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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幼时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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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夜,冰冷的雨,地上潮湿一片,冷风刺骨。
十来岁的小姑娘抱膝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她歪着头想要看清身边的男孩子,黑暗中只看清一个轮廓。
“你不冷吗?”她牙齿打着颤问。
男孩嗯了一声,鼻音浓重,不置可否。
真是木头!她心里嘀咕了一阵儿。
顿了一会儿,忽听他瓮声瓮气的道:“酒坛子打碎了没有?”
她摸了摸脚底,抓到一个冰凉的陶罐,看他:“没有。”
“喝一口。”他闭着眼睛。
她鼓嘴:“心情不好,不想喝。”
“喝点酒暖和。”他侧目看看她,小小的一团,单薄的可怜。
她两指捏着酒坛小小啜了一口,又啜了一口,不一会儿就捂着肚子嚷嚷起来:“更冷了,冷得胃痛!”
他不耐烦的皱了皱眉,胳膊上却搭上只软软的小手,小丫头腆着脸靠了上来,整个攀住他,“你给我靠一靠。”
他盯着她的手,“男女授受不亲。”
“《纯正求蒙》上有个故事,是这么讲的——”她托着下巴,字正腔圆的念道:“鲁柳下惠,姓展名禽,远行夜宿都门外。时大寒,忽有女子来托宿,惠恐其冻死,乃坐之于怀,以衣覆之,至晓不为乱。”她眨眨眼,“我不为难你,就不要你坐怀不乱了,给我靠一靠就好。”
他抿了抿嘴,一把将她扯到膝上,她吓了一跳,急忙推他,“你干什么?”
他抓住她的手将她按在胸前,闷声道:“我不为难。。”
“你……”她气结,心里却卯上劲儿来,语气一变满不在乎的道:“那你抱着我啊,我告诉你,如果你敢心怀不轨,我就……我就……”她想了半天威胁的词汇,终没什么具有威慑力的,最后只说得一句:“我祖父可是安国公你知道么?”
傻姑娘,他心里笑了一下,脸上缺板板的,手轻轻环住她,“睡一觉吧,睡一觉明天大概就来人了。”
这是宣靖十七年曹溪大地动,他们被埋在废墟下的第一天,当日,含英抱着酒坛和桂花酥进了藏经阁,才到楼梯口就感觉到了振动,往外跑已来不及,书架砸下来的时候,他拉了她一把,将她拽到墙角,保住了她一条命。
一番惊心动魄,房倒屋塌,横梁砸下来,就架在头顶,搭成一个三角区,他们险险逃过一劫。
动静停了含英才敢睁开眼,第一眼就想看他,那个一直把她护在怀里的人,可本就阴暗的藏经阁那时更是漆黑一片,她看不到他。
然而,这不耽误她满心雀跃——即便处在那么一个危险的境地。英雄美人,患难与共,她小小的心里想,或许就是她了。
第一天,含英过得满心期待,而她的英雄,却满心煎熬。
他初初确是毫无绮念的,可渐渐的幽幽的女儿香沁入肺腑,手下的触感也越来越柔软,就不由不叫人心猿意马起来了。
狭隘的空间里,他几乎热出汗来。而他怀里的姑娘,早就睡得香香甜甜了。
得以解脱是在黎明时分,雨停了,砖缝里隐隐透过光线,地又开始震动,咚隆哐啷的有东西砸下来。
又震了?含英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来。
碎石砂砾簌簌往头上落,她拿手遮着脸,一边呛的咳嗽一边看向他的方向:“不会塌吧?”
这样的小余震一夜来了好几回,她睡得熟不知道罢了,霍郴已经见怪不怪,淡淡然道:“没事……”
话音未落即听咔嚓一声,他反应极快的一拉她,反身护住她往墙角靠去,横梁因支撑不住砖瓦的重量断裂,乱石碎块踢里哐啷的砸下来。
“小心……”含英心惊胆战的抓紧他的衣裳,感觉到有东西往下砸,下意识的伸手去帮他挡。
他迅速的捉住她的手按在怀里,紧接着断木砸在背上,他闷哼出声,整个人几乎都垮在了她身上。
“你……”含英急忙上前扶他,被他大力一按,忍痛低吼了一句:“别乱动!”
她被他震慑住,当真不敢动弹了,他握住她胳膊的手渐渐松开,背上一阵疼痛难当有紧紧握住,含英被他抓得生疼,一声不吭的受着,温热的呼吸吹拂在颈边,她眼里不知怎么就噙满了泪水。
四面八方涌来的强烈震感似乎也不那么可怕了,她想即便双双被砸死在此地,她的一生,大概也知足了。
震动终于停止了,许多砖瓦木石塌下来,仅留下一方脚都伸不开的狭小空间。
霍郴强撑着坐下去,含英便骨碌一下爬起来去看他的伤势,才碰到他就感觉一手黏腻。
“流血了……”她心焦火灼的找东西给他包扎,心里一急直接把外衫脱了下来,拿在手里才想起看不到他伤在哪里,又不敢碰他,急忙忙的问:“你伤在哪儿?”
