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霜天樱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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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玥涯走后，孟二送来了数年累积的账簿名册，把宽敞的书房堆德满满当当，连带来供孟少枭询问的数个账房先生都差点儿没地方站。
因是自己非要看，明知积攒的数量惊人，孟少枭心里再怎么叫苦也没有表现在脸上，反而诚挚的说道：“麻烦管家和诸位先生了。”
“这是应该的。”孟二谦恭地捧着一串钥匙和木匣放在桌上：“这是库房的钥匙和家中的田房奴等契卷，详细再问诸位先生们即可。”
孟少枭点点头，微皱着眉头看书房中尘土飞扬，知道这些账本的确是很有些时候了，便很大爷的随便翻出一本看了两眼……竟然莫名的看懂了这些账。
仿佛有人在遥遥的控制着她的动作和思维，偶尔问问账房先生停下在纸上写上两笔，渐入旁若无人之境，最终甚至基本不问了。
再抬头时，账房都已逐渐点上灯火。
孟少枭疲惫的看着日暮沉落，才发觉纸面的字已经看不太清楚，便翻过书扣在桌上伸了一个舒畅的懒腰：“辛苦诸位先生了，今天便到此为止吧。”
“是。”
送走账房，孟少枭问：“瓶儿可在？”
瓶儿盈盈走入书房拜在孟少枭身边：“瓶儿在。”
顺势轻揽瓶儿纤细的腰身，孟少枭仰头笑说：“好瓶儿，叫上小郑小刘两位侍卫大人，我们出去逛逛如何？”
“主簿的身子……”
“好瓶儿，只是去街上找地方吃饭，然后逛一逛，你知道我很久没休息了。”孟少枭缠着瓶儿撒娇，魏国宵禁的时间极晚，想必街上很热闹，对她这个新来的说来也是大新鲜。
瓶儿捧着孟少枭凑过来的脸，无奈又宠道：“出门可以，但瓶儿要跟大人约法三章，瓶儿觉得不可的事大人就不能做，可以吗？”
“一切听瓶儿的。”在瓶儿身上又多蹭了几下，孟少枭才欢喜放手。
在府中她穿的是简单利落的上襦下裙，不带钗或是头冠。但要出门可就要讲究点，瓶儿给她套了圆领袍，又加厚实大氅，端详了会儿，又拿了幞头给她戴上。
孟少枭腰身笔直如弓弦，眉宇间始终带着一股战场留下的杀伐气，即使她的脸庞仍有些稚嫩，但有幞头略挡鬓角，旁人只当是个身骨弱些的小公子。
瓶儿又给她描浓眉毛，见铜镜中映出稚美男子，不禁连连点头：“大人这样出门，不知要迷倒多少闺阁小姐。”
孟少枭兴致勃勃地看着铜镜中不太清楚的人影：“我？我没皓王世子漂亮，能勾.引几个小姑娘啊？”
“可不是这么说，脸俊也有天会腻，或是爬满皱纹，除非——这漂亮能一辈子不变。”瓶儿顿了顿，又说：“但只有脸漂亮又算什么本事？在瓶儿心中，若男子不如大人骁勇，还不如嫁了大人算啦。”
“原来瓶儿姐姐喜欢这样的？等你放出宫啊，我就跟太子哥哥说情，除了定亲的，整个西北大营只管让你随便挑拣。”
瓶儿嗔怒道：“主簿！再说就不让你出门了！”
孟少枭吐吐舌头：“好啦，是我的错，快去叫小郑小刘两位侍卫吧。”
此时，天又渐渐下起了雪，一行三人从角门悄悄出了帅府。
两名侍卫一人推着轮椅，一人打着伞，瓶儿感觉有些冷，便给孟少枭披上毛毯。
没过几条街，便能看见三两成群的人们同在伞下依偎，朝着城东灯火辉煌处走去，人群中有男有女，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放松惬意的微笑，低声而开怀的交谈着。其中男子多穿圆领袍，女子的臂间都有婀娜披帛，即使星光淡然下也能见服饰颜色鲜丽雅致，活泼可人。
安京多种樱花，细细的长枝已长出点点花骨朵，霜雪落在花蕾，兜不住的便坠到了树下。而坠到树下的，有些落在地上，有些则被明亮的光头和不宽的肩膀截了胡。
