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Elvenking 5 ...
-
抵达的时候,路玲不经意抬头,看到了皎洁的满月在朦胧天幕的遮掩下,恍惚胜过日暮霞光。
马车骨碌驶过柔软的矮草甸,前一刻,和车轮亲密接触的仍只是枯燥的砂岩地。但在以葡萄园及其出产的醇酒闻名遐迩的这个地方,他们短暂穿过一条梧桐林荫道后,触目所见尽是青翠的植被和一只只攀长绿藤的棚架。
两年来,路玲完全没想过自己有再访这里的一天。曾经,环抱领地的梧桐树林在翻天剧变下栽倒大片,曾经,精灵们赖以为家的房屋因混入的黑暗之民升起浓烟,墙焦垣颓。
褐地。
洛斯迪尔正巧从同样种植了小片葡萄的院子走出来,身后是一座两层高的拱顶建筑,远看像由木造的,实际上是用褐色的土块夯成。
“日安,公主。”她利落跳下驾驶座,与费兰、负责驾驶另一辆马车的菲恩同时向洛斯迪尔问候。
“日安,我的朋友们。”
在后面相继下马的其他精灵也施了一礼。洛斯迪尔眉目含笑,举起手,在庭院内站哨的其中两名卫兵立刻迎上来,她环视那些巡林队队员一眼,“你们先安顿了车马,帮忙卸下车上的酒桶,再到宴厅歇息用餐吧。”
话毕,队员们各自领着坐骑,跟拉走马车的卫兵往视野外的马厩无声离去。
路玲见状,轻笑着赞叹起来:“殿下越发有一地领主的风范了!”
“我需要跟哈威雅大人学的事还多着呢。”洛斯迪尔听出了她的打趣,但也会意到言辞的真挚,颜色依稀明媚并且深了的青眸落在旁边高得有些清瘦的男性身上:“你带玲周围参观一下,现在就去宴厅只怕浪费了日落前褐地的风光。要知道,难得天朗气清。”
她一瞬看迷了眼。
“明白,殿下。”
洛斯迪尔临行前又再望了他们片刻,“那我们晚餐时见。”说罢,同菲恩沿铺设草坪中间的石板道向屋邸提步。
第二纪后期,初守精灵的诸多领地之一,褐地虽是名声在外的产酒胜地,可到那时为止,褐地的葡萄园并没有达到满城遍布的程度,而且由于味醇性烈的葡萄酒是本地的重要贸易资源,唯有辅佐官级别的下属,以及得到领主批准的居民才有资格开葡萄园,由此采摘的葡萄尚要统一送往领主副手管理的大酒庄进行筛选和酿制。
然后一场巨震、一场大火,彻底毁了这个坐落东内海沿岸的安宁酒乡。
待到最后同盟之战落幕,第三纪伊始,在哈威雅的提案和瑟兰迪尔的决定下,重建的褐地将种植葡萄和酿酒作为了基本普及的生产事务,葡萄藤架比比皆是。
此时,在打败黑暗魔君一事上立下不世功劳的岩地王国把探索的眼光投放到了大荒原东部,那一度被东方人打通侵袭之路的入口。当这些西方人王踏足这片褐色土地,俨然沙漠绿宝石的夜中精灵城镇,就是他们眼里永远茵绿鲜活的世外乐乡。
“因此随着岩地人来往渐频,‘茵乡’的叫法也变得广为人知,甚至驰名幽静野北方。”听了费兰的简单解释,路玲接过话圆了话题的开头。
当初哈威雅集办公居住为一体的屋邸位于褐地的北部偏东,现遵照洛斯迪尔指示,带第一次来王国在森林以东的附属地的女孩游览的费兰,很轻松便让两人转悠到了相当靠近东海的一条小径。褐地本是初守精灵建在平地上的聚落,但经历过改变阿尔达轮廓的事件,它的所在点被全能之力略加挤压,成了一个近岸的小土丘。
路玲眺望着中土迄今唯一所知的内陆海,偏深蓝的海水在尚能越过障碍的夕阳暮光下一直涌动、翻滚,拍打着远处悬崖下的礁石,浮光幽影争持之间,敲击起隆隆鼓声。
褐地重建之际,除了沿用夯土的方式建造疏密有致的房屋,还按哈威雅的意见,扩充在南方号角山下的采石场,用凿下的硕大石块在褐地的东、南、北三面并排围成粗糙却坚实的城墙。她靠近小径尽头的拐弯角落,几乎未经打磨的石块只够到胸前,她伸手摸上去,或许另外两道石墙上的伤痕累累触目惊心,然而这时摩挲她掌心的仅有粘滑的青苔,一根疏叶幼藤更是在离她没多远的位置翻了出去——那是来自他们背后的一户人家的葡萄架。路玲探出头,石墙外的坡面一眼过去也尽是惬意的青绿色,沿墙脚生长着一片不知名的开花野草。
“岩地与褐地,或者说茵乡的来往持续了一段时间,岩地人的影响很快渗透进方方面面,尤其在贸易和管理上显现出跟王国的截然分歧,偏偏这时侯黯影笼罩大绿林,此前哈威雅大人虽每次都只逗留数个季节,那一次受召回商拟防御工事的强化,却是数十年未回。在随后的年月,愿意听从岩地安排的民众越来越多。缺乏底气足的代任者,加上离开森林的北方人先后在大荒原上建城立国,对于远比陛下需要在荒野上打造一个战略据点的人王之王来说,玲觉得,他还有什么不使茵乡之民接受自己统治的绝对理由?”
