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田总司两三事》姜姜

6、六

　　六

　　阿孝放下了茶水，笑眯眯地盯着斋藤瞧。
　　男人虽然长得高大，却也忍不住面红起来，就好似什么秘密被看透般。
　　阿孝掩着嘴巴笑了笑，转过身去跑开了。
　　京城里总有人说新撰组如何凶暴如何残忍，可是事实上阿孝完全不觉得：近藤局长虽然不常笑，却表现得很温柔；冲田先生的性情更是天真得不食人间烟火；就连眼前的斋藤先生，虽总板着张脸，却会被姑娘家看得脸红起来。
　　果然什么事情都是要亲眼所见才算得了数。
　　阿孝象只蝴蝶一样翩然飞入厨房，把托盘往架子上一放，坐在一边侧着头想起心事来。
　　冲田先生近来精神好了不少，阿孝昨天还看到他偷偷在屋子里舞菊一文字。说他两句吧，立刻就露出不高兴的脸来；跟他生气吧，他马上又象小孩子般靠上来，无辜地眨着双眼总要说服你让他练剑。
　　只有有人来看他时，他才狡猾地表现出乖觉，装得好象他一直都在乖乖养病，好让大家安心。
　　对着这样的冲田先生，阿孝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静下来仔细想想的时候，又觉得颇为苦涩。
　　望着天空唉声叹气不是阿孝的作风，她站起身来对着灿烂的太阳伸个懒腰、做个鬼脸。
　　冲田先生躺在病榻上这段时间，来探望他的人着实不少，有近藤局长、土方副长、永仓先生等等等等，不过这些人中就属斋藤先生来的最勤。
　　阿孝掂着脚趾走了两步，身子一晃站定，露出花般的笑脸来。
　　象冲田先生这么小孩脾气的人会普遍招徕大家的喜爱，说真的，阿孝并不觉得奇怪。就连阿孝自己对冲田都有种怪怪的感觉，虽然有时候会被他那天真到底的脾气气到不行，却奇异地总是想待在他身边。
　　近藤局长、土方副长、斋藤先生他们一定也一样吧？
　　阿孝歪着头笑。

　　穿着睡衣坐在床铺上，冲田比起之前又显得瘦了。
　　头发随随遍遍散成一片，他也不高兴去梳理，只是偶尔抓起几根来打结玩。
　　斋藤发现冲田的脸色很苍白，看得出他病得不轻。这样整天闷在屋子里的冲田看起来哪象个杀人如麻的武士？
　　偏偏奇怪的是对从前那个被誉为“天剑”剑术卓绝的冲田斋藤并不怀念，眼前这个百无聊赖看起来弱弱的冲田倒更能够激起他的好感。
　　“没想到病了以后来看我最多的人竟然是斋藤先生呀。”
　　冲田吐了口气很调皮地说。
　　果然斋藤的脸又有些微红，他就高兴地在那里笑起来。然后微笑变成嘲笑，嘲笑变成大笑，最后大笑淹没在颤抖和咳嗽里。
　　斋藤好心伸出手去帮他抚顺了背脊，同时心想着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天谴”。
　　“我只是来看看你。”
　　望着这么一本正经说话的家伙，冲田差点都要忘记斋藤比自己要小的事实来。
　　说起来还真是奇怪，为什么斋藤这家伙就能表现出这么大人的模样，自己却总是被人说成小孩子呢。
　　“这次也是人参吗？”
　　冲田也假意正经起来，伸出手讨礼物。
　　送冲田人参在不久之前成了一种未经约定的流行，以至于现在厨房里都快堆不下，阿孝天天在那儿笑眯眯地抱怨。
　　看来这病是真的治不好了，所以大家才想着用被誉为灵丹妙药的人参来替冲田拖延性命吧。
　　果然沉默着的斋藤从怀里掏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来。
　　冲田接过盒子，把里面的人参拿出来把玩。根状的东西捏起来还蛮顺手的，倒不象吃起来一味的苦涩。
　　“斋藤先生这次又是办什么事情恰好经过？”
　　冲田随口问了一句，斋藤点了点头，但显然没意思接口。
　　斋藤还是一贯地不喜欢说话，跟多嘴多舌的阿孝完全是两个类型。
　　冲田抬头看看天，把庭院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两三遍。回过头来发现斋藤还是注视着自己，双唇之间抿成一条线，好象强迫他开口会要他的命。
　　从前还在浪士组的时候，斋藤对冲田并不关心。现在却常常跑来进行很有特色的探望，让冲田觉得很稀奇。
　　“斋藤先生也真奇怪。总是跑来这里不跟我说话地坐着。这样很有意思吗？”
　　有话直说在新撰组大多数时候是只属于冲田的专利。
　　其实与其说斋藤不想跟冲田说话，倒不如说斋藤不知道怎么跟冲田说话。跟他聊病的问题吧，怕他会想不开；跟他说浪士组的事情吧，一来不全是好消息，二来若影响到冲田安静养病的心思也不好。
　　想来想去，斋藤还是不知道该跟冲田说什么。好象从以前开始他们就不太闲聊，除了商量任务的时候。
　　斋藤也不习惯多说话。
　　面对这个安静的访客，冲田不由得垮下肩膀来。
　　就在他决定放弃对牛弹琴的时候，斋藤却想到了不会太敏感的话题。
　　“近藤局长和土方副长他们近来都很好。”
　　大概地报告近况的确不会能够引起负面效果。
　　冲田立刻又抖擞起来。
　　“哎，师父他们最近很好么？师父已经有两个月没来看我啦，他很忙吗？”
　　斋藤点了点头算做回答。
　　“噢，这样啊……”
　　冲田脸上的表情有点寂寞。
　　斋藤想不出能说什么话安慰他，所以只好看着他清秀的脸发怔。
　　“不过有斋藤先生来看我已经很令人高兴了。”
　　冲田看起来却不是真的很高兴的样子。
　　“对了，除了斋藤先生，姐姐也经常来看我。她时常鼓励我说，如果觉得羡慕的话，就快点养好病早日归队。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身体稍微好一点就偷偷练剑。如果病养好了却把原来的手段都放下了，归队的时候才丢人呢。”
　　冲田看似很天真地笑起来。
　　其实他的病是治不好的，大家都很清楚这个道理。冲田总是很乖地陪大家一起说着简陋的谎话，慢慢地搞不好连他自己都信以为真了。
　　所以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总是象会发光的太阳，让别人几乎就要相信他了。
　　再者，冲田总司这个名字在新撰组里本来就是好象金字招牌一样的存在，大家总是很愿意相信他——因为他的强。
　　他的心里好象不存在懦弱一样，他似乎从一开始就该那么坚强。
　　斋藤想起因为杀人而兴奋得颤抖的冲田来，即使遭到近藤的斥责仍旧无法抛弃那抹快感的冲田的脸，斋藤至今记忆犹新。
　　利刃切碎血管的麻利感与道德的冲击，似乎前者对冲田来说更具吸引力。
　　斋藤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对冲田一天天在意起来的。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背景、在所有人不断厮杀以武为生的世界，冲田的存在是相当吸引人的。尤其倍受杀人的罪恶感谴责的斋藤，很好奇冲田那些不为道德所苦的单纯逻辑。
　　近乎杀人如麻的人还能象这样露出天真的笑脸来，除了“奇迹”两字还有什么能确切地形容？
　　冲田又泛起那种无垢的笑容来，“恩，总之我要加油，不快点把病养好是不行的！”
　　斋藤又说不出什么话来了，他一向不喜欢说谎，可是这时又说不出实话来。
　　不管有意还是无意他都无法去打击这样的冲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