先有张茜在漆黑中一眼相中张卫健的光头，孟少枭也不能违背光学原理，一眼就看出那颗樱花树下盘坐着一个瘦小的人，这时代光头基本都是出家人，从那人手上拨弄的闪光来看，也应该是佛珠。
虽不知这大冷天他在那站着干什么，可她看着那他身上的雪花就觉得冷，便让侍卫停下：“刘侍卫，去给他留把伞。”
四人出行带了四把伞，她与瓶儿共撑一把也行，不妨做个善事。
没等瓶儿应声，那人便从樱树的阴影中走了出来，灯光倾泻下，他睁开的双眸在清澈而分明，罩着一身驼黄色僧袍，果如孟少枭猜测的是个出家人，还是个一脸的稚气未脱少年沙弥，不知有没有十五岁？
沙弥径直走来，单手合十念了一声佛：“施主赠伞，小僧心中感激，但不能受之。”
“这位小师父，再如何参禅，□□也不能超脱世俗之外，若是因冻伤寒耽误了修习佛法，反而是得不偿失了。这伞我送你，你用完再把它送给需要的人便是。”孟少枭不管这小沙弥要不要，反正就往他怀里一塞，就招手让小郑侍卫继续走。
沙弥捧着伞低头呆了好一会儿，跑着追上去，气喘吁吁道：“前面那位施主，那位施主——小僧不能受伞，但小僧也要东去，施主可愿用此伞送小僧一程？”
这有什么差别吗？
“……你可真别扭。”孟少枭看着沙弥得到许可后开伞的样子，连连摇头。“不过是一把伞而已，愣是被你整出这么多道道来，你们出家人都喜欢这样？”
沙弥微笑：“阿弥陀佛，小僧是为修行。”
“那……你站在树下挨饿受冻也是修行？”
“小僧本在等人，却才发觉要等的人现在还没来，敢问施主是要去哪？”
“往这边自然是去找乐子，正要去寻个地方吃饭玩乐。”孟少枭一顿，扭头问瓶儿：“说起来，阿兄平素喜欢去哪玩？”
瓶儿她望着东边灯光辉煌的夜市，答道：“殿……咳，起公子常在东城的恸剑阁宴友，也不知这几日是否得空，公子说不定还能碰上。”
“原来如此。”李檀起在孟少枭及笄之年前，不曾她去民间的这些场所应酬。
自前朝公孙大娘剑动天下，几百年来的伎人馆逐渐分出一系雅馆，只要手上有银子，无论名流雅士还是商贩走卒、高官仕还是痞流氓、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谁都能在这方空间听曲听歌或是看舞，令供各种酒菜糕点，没有狎昵失礼之人，这些隐规都极为受欢迎。
“恸剑阁的糕点大人应该会喜欢，不甜腻也不齁咸。”瓶儿见孟少枭露出感兴趣的表情，笑着补充：“恸剑阁是公孙大娘的徒弟们在她逝世后立的。”
孟少枭听的心神向往，她很喜欢这样的规矩和造出这样规矩的地方，眼角瞥了瞥微窘的沙弥，不禁笑道：“我要去恸剑阁见识一番，就不能邀请出家人去了。”
沙弥低声道：“本该如此。”
“小师傅法名是何，居处是何？改日邀你去我府上做客。”
“小僧法名无语，我已看到来日定会与施主再见，不必急于此时。”沙弥停下随行的脚步，收伞交换侍卫，让雪花再次落满肩头，“无语谢施主赠伞之情，但小僧，真的到了该走另一条路的时候了。”
孟少枭倒真的无语了，这沙弥这才跟着走了不到一百步，这条街的路口还没到：“小师父，你到底是要去哪里啊？”
沙弥未答，又是低鸣一声阿弥陀佛，虚合双掌向来处返去。
他走过刚才盘坐过的樱树，又经过数棵樱花树，直至完完全全消失在黑夜中，孟少枭才回过神来：“……这个沙弥，看外表没什么事，但都叫自己无语了，应该是脑子不太好使吧？”
“主簿休要胡乱言语，即使不信，但对神佛要有敬畏之心，说不定这位小师父就是佛祖在人间的行走呢？”瓶儿怒然拧了孟少枭胳膊一下，双手合十，恭敬的对那沙弥的背影鞠了一躬。
孟少枭苦笑着摇摇头，要是瓶儿知道自己其实是从别的地方借尸还魂，会不会表现得比现在更夸张？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却从昏迷到醒来都没见过什么牛鬼蛇神，这让她怎么信这个神神叨叨的沙弥？