海鸟不知在何时聚集飞向了海边,清脆的鸥鸥鸣叫像出其不意划进浪涛乐章的复调。
路玲暗暗深呼吸了一口气:“虽然褐地至终不属于他们,说是物归原主也好,弃子也罢,‘茵乡’却取代了原名流传在世人的口耳相传中。”
她抱起手臂极目而望。
尽管天色趋暗,往前一些、接合东海的悬崖处不时有凌空跃下的小身影,有优雅灵敏的,亦有笨拙出糗的,传来咚咚落水声。再往前,隐约可见在升起明灯的塔楼前,一个颇具架势的船坞骄傲地朝海面延展身姿。
褐地纵然早期依靠对人类领地和矮人王国的葡萄酒贸易营生,不过它的居民主要是初守精灵,夜中精灵当中最原始的一群,自然不可能只瞧着盘里的蔬果和种子便心满意足。不像栖身森林的亲族,广阔的平原荒地往往意味着他们的追踪能力更强,同时他们是族中为数不多傍水而居的一支,扬帆捕鱼之外,可以冒最低的风险探访对岸的别的分支领地。临海的亲族们也是如此。
正漫无边际想得出神,费兰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回响起来。
“铃响了。”费兰投视着他们来时的方向,未几,看了看面露茫然的路玲,又转回去,“从芊兰廷传过来的,晚餐就绪了。”
芊兰廷。
她在心里跟着默念一遍,嘴角不由弯起,仿佛是领会了词的含义而有所触动,也可能是被精灵队长侧脸上美好而少见的明朗笑容感染到。
费兰并未带她经同一条路线折返,两人顺着小径的转角,继续穿过大大小小的街道。不同于覆盖大部份面积纯青草地的屋外庭院,似是大石块随意碎裂成的若干不规则石头井然镶嵌于草甸街道的中央,两旁的房屋亦如同这些拼凑成步道的石头,各自有着不尽相同的风貌,而左下角一幢瞭望塔模样的建筑,让眼前渡上余烬红晖的场景有了画卷般的相融。
适逢晚餐时间,大街上却不如路玲所想的一概落入安静,行人仍络绎不绝。蓦地一个黑发女孩小跑着赶过了她和费兰,一路绕开挡在前头的人们,蓝色的斗篷欢快飘扬,匆匆一眼,女孩身前还怀揣着一本外封陈旧的厚书籍。路玲怔住,目光追逐着她越过下一个路口,那条街,正好是刚刚注意到的高塔的坐落之地。
末了,女孩消失在由内打开的半月形门后。
“你在意那栋智者塔?用过晚餐,我们可以去参观。”
路玲意外,“我以为也是一座瞭望塔。”
费兰方才察觉她迟迟没跟上自己,于是调头,发现她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五层高的石塔上。“藏书的作用多于瞭望,所以也被称为书塔。”
“那为什么这么叫,有大智者住在塔内?”
