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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芙蓉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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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隆坡离京三十里,含英快马加鞭赶到时将将日落山头,正是酉正时分。
茫茫原野,一片苍翠,落日余晖下,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正中央一口乌木朱漆棺材,除周遭沾了些泥土外,漆色图腾仍然鲜艳,像是新的一般。旁边倚着一个叫花子似的人,穿着处处打补丁的衣裳,蓬头垢面的辨不清脸。油腻腻的一双手抱着把斧子,懒懒的靠在棺材上眯眼晒太阳。
含英被这一幕刺疼了眼。
“驭——”她勒马急停,拼命压制住心绪才能不失态。
紧随其后侍卫训练有素,飞快的四下散开,持长枪刀剑坐在马上,将那人团团围住。
她握紧了缰绳,尽可能镇定的问出一句:“你想怎样?”
“想怎样?”那人怪笑一声,犹是懒洋洋的扫了她一眼,“且说说,一别经年,大小姐把我忘了么?”
“吴驰!”她几乎脱口而出这个名字,一腔怒火如浇了烈油一般熊熊蔓延开来。
“大小姐记性还不错。”那人定睛看她一眼,黑乎乎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也够给吴某面子,得小姐如此谨记于心,我便为你死也甘愿了。”
含英本来就要炸开,一听他有意激怒,倒是冷静了几分,抿嘴不言,只死死的瞪着他。只是她能忍,六王派到她身边的亲随却不能忍。
刷的一甩鞭子,大喝一声竖子无礼,就要上前收拾他。
吴驰动作极快的一推棺盖,那盖子竟已启开,被他一推即开了一个角。他手里拿着个开了口的瓷瓶放在旁边,面目狰狞,“王妃若这般不合作,吴某只有用化尸粉和陈兄玉石俱焚了!”
“冯良退下!”陈含英厉声高喝,气势威厉,竟叫冯良一个七尺大汉也不得不从,不甘心的看她一眼,退回原地。
陈含英已经能克制住自己,居高临下的看着吴驰,声音平静的问:“你想怎样?”
吴驰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黑黄的牙齿,“王妃有诚心就好,我的条件,再简单不过。”
他顿了顿,眼神自上而下的扫了她一圈,眯了眼道:“常言道一抱还一抱,当年我求娶你不成,反遭你祖父陷害,使我家破人亡,沦落至如今不人不鬼的模样。我一家毁于姻缘,大小姐自当同等来偿。”他斜着嘴角看她,“大小姐请以你故去的夫君立誓,与广陵王一刀两断,夫妻义绝。”
冯亮一扬手,侍卫刷刷亮剑,严阵以待。
吴驰瞥了他们一眼,垂眼看着手里的白瓷瓶道:“王妃还是叫他们收手的好,吴某胆小,免得被他们吓着,这手不听指挥就不好了!”
他手腕一晃,含英心下便是一紧,立时高喝:“通通把剑放下!”
“王妃!”冯良上前一步。
“放下!”
冯良只得再次退后,吴驰勾唇一笑,阴阳怪气的道:“大小姐请给个痛快话儿吧,要你先夫的尸骨,还是王妃的宝座……”
含英死死抿紧了嘴唇,双手紧握,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
久久的对峙。
隐隐有马蹄声响,吴驰心下警觉,知道夜长梦多,一改慵懒之色,扬起手中的化尸粉,狠狠道:“吴某可是没有耐性的人,大小姐请快做决断,我数到三,你若再不立誓,我立刻让他尸骨无存!”
“一——”
他简短干脆的数出了第一个数,紧接着便是第二个:“二——”
“我答应你。”话音未落之际陈含英即开了口,四指并拢,缓缓举起了右手,“我……”
“小姐!你不要中了她的圈套!”
一路匆忙赶来的香缇下来马车,正看到这一幕,大声叫着着阻止她。
含英看了她一眼,却平静而决绝的说了下去,“我以先夫陈业霆的名义起誓,自此与广陵王一刀两断,夫妻义绝。”
吴驰将那化尸粉一丢,仰天狂笑。
不远处,广陵王勒住了疾奔的骏马。
晚风吹起他的衣角,他抿着嘴角,几近于漠然的看着这边。
残阳如血。
含英慢慢放下手,颤着肩膀,深深合眸。
他缓缓驱马而至,一言不发的伸手,用力,将她带到自己马上,回眸示意冯良时她按住了自己的手,大滴大滴的泪珠滚下来,浑身颤抖,声音更是抖得不像话,“求你……求你……”
他深深吸了口气,沉着脸扯下披风裹在她身上,驱马便走。
一路上他箍得她很紧,紧得她骨头都在痛,她知道他很生气,或气得恨不得杀了她,可她只有落泪,只有心脏在不停的揪痛。
直至他将她放在地上,也唯有更加得寸进尺的跪在她面前,恳求他,逼迫他。
他被她气得发抖,哐啷一脚踹翻了桌子,吸着气捏住了她的肩膀,“因我负约在先,我容忍你。你虚情假意百般算计,我可以容忍;你心里始终对他念念不忘,我可以容忍;即便你在一众下人面前说出与我恩断义绝的话,我也可以容忍;可是含英,你为着一个死人要去遵守什么虚无缥缈的誓言,你要离开离开,你告诉我,你叫我怎么忍?”
