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相忘江湖 两个人离开 ...
-
一次渴望已久又终得以到来的寻找以失败而告终。在中国的那两天里,未年不断地在这个城市里寻找,他搭着不同的交通工具,踏着匆匆步伐,走过有记忆的每一个角落。他找过所有与哥哥有关的人,却发现他们要么搬家了,要么因为过年回到了老家。这时,他才知道自己选择回来的时间,真不是时候。他还去找过苏河,也被邻居告知他回家过节去了。
入夜,冬风凛冽,未年裹紧了衣服走在繁华热闹的大街上,街边的超市喇叭里放着“恭喜发财”之类的歌曲,身边的路灯上悬挂着崭新的灯笼,一派热闹祥和的气氛。这时,人人都有亲友相伴,只有他孤身一人行走,还是从别的国家万里迢迢而来,心中更是落寞。
那两个夜里,他就脑袋空空的躺在床上,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天花板。他觉得好无力,活着一点味道都没有。他想不通为什么只短短三年,那些人都像是躲着他似的离开了,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呢。这种只有在电视剧和小说里才会发生情节不断发生,让他越来越觉得这个世界真实得可怕。夜深突然醒过来,他就起床穿衣,然后关门下楼,坐到民宿的院子椅子上,看着灯下的灯火煌煌。夜风清冷,吹得人有些晕。
未年用手机APP买了一张飞机票,在第三天早上匆匆从中国飞回澳大利亚。坐着Taxi回到家,推开门的时候正是午后。他拖着行李箱走进一楼的客厅,看到父亲脸色沉郁,正坐在旁边的书房里看书。
听见外面有声音,父亲从书房里走出来,对儿子说道:“未年,你终于回来了。”
“你今天不上班吗?”未年看着父亲,摸着行李箱的拉杆在书房门口站住了。他看到父亲头发发白,看上去有些苍老。
“我今天特意请了假,等你回来。”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未年有些惊讶的看着父亲。
“你那天不是说了吗,两天后回来。你从来不骗人,我知道的。”父亲总是很懂未年。
“好吧。”未年低头提着行李箱上楼去,一边将行李箱里的衣物和用品取出,一边心里想着,自己这样诚实的性格,倒是给别人造成刻板印象了。如果自己突然叛逆一次,别人可能也不会不相信。
未年收拾完行李,坐在房间的床上,开始思考,自己的一生,似乎都已经注定好了,每到重大的节点,留给自己的选择都是只有一条路,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他这样的孩子,仿佛就是被推着前进的,没有自主的权利和选择的余地。
如果不选择上天给自己安排的路,像哥哥那样叛逆一次,又会走向何方呢。
记得小时候,他曾经告诉哥哥,像他们这样与众不同的孩子,只能通过自己的努力去证明自己和别的孩子没有什么不同,到了现在,他才明白,这样无异于妥协于命运。有时候他真的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人生短暂,不如轰轰烈烈一次。
想了一会儿,父亲已经在楼下大声叫他了,未年背着书包从房间里走出来。
“你收拾好东西了吗?”父亲站在楼梯口抬头问儿子。
“收拾好了。”未年说着,往楼梯走去。
“你今天会回学校住吗?”
“对,我马上就走。”
“为什么不在家里多住几天。”
“最近课业比较重,还是住学生公寓方便。”
“那好吧。咳咳……”父亲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然后准备转头。未年突然察觉到了异样。
“爸,你怎么了?”未年走下来,拍着父亲的背,只见地面上有红色的血迹,是父亲刚才咳出来的。
“你生病了?什么时候生病的?”未年迫切想知道答案。
“有一段时间了。”
“那刚才为什么要骗我?妈妈和弟弟呢?”
“他们都出去了。”
“他们知道你生病了吗?”未年看着父亲。
“知道。”父亲淡淡地说。
这个夏天很快过去,墨尔本的秋天萧瑟孤独。风起的时候,落叶一片片飘落在街道上。走在通往家的路上,像是经历了一生。这个夏天,他经历了人生中又一个重要的关口。只是这次,他彻底崩溃了。那几日里,他每天和继母与弟弟站在医院的走廊上,最后一天,他们焦急地等待手术的结果,直到最后医生面色沉痛地走出。医生的话如同轰然一击,这个打击来得太突然,击碎了未年所有的幻想。
之后的那几天,未年再一次陷入了人生的最低谷。堕入黑色的地狱,看不到光明和希望,仿佛自己就是一个将死之人。
未年没有再回家住了,他知道自己在那个家已经没有值得依靠和牵挂的人了。他和继母与弟弟都没有感情。那个继母,对他始终都不上心。而弟弟,只是和他好过一段时间后,两个人之间的矛盾又开始爆发。那个家,只是一个空壳,看到它,只会徒增悲伤。
一个普通的日子,未年和弟弟吵过一架后,驱车回到学校的公寓,从车上下来,走入学生公寓。这个6层的建筑,被澳大利亚古老的植物环绕。折叠的锌和青铜立面十分漂亮,玻璃幕墙倒映着蓝天白云和绿树。走上三楼,室友正坐在书桌前敲击着电脑。室友扭过头来看见未年一脸的失落,问其原因。未年叹了口气,说,以后再也不会去那个家了。
这次,就是真的再也不去了。
接下来的几周,未年就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他曾以为父亲过世后,这个世界就没有他值得留恋的地方了,没有什么是他的动力,剩下的人生都是多余,所以也不必认真而活。生命,就是这样过一天少一天,可是当他看到一本书上的一段话: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结局,我选定了自己要走的路,也就是未来的必经之路。我循路而前,满怀喜悦,也许是满怀痛苦。我的未来,它究竟是最小化,还是最大化?
他又燃起了短暂的斗志,虽然这斗志只是维持了短短几天。他还是战胜不了自己的内心。
大一下学期,未年学会了翘课迟到,夜里混迹在市区的夜店里。在彩色的灯光旋转的空间里,耳边响彻爆炸一般的音乐,他开始一个人一杯一杯地喝酒,直到泪水干涸。喝醉了酒的他,丧失了神志,直接抱着女生就往沙发上倒。
他觉得自己的生命已经是一种可有可无的东西了。他早就不再期盼着能找到杨江远,庸庸碌碌过完这一生难熬的岁月,就是他的期盼。在这个茫茫尘世中,他们忘记了彼此,再无相见的可能。世界上没有任何值得牵挂的人和事,和死了也没有区别。相濡以沫是心安,相忘江湖更是一种心安。不能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