费兰循着她的视线仰望塔顶。智者塔建于第三纪早期,恰是岩地人尚未深入影响褐地的时候,否则再晚百年,哪怕岩地工匠雕砌大石举重若轻,这座意义独特的高塔必定无法问世。
“最后同盟之战期间,准备派军支援先王的褐地突遭大火,起火点是收纳了一批东方难民的临时营地,他们趁亲族不备,迅速令火势蔓延至武器库。混乱中,那些难民袭击到场的战士,但也有不顾安危出力扑火的人。我们和东方人世代以来都是难以相互信任的,我希望你知悉这点,玲。”
她尽量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生怕被费兰揪出一丝多余的神色。
“后来查证,难民当中有混入的黑暗之民,他们逃过大劫后,和其他人一起在褐地安顿下来,一边等待信仰主宰的指令。”
不消说,这个主宰就是索伦。
“那些去努力灭火的人呢?按大人的说法,他们其实没必要奋不顾身。”
费兰转向她,眼神微微闪烁,“黯影绝处当生出光明。何况历史上,这个族群亦有善的一方竭力讨伐邪恶势力,只是不能置信那场对阵,以自由联军大败、阵亡空前告终。”
路玲垂下眼帘:“悲泣战役。”
“真实到底如何?也许不是我们传唱什么,便不可置否全然是什么。”他再次投去注目,又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来到智者塔外,一样抱着书,只不过这回是个男孩,“可是面对力所不及的危险,这些难民依然挺身而出,灭火、协助制服凶犯,死伤难免。在褐地成为王国附属地前,他们的领主就已批准建向献出了性命的难民致敬的塔楼,依照后者亲属的愿望,有了这座‘白昼传递知识,夜里传递话语’的书塔,目的是纪念在遥远过去,多番走动在不同部族传达共融理想和于纷争中平息祖先们矛盾的,总是一身蓝色长袍示人的老人。”
眼看年轻男孩在门外等了半晌后,恍然有莫名熟悉感的斗篷在她视野中溜过灰蓝的尾巴。
“这种时候他们要做什么?”
费兰莞尔,“是为即将到来的告想节筹备吧。”
她皱眉。
“神秘的蓝袍老人曾阻止了几个部落因对秋收分占的歧异,而接近爆发边缘的战争。但有另外的说法,非以蓝袍老人一己之力达成,接收过他分享的智慧的各族智者皆承担了重要的调停角色。自此,每逢秋收时节,都有人发起告想会,一群人深思部族历史和世间万物的联系,演化下来,一般就定在仲秋日举行。”
她重新迈开步伐,“那还有好些日子呢。但说起来,这样的人物对你我都绝非陌生了。”
费兰报以露齿一笑。
“为什么书塔不用他的名字?”
“蓝袍老人销声匿迹已久,有关描述都只剩零星片语,这些东方人不愿意擅作决定。至于老人留传的名谓,只知在某些地区,他被称作摩利涅塔;在另一些部落中,她则是罗密斯达摩。”
路玲无言行进着。这分明应该是两个不同的人。
随后二人近乎在沉寂中走完余下的路。
“虽说如此,身为他们同族的你却通过了陛下和他子民的考验,真正融入王国。”
她并不想辩解自己比起东方人,更像普遍精灵认知的南地人,因为后者也早已被岩地视为中土自由世界的顽劣敌人,然而这不等于她会遗忘曾一再被瑟兰迪尔假设为细作而遭受的不公。
“没有人喜欢被无端怀疑。如果他们还有存活者在这里,相信定跟我一样,对这份认同感到荣幸又酸涩。”
他却没接话的打算,语锋陡转:“听说凡人对家的情结很重。”
这番不着调的应答叫路玲不解地眨了眨眼。
费兰只目视前方,华灯如萤的芊兰廷已咫尺在望,白天里端庄的领事府在夜幕下屋群的掩映间变得温馨可人。“我的愚见是,既然回来了,说明我们的家园具备成为玲第二个家的素质。大概,也没有人喜欢动辄离家出走吧?”
她竟然被费兰拿自己的话堵了一嘴。
渺渺的古琴声交织其他乐器的奏乐在充斥欢歌声的宴厅荡漾,波纹般泛至灯火熹微的二楼。
路玲未有像楼下的同僚们胃口大开,哪怕包括她,运送空酒桶到褐地的一行在这十天都是餐风饮露干粮填肚,但吃了七分饱后,她还是热情颇高地在芊兰廷室内探索起来。
想不到遇到了在露天观景台的洛斯迪尔。
“今夜星光黯淡,可扫了你散步的兴致?”