沙弥走后，雪又大几分。
瓶儿和侍卫们怕冻着有伤未愈的孟少枭，自然加快速度前行。在恸剑阁门口，侍卫们和来往的游人一样，停在门口抖落伞上的残雪。
有人呼朋唤友，有人潇洒独行，也有人只远远看了一眼，露出欣赏的表情，又转头即走。
入了门内，是摆着腊梅的天井，黄白交接的寒梅骄傲的挺着自己的脊梁，走不多会儿，便有温暖的热气扑面而来，丝竹管乐声渐渐清晰，这第二道门后就是恸剑阁的主馆了。
模样秀气的小厮把他们一路引到第一层，略带歉意道：“今日楼上已都订满，几位恐怕要在此处凑合一下了。”
“无妨，我们也是初来。”瓶儿随口问道：“平日这个时辰应该还有雅座，今日是有人包了楼上的场子吗？”
小厮也没有隐瞒，笑道：“是东南军营回来一位立了战功无数的厉害公子，诸官爷约在今日为他接风洗尘，一下定了整个二层楼，三日前便在门口公布标示过，但仍有不知情的人来了，大都也坐在大堂里。”
瓶儿了然笑道：“今日毕竟是修袖袖姑娘的舞，就是在大堂坐着也值得。我们就在这儿坐了，麻烦端上些招牌的吃食和茶水，味道清淡些便可。”
“嗳，请几位稍等。”小厮转身离开后，立刻就有腿脚利索的婢女端上热毛巾和温水供人使用。
婢女也是丰腴貌美，抬眸间对孟少枭暗抛了一个媚眼，矮身就要去摸孟少枭的手——瓶儿自然而然接过貌美婢女手中的毛巾，端正跪坐席上，细细为孟少枭擦手。
两名侍卫也脱了靴子坐到席上，单手扶着寸宽的唐刀守在孟少枭的身后，眼神说不上杀气腾腾，却也是凶巴巴地盯着貌美婢女的动作。
那恸剑阁的婢女僵着笑容半抬手臂，在瓶儿身后僵了好一会儿，幽怨瞪了一眼。孟少枭哭笑不得，举着手任瓶儿折腾擦净，心想这恸剑阁也够开放的，又温和对那婢女笑道：“这里无事了，你先下去吧。”
婢女盈盈一拜，最后望了孟少枭风情万种的一眼，风姿绰约地走向下一席客人。
孟少枭好奇的看着她，因那光如隔世的似曾相识，不禁微微翘起了唇角。手背忽然吃痛，她无奈道：“瓶儿姐姐，我只多看两眼罢了。”
“就是多看一眼也不可，”瓶儿嘟囔，“今日已是特别开恩，要不是殿下的允诺，我们怎敢带着大人来此？”
孟少枭顿时无语：“我还以为他那么忙，不会有心思管我呢。”
“大人又说笑了，殿下平日里最惦记的就是您，若是没有心思，早就把你喊到宫中去帮忙，您哪还有时间坐在这里清闲？”
“……看完府里账本，我立刻去帮殿下。”孟少枭挠挠头，“瓶儿姐姐，最近我也未曾听说发生什么大事，为什么殿下会忙得一面都难？我问他，他也不曾回我信。”
“瓶儿也不清楚，朝政是殿下和大人们的专务，我一个宫女怎能参与。”
孟少枭略略点头，心想明天还是入宫见见李檀起，看他到底在忙些什么，反正帅府的账目排不到自家弟兄之前。
低头含了一口温水漱漱口，轻吐在瓶儿捧着的盂中，孟少枭顺从的等着瓶儿擦干唇角的水渍，眼睛偷瞄着刚端上的甜点，忽而听见门口一阵吵闹声。
循声望去，却是刚才的美婢被粗暴地推了一下，幸亏有人拉住了她，才没摔倒地上去。
那人走进来，是个弱冠左右的青年人，身材挺拔，身佩一长一短两把刀，本秀气的容貌被一双斜耸的剑眉和鹰目添上一层凌厉，一见就知是真刀真枪中见过血的。
他牵住婢女软如无骨的小手，满怀歉意道：“我兄长性子急了些，这位姑娘可有受伤？”
婢女受了极大的惊吓，轻抚着胸口好容易才缓过来，急忙摆摆手：“奴、奴没事，多谢这位公子。”
他勾唇一笑：“无事？无事就请姑娘去安排，不然，我可比兄长可有的是耐心。”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霜天樱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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