己的感受，只觉得这位小太子看着比从前更加内敛稳重，但面貌却又还是熟悉的样子。
　　“是么？我看你倒还是从前那样。”李弘故意板着脸，拿手指点了点他，“又懒又馋，还娇气得很。”
　　小宝撇了撇嘴，小声说了句什么。
　　李弘挑眉道：“是在骂我吗？”
　　小宝立刻摇头，“没有！”
　　“敢骂太子，可是要打板子的。”
　　小宝快被他吓哭了，这个太子怎么还跟从前那样凶，那个时候就威胁要送自己去做小太监，现在又要打他板子。
　　他抱住李弘的胳膊，摇晃着撒娇：“我没有骂你，别打我呀。自从被皇后娘娘赶走后，我就见不到你了，好想你呀。我这样喜欢你尊敬你，你为什么老要打我呢？”
　　李弘被他突如其来的真情流露弄得哭笑不得，他本来只是想捉弄一下小宝，没想到却引来一顿抱怨。
　　但对方眼里的真诚以及说出口的对他的在意，让这位鲜少有玩伴的小太子分外受用。
　　“不打你也行，你说几句好话夸夸我。”
　　小宝马上开始搜肠刮肚地想各种美好的词语，讨好这位骄矜的小太子，“太子殿下大人字写得好，学识高，待人友善……蜀蜀总说你是他的贵人！你也是我的贵人！”
　　李弘闻言一怔，“哦？”
　　小宝以为他喜欢听这样的话，于是继续道：“是太子殿下大人救了我，准我跟蜀蜀去边关，我心里很感激你，谢谢你。你还对蜀蜀很好，蜀蜀说我们可以住在现在的府邸，都是太子殿下大人的体恤。是你愿意赏识蜀蜀，蜀蜀才能做官，完成自己的理想。”
　　李弘静静听他说完，半晌才问：“这又是谁教你说的？”
　　“没有谁教我，是我自己想的。”小宝说，“我知道太子殿下大人对我们好，我和蜀蜀都感激你。”
　　“那你的蜀蜀没有告诉你，他如今在官场上并不甚得意？”
　　“他没有说，但我看到他受委屈了。”小宝的神情暗了暗，“他说没有关系，哪里都有不如意，总会熬过去的。”
　　李弘知道少年嘴里不会有谎话，他的才智是连说谎都不会的，只是他没有料到，王焯殷对自己故意煎熬他的事不仅没有记恨，反倒仍是对自己充满敬意与感恩。
　　这样的胸怀让人敬佩，却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李弘的脸色莫测，只道：“你的蜀蜀虽无权无势，骨子里的傲气却是比那些高官显贵还要更深。”
　　无权无势四个字显然勾起了小宝从旁人那听来的一些言语，他喃喃道：“是呀，如果我可以帮帮他就好了，可惜大家都说我帮不上忙。”
　　李弘冷哼了一声，“他是谁帮忙都不愿意的，所以才把自己折腾到如今这样辛苦的地步。”
　　小宝眼前又闪过方才蜀蜀被人故意推倒以及晚宴上备受冷落的场景，不免道：“太子你帮忙也不行吗？”
　　说到这件事，李弘就想生气，“我两度为他牵线，他却不知好歹，屡屡拒绝，实在不把我这个太子放在眼里。”
　　小宝看他脸上生起怒气，连忙道：“太子殿下大人不要生气，蜀蜀不是故意的。”
　　这是他自己经常用来给自己开脱的借口，此时口不择言直接用到了蜀蜀头上。
　　“我看他就是故意的。”李弘站起身，领着他走到栏杆旁，伸手指向远处他们方才走过来的方向。
　　小宝顺着看去，看到了蜀蜀和一群他不认识的人。
　　他看到其中有一个人正拉着蜀蜀，向另一个年长的人介绍，那年长的人身边坐着一个妙龄女子，端正有礼，也起身向蜀蜀问好。
　　一群人不知说着什么，都是喜笑颜开的模样，那个女子似乎还害羞地掩了掩嘴，眼含春情地偷看面前的少年郎。
　　可惜王焯殷是背对着水榭这一侧的，小宝看不到他的表情。
　　“看到那位老人与那位女子了么？”李弘出声道，“那是潭州刺史戴至德与他的孙女戴采薇。本王有心为王焯殷与戴氏牵一段良缘，娶了戴氏，他便算有了戴至德这个靠山，日后在朝堂上便不至于被人轻视，无端受委屈。本王却连翻拒绝我的好意，说早已心有所属。”
　　小宝在他的话里瞪大了眼睛，脑子一片空白，无法思考，只听到李弘的声音在自己耳边继续道：“小宝你告诉本王，身为臣子，为国效力是职责所在，如今的时局要他必须通过姻亲才能达到可以为本王效力的地位，他这样为了私心不顾前程，辜负本王一番栽培，该当何罪？”
　　小宝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只觉得身旁的太子仿佛变了个人，不再是他认识的那个表面冷淡内心却善良的小皇子了。
　　李弘盯着他苍白的脸，心头划过一丝不忍，但稍纵即逝，“你说做官是他的理想，如果真是理想，那便应该竭尽所能去达成，而不是像他这样，耽于儿女私情，枉顾朝堂大局。皇帝尚且为了天下太平，需要娶不同氏族乃至番邦女子，他一个小小官员，为了前程娶一个高门之后，又何谈委屈？”
　　小宝颤声道：“可是，可是——”
　　李弘知道王焯殷是为了眼前这个人才不愿接受这桩指婚，但他却还是残忍地说道：“究竟是一时的小情小爱重要，还是自己的理想乃至忠君报国更重要，小宝，你告诉本王，王焯殷应该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