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萨利》小红家的小蓝

19、月桂叶 距离当初已

　　安逸的生活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萧泷发誓自己绝不是头一回知道这句话，可果然人类都有骨子里带出来的劣根性，非得到意外发生，才会开始反省自己的疏忽——
　　“前面那个家伙，你给我等一下！”
　　喔噢，真算得上是个“意外之喜”，原来这大小姐还没走啊。
　　萧泷在心里感慨了一声，埋下头匆匆朝前走去。
　　像他这种家里蹲难得从游戏中脱身，躲在玫瑰园里享受秋日的清风与阳光，却被同样不常来这种偏僻地方的安吉丽娜撞个正着，恐怕也只能说一句孽缘。
　　应对这种情况的诀窍是不听不看，尽力在来人面前缩小存在感；只要尽快脱离对方的视线范围，力争取得阶段性胜利。
　　事实证明，他的念头还是太简单了。
　　见到前方那行色可疑的男人不仅不回应自己的命令，还加快了步子试图逃离现场，安吉丽娜毫不犹豫地提起裙摆，亲自追击出现在庄园里的可疑人物。
　　耳畔响起高筒靴踩在石板路上时密集的咔哒声，萧泷用余光扫了眼侧后方的景象，眼前所见让他几乎要叹气了。
　　难为这姑娘穿着那种样式繁复的哥特式束腰长裙，还能以近乎百米冲刺的速度奔跑。这样看来，虽然头脑单纯了些，但不愧为呼声最高的主母候选人……吗？
　　“再不停下来我就开枪了！”
　　——这次无论如何无法继续装聋作哑下去了。
　　萧泷被迫停下步子，举起手的同时在心里默默对之前的观点做了个更正。显然，头脑简单也应该是在新娘选拔中加分的优势……甚至可能是重要标准之一也说不定。
　　见到自己成功的拦下那个男人，安吉丽娜放慢脚步，颇为得意的绕到他的正面，想要看清这个“嫌疑犯”的模样。
　　“是你——你怎么还赖在这里不走？”
　　短暂的沉默后，安吉丽娜忍不住失态地尖叫起来，手指几乎戳上萧泷的鼻尖；后者则条件反射的朝后退开一步，以防那大小姐因为激动过度而戳断自己的鼻梁。
　　没错，他也好奇同样的问题：即使可能与对方在未来成为婚约对象，可现在那八字毕竟还没一撇儿，姑娘你就这么留在一个大男人家里也于礼不合吧？
　　还未等萧泷想出什么合适的借口搪塞，安吉丽娜已经像只被入侵领地的猫儿似的露出爪牙，维护自己的东西：“如果你再不离开，我就……”
　　话说到一半，她才记起这里不是米兰家的庄园，而面前的男人也不是受雇于此的仆从；更兼之不清楚对方的底细，一时竟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威胁他。
　　少女尴尬的站在原地，手指还抬在半空，原本凶恶的神色此时也泛着些傻气。
　　萧泷本来有些好奇这大小姐想说什么，不过很快也意识到这一点，如果不是面前还有一个气鼓鼓的安吉丽娜，他简直就要哑然失笑了。
　　当真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虽然萧泷没有真的笑出声，但笑意已经很明显显露在脸上，安吉丽娜被激起火气，情急之下举起手中的枪对着他：“莱昂是我的，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抢走他！”
　　听到小女孩任性的台词，萧泷一时有些怔忪，记忆如同潮水般来势汹汹——
　　喂，这秋千是我的，你这新来的家伙别想抢走！
　　是谁用稚嫩的嗓音高声说霸道的话？如最鲜活生命般飘扬的嫩绿色缎带在阳光下跳跃着耀目的辉光。
　　盛夏午后萦绕在身周的热风，树木稀疏的小公园，锈迹斑驳的旧秋千——明明自己的幼年时代也只过去十余年光阴；可现在再回想起来，恍然间竟仿佛隔了一辈子。
　　当眼前的景象与过去的幻影重合，萧泷微微垂下眼帘，被遮掩的目光在温水中浸过般柔和。
　　“就是要有这个气势才对嘛，我的大小姐。”他忽然朗爽的笑起来，对枪口视若无睹，反而伸手去碰触那头看起来手感上佳的亚麻色卷发。
　　见到男人的手接近自己，安吉丽娜下意识想要躲开，可似乎对方刚刚伸出手，下一刻手掌就来到了眼前。
　　于是那只手还是在女孩子的头上拍了一下，并且手臂的主人还同时躲过了随后而来的一脚飞踢。
　　“那么，我打算在这里喝下午茶。”萧泷若无其事的在两步外站定，语气轻松而熟稔，如同面对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友，“现在正要去厨房拿红茶和点心架，你是更喜欢在这里等我回来，还是一起去挑一些喜欢的茶点？”