他死死捏住她的肩膀,眼底是刻骨的恨意,含英痛得皱眉,也没能引得他一丝一丝一毫的怜惜。他捏着她的肩膀,狠狠咬牙:“你是不是以为我的心像你一样是石头做得,拿刀插上多少下都不会疼?”
她合着眼深深吸气,面上泪痕难干:“我此生愧他太多,但凡能弥补一二,唯有愧对他人。王爷也知我虚情假意,与其勉强容忍于我,何不一纸休书休了我眼前干净。”
霍郴怒极反笑,“好!你好!”他轻轻点头,一字一字刀刻似的道:“陈含英我告诉你,你若再敢跟我提一字,我立刻将陈邺庭挫骨扬灰!”
他拂袖而去,陈含英瘫倒在地,嚎啕大哭。
吉雅进门时整个房间都静悄悄的,一向雍容典雅的王妃的坐在地上,钗垂鬓乱,失魂落魄。
即便她素日里常常没心没肺,此刻也感受到了她周身散发出的重重哀痛。
难怪香缇也不被允许在她身边。
她默默的走过去,伸出双臂大大抱住了她。
含英的眼泪便又一瞬的夺眶而出。
“吉雅,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她揩去眼泪淡淡的道。
吉雅道好,她愣了一会儿,方幽幽道:“宣靖十七年,曹溪大地动,法华寺房倾屋塌,不知砸死了多少人,我和……和我夫君被埋在废墟底下,侥幸没有受伤,相依为命,整整七日。”
“那时候我同他约定,若还能重见天日,我便嫁他为妻。我十六岁之时他来国公府求亲。”
“后来我们被救出来,可到我们约定的时日,他没有如约前来,不久我祖父同我说,陈家树大招风,与高门联姻,会引得皇上猜忌,把我嫁给普通人家,却太过委屈于我。我那仕途上一帆风顺的表哥也是如此,所以他要我们成亲,表哥只算半个陈家人,如此身份,或可保得陈家荣华。”
“我怨恨那人负心,一气之下答应下来。可成亲以后,我初初还可忍着,祖父一去,陈家日渐没落,我便越来越恨他娶了我,稍不顺心即百般刁难。后来我用父亲刀伤的名义要他去死亡之海取血珍珠,他带回来,路上被人暗算,身中剧毒,回来即昏迷不醒。”
“他清醒的最后一刻同说外人看来他虽年少有成,风光霁月,可他知道我一向瞧不起他骨子里的钻营取巧,对人百般逢迎,可他喜欢我,喜欢的入了魔。他知道我嫁他不会快活,还是忍不住娶了我,后来他拿出我以往给他的定情信物,说还给我。”她长长吸了口气,“他说对不起,他不该痴心妄想,话没说完就倒了下去。”
“我从没想过人可以那样后悔,绝望,怨恨,我恨他为何不早早说,为何自以为是,我想尽了办法弥补,可半个月的功夫,他缠绵病榻,最后还是撒手人寰。”她掩面而泣,“吉雅,我欠他太多,我以他的名义起誓,我不能让他死后仍不得安宁,即便负尽所有人,我也不能再辜负他……”
“不能再辜负他……”
广陵王听完吉雅的一番复述,沉默半晌,忽然间便站起身,往含英的院子冲去。
“王妃呢?”丫鬟们都候在外头,他心口一紧,厉声质问,不待回答即破门而入。
含英安坐在榻上,两眼无神,空洞的看着前方。
他一步一步走到她跟前,扶住她的肩唤含英,眼里是隐忍的痛意。
她有些茫然的抬头看他,被灼烫了般慌忙躲开。
他握住她的指尖,一手解了腰间的香囊,打开,将什么东西倒在了她掌心。
好像带着温度的芙蓉石坠子,透明的淡粉色,其间一朵小小的芙蓉花,温润如玉。
含英受了惊吓般一甩手,满目惊恐的瞪着他。
晶莹剔透的芙蓉坠吊在了地毯上,滚了几下,落在桌角。
他的声音缥缈的像是在梦境里,“与你有生死之约的人,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