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息]数据囚徒》时千夏

43、分歧

　　听到玄关传来开门声，在书房办公的袁洛岚探出头来：“小晴你回来了？”然而她却没有如愿得到回应，只听楼上传来重重的摔门声。她不解地挠挠头，心里隐隐有些担忧。
　　时宛晴疲惫地摔到床上，房内昏暗无光，任由思绪被时间搁浅，想就此把自己与世界遗忘。可那个男人的话，犹在耳畔，她的心脏又再次尖锐地疼痛起来。
　　“你就是塔纳曾经的活体实验，编码C-003。”
　　“我不是！”
　　“那你手臂的编码，又怎么解释？”顾西诺调出终端的资料，用全息投影出五年前的一则新闻。塔纳倒产以后，7区郊野的一个研究所发生爆炸，涉案人员都是塔纳的研究员。其中一份报告显示，袁洛岚在事件发生前夕刚脱离塔纳公司。
　　“不是……”她由最初的坚定逐渐变得动摇，扶着椅背以致于身体不因无力而倾倒。她不相信母亲曾是那个臭名昭著的塔纳的研究员。
　　她揪住右手臂的衣料，那处仿佛灼痛起来，连同信任也一并烧成灰烬。
　　那她到底是谁？难道她不是时宛晴吗？时宛晴顷刻泪如雨下，如同被世界抛弃般，连一方席地都从此背道而驰。
　　她蜷缩着身体，用被子将自己紧紧包裹住。手却近乎疯狂地抓挠着右手臂，仿佛想要以此抹消那串如噩梦一般的编码。
　　C-003，是塔纳秘密研究灵魂数字化项目的唯一一例成功的实验体，而她就是那被挑选改造基因的孩子。
　　真相如同飓风，将她的意志蚕食得所剩无几。记忆中的嘲讽之语汹涌而来，她真的就像人人口中所说的“怪物”一样。
　　原来，她所期盼的平凡一直都是奢望。打从她降生在这个世界，她就已被剥夺了幸福的权力。那么她现在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为什么母亲要隐瞒着她？
　　就在这时，终端传来了通讯提示的声音。
　　她空洞的眼里，透着手机终端的荧光，终于在看到屏幕上的“尤莉安”字样后，眼神才逐渐聚焦。
　　“太好了，终于联系上你了！”终端那方是尤莉安的声音，她仿佛舒了口气，“路惟，这半个月几乎没见过你上线。我还在想，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见时宛晴不应答，尤莉安又试探性地问：“路惟，是不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我能帮到你吗？”
　　尤莉安满怀的关心，令时宛晴不禁酸涩起来。她咬了咬唇，眼泪夺眶而出，却努力隐忍着声音里的颤抖，极力平静地回答：“没什么，只是累了……”
　　尤莉安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不妥，声音透着焦躁不安：“你一声不吭的，让我们都很担心。路惟，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好多事。”
　　时宛晴擦掉狼狈的泪水，端坐起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奈乐她……”尤莉安的愁绪一听便知，“和费恩决裂。”
　　“什么？”
　　在尤莉安告知下，时宛晴得知了半个月以来公会发生的事。
　　领土战即将来临，许多公会都会纷纷加入所属阵营，如今快速发展起来的暮归自然也不在话下。能在领土战中拔得头筹，对公会的排名与发展是相当有利的。
　　领土战中以破晓与鹘鹰为两大敌对公会为首，分别形成两股阵营势力，双方势均力敌，领土战以来一直都是两大公会较量的修罗场。如今破晓会长一直未归，歌梵音担任起会长一职，肩负起领土战最艰巨的总指挥，相较于统战经验丰富的鹘鹰会长鬼卿而言，这次领土战胜券在握。
　　而暮归旅团本以光魔法为公会主旨，应当与破晓同一阵营，可奈乐却将公会属性更改，归顺于鹘鹰统领的暗魔法阵营，还为此不惜耗费了大量的公会资金。在这决定上，她并没有与卫安杰、费恩商量过。与破晓为敌，费恩断然是无法接受。
　　奈乐认为局势当前，破晓大不如前，根本不能在领土战胜出。为了让暮归能在领土战中一举成名，最快的捷径就是在参战首胜，协助大公会的鹘鹰占领城池，获得威望。因为这个鲁莽的决定，暮归甚至被破晓联盟公会视同叛徒，随即发生了分歧与冲突，郊外交战不断。不少新会员都因此受到了牵连，只要打上了“暮归”头衔，无一例外都被批判者攻击。
　　面对费恩的劝阻，奈乐表现出抗拒与抵触。
　　“你不是会长，你又怎么能明白我肩负一个公会未来的责任？”奈乐激动地指责费恩，在她眼里，他人都无法与她感同身受。她想要让公会拥有一个强者的未来，不再受到任何人的欺负。
　　“对你来说，荣耀与排名就那么重要吗？”费恩的质问并无恶意，他站在大多数会员的立场上考虑问题。
　　在场的卫安杰等人闻言，皆缄默不语。
　　“是啊，如果这些都不重要的话，我们将来注定要被强者践踏！到了那个时候，你还能轻松地说，我们仍能满足现状吗？”奈乐摇晃着费恩的臂膀，仿佛想要得到他的肯定，“我想要变成强者，难道有错吗？我已经受够了被欺负的日子，我不想再看到暮归任何一个人受到伤害。你知道吗？连血色月夜那帮不过十人的公会，一个公会战就已经挫伤了我们暮归一半以上的人，你不觉得那是莫大的讽刺吗？”
　　费恩双眸凝着冷意，幽幽道：“奈乐，你这是本末倒置。你最不想受到伤害的那些人，都恰恰被你推入万劫不复之地。变强并不是不计任何代价地将你想要保护的人推出去。”
　　“那你告诉我啊，费恩！我要怎么办？”奈乐如同揪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双眼氤氲着雾气，苦苦追问。
　　人人都希望成为强者，然而变强的目的是为了什么，并非达成一致。在大多数人看来，奈乐太急于求成，俨然有种拔苗助长的错误意识。他们大多是冲着暮归温馨的氛围而来，也因此逐渐喜欢上了暮归。奈乐的直爽与真诚，令不少会员对她死心塌地，誓死追随。然而她此番决定，却令那些对她崇拜如此的人纷纷失望不已。
　　他们只想在游戏中保有一方乐土，与伙伴一同共进退，追求幻想乡的快乐。然而她的决定，仿佛将他们渴求的安逸毁于一旦。
　　可卫安杰他们能理解奈乐的心情，他们是GEO开服便相互陪伴至今的朋友，没有比他们更理解奈乐的痛苦。奈乐追求的强大，都是为了他们，为了建立“暮归旅团”的初衷。然而，暮归如今面临着极大的发展分歧。
　　“抱歉，那是你该考虑的问题。”
　　费恩的冷漠，仿佛将奈乐退下了谷底。她无力的松开了纠缠的手指，眼泪扑簌簌而下。然而，这不是费恩给她的最沉重打击。
　　“你们都满级了，如今该是我功成身退的时候。”
　　这句话，无疑令奈乐心中最后一丝希望都灰飞烟灭。
　　奈乐怔忪良久后，扬起嘲讽的笑意：“路惟呢，她知道吗？”
　　然而，费恩并没有正面回答，他操作着公会界面，点选了退出公会的选项。很快系统界面就提示奈乐，费恩已退出暮归旅团。
　　面对费恩的退会，奈乐的眼眸中不再留有不舍之情，甚至撂下狠话：“费恩，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们暮归的敌人！”
　　奈乐痛恨背叛者，即便这个背叛者曾是她深爱过的人。