路玲依言抬眼,远方喷涌的浓烟的确让本应绚丽的银白星空染上了污浊,且阴霾犹在持续扩大。她走到洛斯迪尔对面,在石案前另一张支脚如盘错树根的木凳上坐下,“说是的话,我不就在承认比公主的定力差?”
洛斯迪尔眼波微澜,继续埋首修剪面前的植株。
与她母后一样,她打理这些兰花时偏于坐着。而她的父王,则习惯原地站着,唤来总管侍女在边上递接器具是不能再常见的事。
凝视公主心无旁骛的样子,路玲倏尔想起跟费兰的傍晚短途之游。
这趟运酒桶的任务按道理是用不上费兰的,菲恩过来是因为他对洛斯迪尔直接负责,必须当面汇报林地的边境新情况和交换对策。
但去年,末日火山再度爆发了。这正是为什么离星光节只有一月余,少数巡林队队员却要离开国土驰赴褐地。
末日火山爆发,长湖畔的人类居民就算不明所以,仍本能地不肯再长途跋涉前往大荒原的东缘,乃至听上去非常靠近黑域的茵乡运酒回到精灵路路口。当循例查看的精灵士兵发现冬天时便已漂流出境的空酒桶,居然还一只不少地叠放在本应用来储存下一批葡萄酒的小屋内,时间已经十分赶了。
不得不说她这次回来后留意到了,以前不怎么起眼的费兰在大小各方面都受到了瑟兰迪尔的重用,但说不定只是那时候的自己无心观察这些罢了。诚然,五军之战中紧随主帅战斗的费兰表现出色,指挥战力转移得当才避免了更多无谓的牺牲。相较费兰,其实赛尔贝斯的机动性要强得多,可就担当王的耳目而言,前者显然是胜任的一方。
带自己近距离途经东墙,大约不是临时起意吧。
费兰回去会怎样跟他报告呢?
思绪从屡次捕捉到费兰打量周边一事一物的认真神情抽回,眼帘继而映入仅在替植株叶子浇水时露出甘甜笑意的春华公主,眼睛不由自主落到柔弱初绽的花苞上——褐地光照充裕,但水份对植物就相应贫瘠了,若得不到妥当照料,即便养在室内,秋季的兰花根本无法开花。
“你与哈威雅大人是旧识?”
路玲一愣,连忙挤出困窘的笑容:“大人像一名帮过我的精灵。”
洛斯迪尔终于停下手中动作,抬头淡淡一笑,“席上我看玲好几次朝他望去,不禁有了这个猜测。”轻轻放下喷壶,她补充道:“那位亲族对你一定有珍贵的意义,玲注视他的时候,我都能从中感觉到悲伤。”
路玲的笑意消失。
“我没让哈威雅大人受困扰吧?”
“他只向我问了你的身份,知道是陛下准许你加入巡林队后,若无其事地回房去处理事务了。”
说不清失落还是欣慰,路玲点点头,低声问:“他将移步东海北岸的另两个属地,打点兴建要塞的事?”
洛斯迪尔起身,把兰花放到露台立柱旁的高脚木架内。“黑暗之民是魔军的有力盟友。末日火山复苏,战车民的车马被侦察到在更东面的荒野山谷上屯驻。”
“殿下是决定了长久留在褐地吗?栖息于此的除了你的亲族,更多地还有岩地殖民时代遗留的凡人后裔。”
洛斯迪尔垂下手,见背对自己的路玲直视着已然吞噬了黑域上空的浓厚烟幕,“可林地以外,再没有可及的长鞭,愿护得这座早已投归王国的酒乡一线生机。”
真像。她在心里感慨。
“玲这样直视黑域,难道一点都不怕?”
“怕的。”路玲应道。地缝间滴血的长发、埋葬遍野尸体的沼泽,就连待在这片土地上,都能勾起她最阴暗的回忆。
可是。
她偏过头,清冷的月辉模糊勾勒出城外的地平线。哪怕她不似曾经的他,望得见大荒原的西端大绿林的东缘,她却知道金色的满月自始照射着陷于邪恶纠缠的森林,精灵的园地。
此名乃格洛里西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