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甜蜜孤独的野兽》已是深秋

82、第 82 章

　　凌晨三点，人们睡得最熟的时刻，伊利亚忽然醒了过来。

　　他听到了一声引擎发动的声音，从楼下的车库里。

　　他快速走到窗边，借着月光看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影扶着一辆摩托车小心翼翼地走到大门外，然后抬脚一蹬，消失在夜色中。

　　楼宴？伊利亚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他这个时间出去做什么？

　　伊利亚不急细想，立刻下楼开车循着赵楼宴的方向追了上去。

　　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漆黑寒冷的夜里正上演着一场哑剧。赵楼宴骑着摩托车，在无人的马路上疾驰。一辆汽车安静而谨慎地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幽灵般默默跟在后面。

　　赵楼宴什么都没有发现，他追逐着车灯照在地面上的那一块光斑，沉浸在高速和失控带来的快|感中。当恐惧和刺激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时，赵楼宴获得了一种诡异的安宁。

　　伊利亚紧紧跟在他身后，车速已经提到了一百码，而对方还在加快速度。

　　他不要命了吗！

　　伊利亚心惊胆战地盯着那个呼啸的背影，当他跟着对方兜了一大圈又向家的方向开去，而根本没有他想象中的目的地时，伊利亚提速追上去，刺耳的喇叭惊起飞禽。

　　赵楼宴终于发觉有人在跟踪他，在认出那是谁的车后下意识开得更快，企图甩掉对方。

　　伊利亚在愣了一秒后气疯了，直接一脚油门将摩托逼到路边强迫对方停了下来。

　　“你在干什么？！”伊利亚下车走到他身边，赵楼宴没有戴头盔，墨色的双眼在凌乱的发丝间看他，半晌吐出几个单词：“兜风。”

　　兜风？多轻巧的词！伊利亚的满腹质问都被对方不咸不淡的回答堵了回去。伊利亚定定看了他片刻，随即回去打开副座的门，对他道：“来。”

　　赵楼宴疑惑地看向他，伊利亚冷冷道：“你不是要兜风吗？我陪你。”

　　对方紧绷的脸显示着不容置疑的强硬神情，赵楼宴想他一定气坏了，犹豫了两秒后坐进车里。伊利亚用力摔上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汽车。

　　车头调了个头，不是回家的方向。

　　“去哪里？”赵楼宴问。

　　“你这么做多久了？”伊利亚答非所问，补充道：“在我睡觉的时候？”

　　“每周两三次。”赵楼宴诚实回答。

　　“两三次？！”伊利亚几乎是叫起来，居然有那么多夜晚对方差点把生命交到死神手上而自己毫不知情。

　　“我以后晚上肯定睡不着了。”伊利亚气极反笑，问道：“为什么？你知道我刚才有多担心吗？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容易出事？”

　　“这是我自己的事，我有分寸。”赵楼宴蹙眉道：“你别管了。”

　　“我不是管你，我是在担心你，你的精神状态……”

　　“我的精神很好，你住我家的时候我可没管过你凌晨四点出门跑步。”赵楼宴瞪向他，伊利亚深吸了口气，拼命按捺怒气，道“不管有心还是无意，你每句话都像是在煽动我和你吵架。”

　　赵楼宴嗤笑一声：“中国有句话叫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你想和我吵就觉得我也想和你吵。”

　　“我什么时候想和你吵架了？”伊利亚觉得十分冤枉，赵楼宴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我怎么知道。”

　　伊利亚看他一眼，赵楼宴的眼神很明亮，活跃得仿佛在酝酿某种计划。伊利亚对对方的消极态度束手无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跟他沟通。他想是不是俄罗斯的冰雪太冰冷，以至于把他的心也冻住了。

　　伊利亚沉了口气，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脚上用力，油门开始下压。

　　车速越来越快，赵楼宴起初没在意，但渐渐觉得不太对劲。

　　他看了眼车速心上一惊，直起身问：“伊利亚，你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伊利亚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直视前方，紧抿的唇角刻画出冷硬的线条，丝毫没有减速的意图。

　　“停下来！伊利亚！”速度太快了。赵楼宴眼睁睁看着指针从一百滑向一百一，一百二，一百四，一百六……焦急地叫道：“快停下来！你别乱来，会出事的！”

　　“你不是喜欢快吗？”伊利亚不带感情地瞥了他一眼，冷酷地道：“你不是要兜风吗？我陪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赵楼宴感觉他们的车已经飘起来了，这样下去两人都会太危险。赵楼宴早就没了刚才的从容，生怕下一秒车子就会撞上什么东西让两人尸骨无存，要是伊利亚因为他出了什么事……巨大的恐慌扼住了赵楼宴的心脏，他道歉道：“我错了，停下来，伊利亚。”

　　他的哀求没有打动伊利亚，车子像一道雷电在夜空下飞驰。

　　“我叫你停车！”赵楼宴厉声叫道，汽车在急刹车的哀鸣中急遽减速归零，歪在一片田野边。

　　周围忽然一下安静下来，车里只剩下赵楼宴惊魂未定的喘息声。他把脚从刹车上挪回来，有那么几秒四肢麻痹了一般动弹不得。

　　赵楼宴紧绷着脸，缓过来后一声不吭地下车绕到伊利亚那边打开门，把人拉出来就一拳揍了上去，怒吼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会死的！”