　　“尤莉安，到底你们过去发生了什么？告诉我好吗？”
　　面对时宛晴的追问，尤莉安只有深深的叹息。
　　“路惟，你可以登入GEO吗？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随后，她们彼此约定了时间与地点后，就结束了通话。
　　拆封装有GEO游戏终端的纸箱时，路惟的手指经不住颤抖。戴上头戴式终端后，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肆意流动。思及费恩的退会，她的心仿佛被撕裂开一般。
　　因为她的自卑，将他一再推开，试图逃避陷入他与奈乐的困局中。她以为自己大无畏的退出，可以换来奈乐与费恩的幸福。
　　可一切都是她自己的自以为是。
　　她知道奈乐并非一朝一夕就变成这样，而是他们曾经因为太过弱小而痛失一切，那种不甘心与屈辱，迫使奈乐想要变得更强。
　　强大到可以保护自己以及其他人，不再受人欺侮。
　　然而，奈乐失去了理解者，她的内心也是痛苦的。
　　可他们都最需要陪伴的时候，她却选择了离开GEO，以为这样就可以躲避掉伤害，却不知道自己的做法才是最伤人的。
　　她无法想象费恩是抱着怎样的心情退出暮归，也许是因为她冷漠无情的“道别”而心灰意冷了吧。她一直都是不知好歹的人，她辜负了他所有的温柔，仅仅为了那微不足道的自尊……
　　再度登陆GEO，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看到头顶上的状态条，显示着ID名路惟，她不禁惨淡地笑笑。
　　是啊，这里的她是“路惟”，而“时宛晴”只是一个不复存在的假象。
　　如果真像顾西诺说的那样，能有意识共存的世界，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抛弃掉那具身体。现实世界，她无法选择生存的意义，那么虚拟的世界，她尚有栖息之所。
　　她怎么直到现在才迟钝地发现，其实她是深爱着这个世界的呢？路惟伸出五指，穿透着迎面袭来的艳阳，久微的温暖，让她的心渐渐地温热起来。
　　GEO，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