霍郴缓了一会儿,才勉强出声道:“皮肉伤,不碍事,你等下……我自己来……”
“我来……”含英不由分说的摸索过去,霍郴没坚持,也便由了她,只是摸着黑,却有许多不便之处,含英废了好大力气,才探清他伤口的位置与伤势。伤在右肩下方,大概是被什么利物划开,伤口是长长的一道,皮肉都已外翻。
她心里一揪,霍郴反而安慰她没事,因没带药,只得要她取酒水往上面浇再用纱布止血。
可这酒是桂花酿,比不得一些烈酒有消毒的作用,只怕适得其反,含英着急不已,心思一转却有了主意,便道:“这酒太甜,恐怕用不得,往常我看丫头绣花扎了手,常常呡一下就好,我……我帮你吧……”
“不成!”话未说完,霍郴即果断拒绝。
“为什么?”她质问,却并没太多底气。
霍郴吸了口气,略略缓下语气,“男女有别。”
她绞着双手,语气却任性而挑衅,“我不在意,你在意什么?”
“我在意。”霍郴平静的复述。
“我不管!”她咬住嘴唇,抓住了他的胳膊。
“别胡闹。”霍郴默了片刻,推开她,她却动作极快的反手抓住他,固执的不肯放手。
霍郴肩上有伤犟不过她,唯有言语相激,冷冷讽道:“你也是大家之后,这不是好人家的姑娘该做的。”
含英险些被气哭,眼泪打了好几个转被生生咽回去,而后一言不发的按住他,俯身便将嘴唇凑到了他背上。
他心里震了一下,立刻低喝:“停下!”
含英没理他。他下意识的想把他推开,身体却怎么也动不了,分不清到底是不想动还是不能动。只感觉到那细细的舌尖在伤口处游走,濡湿又疼痛的感觉蔓延至全身,令他整个人都是僵硬的,唯由她去。
含英仔细的清理他的伤口,用裙角包裹,替他披好衣裳,而后在他身后跪坐,脸滚烫的要冒出火来,声音却冷的像冰,“我自幼所学,是晋文公报恩退避三舍,韩信报恩一饭千金,羔羊跪乳,乌鸦反哺,结草衔环。公子救我两次,恕我学不得您口里的贞洁烈女。此番你若无事,我欠你一命,他日再报;若则有事,我以命相抵!除此以外,再无瓜葛!”
她句句愤慨,掷地有声,霍郴却默然无言,半晌,方回过头看她,尽管一个黑乎乎的轮廓什么也辨不清,他也能想象得出她抱着双膝红着眼眶的模样。
“我……”他斟酌着言辞,“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担心毁你清誉……”
含英扭头,甩给他一个后脑勺。
霍郴只赔罪道:“是我说错话了,你莫恼……”
含英哼了一声,仍不理他。
霍郴何尝哄过姑娘家,连着挫败两次,不知哪里出了差错,竟道:“你自个儿说吧,我怎么赔罪你才乐意……”
话未说完即听含英一句小心,拉着他往旁边一倒,紧接着便听哐当一声,又有什么东西砸在身边,好在她反应快,二人躲了过去。可这姿势却奇怪,因想护他,含英两只手都虚抱着他的脖子,刚好将他按在怀里。
她脸一热丢开他,闷坐了一会儿突然道:“你娶我。我不生你气,你娶我。”
霍郴心里一揪,那被他压抑的情感终于开始在心里翻涌,这个狡黠灵动的小姑娘,他第一眼就喜欢她,想要接近她,上天垂怜,确给了他机会,可以他的处境,安国公最宠爱的小孙女,小小年纪即美名远播的陈氏贵女,他要不起。
他想要说些什么,说出口的却只剩一个字:“好。”
“好。”他被自己惊到,可话出口却不愿再收回,费了好大力气,才轻轻一笑,仿佛没答应过一般,违心道:“你不问问我姓甚名谁,就嫁?”
“对。”她答的毫不犹豫,她信得过自己的心。
“你祖父呢?”
“我的婚事,除非我点头,谁也逼我不得。”
“你还小。”他笑笑,最终给了一个无力又现实的理由。
“我不会后悔。”她道。
他没再说话。
她垂眸,摘下一只耳坠放在他手里,“以此芙蓉坠为证,我愿嫁你为妻,我乃余梁安国公府长房大小姐陈氏含英,你……记得早早来提亲。”
“好。”霍郴笑了一下握住她的手,什么处境什么危机,他要她,他要为了她站在巅峰,与她一起俯瞰天下。没有人能阻挡他。
天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这简洁的回答令含英不大满意,扁扁嘴道:“都说痴心女子负心汉,我定是不要那样傻的。我等你到甲子年四月十七,我十六岁生辰那一日。你若还不来,我可是多一天也不等了的!”
六年,够了,他一笑:“刀山火海我也赶到。”
刀山火海也赶到,可造化弄人,西北情势危急之际,他终没能兑现诺言,方有了这许多的磨难坎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