　　这一拳没留半分力气，伊利亚被打得踉跄了一步，嘴角很快肿了起来。他看向对方，彼此的双眼中都燃烧着怒火，随即他照着赵楼宴的肚子给了一拳。

　　“你还在乎我的生死吗？你连自己都不在乎。”

　　赵楼宴的气焰一下消失了，眼瞳像是失去了焦点，半晌才道：“我也不想这样……”

　　“既然我们都想改变，为什么你不说出来？”伊利亚用一种希冀和绝望参半的眼神看着他：“为什么对我那么冷淡？你对我的感情变了吗？”

　　赵楼宴目光暗了暗，选择了沉默。有些事如果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还能安慰自己时间会治愈一切，可是一旦说出来就会如尘埃落地再也忘不掉了。他也讨厌这样优柔寡断的自己，但无论如何开导逼迫自己他都没办法跨过那道坎，说出来除了让伊利亚跟着一起痛苦愧疚外根本毫无意义。

　　伊利亚的喉咙堵得难受，他们排除重重阻碍在一起，他却看不到赵楼宴因此而快乐。相反，他看上去是如此矛盾而痛苦。伊利亚觉得浑身都虚脱了，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他们会变成这样。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赵楼宴听到他说：“我们回巴黎吧。”

　　对方的语气好像这是他们唯一的出路。他们像两个快被吹散又被系在一起的气球，如今那根线就要被扯断了。

　　赵楼宴静静地看着他，随即道：“我更喜欢呆在这。”

　　“为什么？巴黎有你的同学，朋友。”伊利亚不解道，他认为如果赵楼宴重新回到以前的生活精神就会好起来，不会如此忧郁孤独。但他不知道的是，正因为如此，赵楼宴才不想回去。

　　赵楼张了张口，低声道：“我有你就够了。”那不像是一句情话，更接近一种催眠。

　　伊利亚在第二天带回来一只高加索幼犬，毛茸茸的可爱外形还没具备成年后的威猛模样。他希望这小家伙能能让对方开心一些。

　　结果赵楼宴每天都恼火地跟他汇报这小东西今天在屋里乱撒了几次尿。伊利亚看他特意煮的骨头汤耸耸肩，道：“别着急，它会懂事的。”

　　这一天，当赵楼宴终于教会它在花园大小便后，立刻兴冲冲跟刚下班回来的伊利亚汇报。

　　“伊利亚，它终于明白屋里不能撒尿的了，它长得真快，我今天称了一下都快二十斤了，等到了秋天我们带它一起郊外去打猎怎么样？不过我们得先给它取个名字……”

　　他说着说着，伊利亚忽然紧紧将他抱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揉碎他的骨头。

　　“发生什么事了？”赵楼宴感觉到他在颤抖，某种情绪像海水般从伊利亚体内涌出来，深深感染着他，令他也不由跟着不安起来：“伊利亚？”

　　“我父亲出事了。”

　　因为一封简短的与昔日同僚的私信，伊利亚的父亲被关押了起来。

　　那天伊利亚大醉了一场，死寂般的沉默令人几近窒息。

　　醒来后，伊利亚开始为他父亲奔波，每日早出晚归，不管什么时候脸都紧紧绷着，整个人迅速消瘦下来。赵楼宴除了半夜轻微的门锁声几乎连伊利亚的影子都见不着。他偶尔会听见对方打电话，用陌生的语言从未有过地大吼大叫。伊利亚没有跟他提过具体的事情，也不知道究竟有多严重，但他隐约知道进展不太顺利。

　　半个月后，赵楼宴从俱乐部回家时意外发现伊利亚也在，看到他目光闪了闪：“你去哪儿了？”

　　“公园，去吹吹风。”赵楼宴随口道：“你的事情怎么样了？”

　　“今天申请通过了，我终于能去看我父亲，但他不想见我。”伊利亚的眼神暗下去，随即狠狠吸了口气：“我要出去一趟。”

　　“哪儿？”

　　“法国，去找一个朋友。”伊利亚低声道：“我爸爸肯定不会低头，上面更是铁了心要清洗他，我必须找其他办法救他。”

　　“我去替你收拾衣物。”赵楼宴欲往楼上走。

　　“不，我现在就走，车停在外面。”

　　赵楼宴的脚步一顿，站在楼梯上看他。

　　“我是回来和你告别的。”伊利亚很淡地笑了一下：“祝福我吧，楼宴。”

　　“你的话听起来就像要上战场。”

　　“那就等着我凯旋而归。”伊利亚抱着他低声叹息：“我爱你。”

　　赵楼宴用力抱了他一下：“你父亲会没事的。”

　　“他被判了叛国罪，现在我家周围到处都是克格勃，我妈妈不能出家门一步，没准我家附近也已经被监视了。”伊利亚看着他的眼睛：“所以我必须马上走，立刻，在我爸挨枪子之前。”

　　“我走了。”伊利亚深深吻了下他的嘴唇，然后匆匆离开了家。

　　高加索犬吠叫着追了出去，赵楼宴看着汽车消失在视野中，忽然想起他忘了问伊利亚要多久才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