　　“什、什么啊，你这家伙……也未免太自说自话了吧。”安吉丽娜无法理解那个男人的意图，高涨的气焰也被这突然的打岔湮没下去。
　　纵使她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本该水火不容、针锋相对的两人，忽然就转为了能够一起喝茶聊天的和睦关系。
　　“我猜我们在这里耽搁了太久，再晚些就不适合吃下午茶了；也就是说，你更希望留在这里吗？”萧泷低头看了一眼怀表，再一次确认道。
　　“我当然要去！别想借机逃跑！”
　　完全把自己的目的抛到脑后了啊……真是单纯的家伙。
　　明智的将这句话压回心底，萧泷率先走在前面领路，没忘记回头确认对方是否有跟上来。
　　“你有特别喜欢的点心吗？”他兴致勃勃的问，“我推荐司康饼和蓝莓蛋糕，布莱克大厨在甜点方面有很高的造诣，他做的司康饼简直美味极了！”
　　“喂，不要说得和我有多么要好似的！要不是……我才不想认识你这种人。”
　　“……果酱和奶油也都是在厨房里手工制作的，不是流水线上生产的劣等品，不尝试就太可惜了。”
　　“你倒是听人说话啊！”
　　……
　　童年的记忆如同雨后映出的彩虹，美好而令人迷醉，过后却留不下一丝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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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旦把泡好的红茶和点心架放在石桌上，无论两个人之前有多么剑拔弩张，也需要鸣金休兵，毕竟你不能在下午茶的桌面上大吵大嚷。
　　“你真不是莱昂的、莱昂的——”安吉丽娜盯着杯中的水面，不自在的动了动身子，不知该怎么继续问下去。
　　用“包养”这种词总觉得辱没了在她心里好似神祇一般的男人，可说成是“情人”的话又实在教人不甘心。
　　“什么都不是。”萧泷放下茶杯，好心接过了她的话头，“最初始是作为类似目击证人或人质这样的存在而被扣押，后来因为在此处的生活实在无可挑剔，所以就打定主意要一直住到主人家下逐客令为止。”
　　听到还算合理的解释，安吉丽娜显然松了口气，却又掩饰似的抬起精致的下巴，轻蔑地发出一声短促的鼻音。
　　“没骨气的蛀虫。”
　　“没办法，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努力生活的。”她对面的男人不甚在意地耸肩，“总有些得过且过的家伙，我只不过恰巧是其中之一罢了。”
　　比起和一个半大的女孩子聊天，萧泷更愿意花时间在点心架上挑拣葡萄干最多的司康饼，少了他的加入，爬满玫瑰藤的凉亭里很快便沉默下来。
　　安吉丽娜双手笼着杯子，指尖在镀金茶盘的边缘来回磨蹭。失却了“敌人”的身份，她反而不知该用什么态度面对萧泷这个人。
　　即使清楚是自己先入为主犯了错，可作为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米兰家族独女，又实在无法拉下脸面朝一个身份低微的男人道歉。
　　“不来些点心吗，安吉丽娜？”
　　“谁准你叫我的名字？你要称呼我米兰小姐。”
　　“这样？我倒觉得安吉丽娜这个名字比米兰这种冷冰冰的姓氏要生动的多了。”
　　安吉丽娜不愉快的鼓起嘴，却没有继续纠结在称呼问题上。女孩子总是喜欢被称赞，即便是脾气暴躁的小辣椒也不能免俗。
　　“女孩子要更懂得撒娇才会讨人喜欢，”萧泷一边搬出过来人的口吻说教，一边在司康饼上涂抹厚厚的覆盆子果酱和奶油，“也要学着在男人面前适当表现出柔弱的一面，男人嘛，尤其是大男人，总会有保护欲。”
　　安吉丽娜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说什么柔弱……莱昂才不需要那样的妻子。”
　　“……安吉丽娜，你就真的那么喜欢萨克森啊。”
　　“是又怎么样？我和莱昂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从刚懂事的年纪起，我就打定主意要做他的新娘，并为了能成为能与其相称的女人而一直努力到现在，无论付出多少都没有过怨言——像你这种人又能懂得什么。”
　　少女昂起头，明亮的翠绿色眼瞳里流动着光芒，如同树梢尽头凝聚了夏天最浓重色彩的月桂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