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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久远的蝉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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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莉安已经依约等在了初始城镇格兰斯特,她们最初相遇的地方。
格兰斯特,对现在的路惟而言,就像所有故事的开端,难以回头。自从人物等级突破二十级以后,这宛如出生地的初始城镇,就已经鲜少踏足。
或许,她是真的害怕回头了吧。
“路惟,听说你和奈乐是在格兰斯特认识的?”尤莉安看向身旁沉默寡言的路惟,眼里有些探索的意味,“我最初知道的时候,真的吓了一跳。”
路惟抬头看向她:“为什么?”
她心想,奈乐大概把她们最初相识的经过都跟暮归的人说过了吧。毕竟以她那种张扬的个性,怎么可能藏得住心事。
“她说,在同一个地方,碰到个连续一个月都还停留在11级的女击剑士。于是,她出于好奇心,试着去接近对方。”尤莉安在前方带路,随着她的步伐,逐渐进入了镜湖区域,“她每天都会和我们说起那个女击剑士的一举一动,有时候为对方的无知感到愤慨,有时候又为对方的单纯感到欣慰。甚至,都急得想出去帮对方一把。最后,奈乐也确实多管闲事了。我起初以为她是出于同情,但我才发现,原来那是奈乐在对自己救赎。”
尤莉安的神色充满了伤感,仿佛忆起了苦涩的过往。路惟并没有开口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她的下文。
“你知道吗?奈乐说,每次看见你,就像看见曾经的自己。她原本并不是咒疗师,只是她为了我们放弃了喜欢的职业。”
“为什么?”路惟问。
“那时候的我们正经历了一场天翻地覆的改变。”尤莉安露出苦笑,打开了全息界面,指着公会列表排名榜首的破晓,“这就是我们的过去。”
尤莉安并不意外路惟会露出如此惊讶的神色,任谁在知道他们曾是破晓的成员,都会感到不可思议。
“那时候,我们刚退出破晓,本以为就要AFK了,没想到奈乐却带着我们从头来过。大概是我们都不甘心吧,不甘心就这样抱着遗憾离开GEO。”
她们坐在镜湖面前,尤莉安执起一颗小石子,平行投掷向镜湖,打起水漂。重复着投掷一颗又一颗石子,直到扰乱镜湖一片狼藉。
“我们删了满级的角色,重新建立了不同的职业,真的如同重生一般。别看奈乐现在还是个半吊子且不靠谱的咒疗师,她原本在破晓里可是战力前十的击剑士。”
“奈乐她也玩过击剑士?”这着实令路惟吃了一惊,她无法将平时那个不安分的女孩与前线杀敌的击剑士联想到一起。
尤莉安不禁笑了起来:“很吃惊对吧?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她重建的角色竟然选择了咒疗师这个职业。那可是跟她好动性格完全不搭的职业,需要足够的耐心和专注。虽然我一直觉得活跃在战场中的奈乐才是最耀眼的,可有一天奈乐却对我说,她想站在后方,以自己的方式保护我们。我真的,已经感动到不知道要说什么。”她紧了紧拳头,转身凝望着身旁的路惟,语重心长地说,“所以,在第一眼看到路惟你的时候,奈乐就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路惟一怔,心中有些异样的情绪在分崩离析。
“我们被破晓放逐,同样是因为发展的分歧。”
一年前,破晓。
公会发展得如日中天之时,破晓内部因为一次跨服战斗,几乎大换血液。那时候的破晓以极快的发展速度占领了全服前列,与鹘鹰势均力敌。然而之后的一场领土战,却差点击垮了破晓。
塞特,破晓的会长,领土战的光魔法阵营总指挥,此刻正静坐主席上,以居高临下之姿凝视着台阶下的盾甲战士。
“塞特,你这是怀疑我吗?”当时的卫安杰,并不是格斗家,他是一名盾甲战士,负责带领前线队伍冲锋陷阵。作为首要的抗敌主T,是团队的重要核心之一。
然而,他的失误导致破晓在这个赛季的领土战战败。
“据说,你在公会的储蓄仓库里,有许多来历不明的稀有材料和高级装备。”塞特如高坐国王宝座的统治者,他甚至透着神圣不可侵犯的尊威。他双手紧握大剑,伫立身前,如同一个审视罪恶的圣职者。
“我根本就不知道那些东西是怎么来的!”眼看情绪激动的卫安杰就要冲上前来,两侧就有人更快地架住他的肩膀,将他制服在地。
“那么,你密语通讯里,和鹘鹰会员的通话记录是怎么回事?”塞特不着情绪的语调,就如同机械复述一般,丝毫不含同袍之情。
卫安杰先是一怔,很快就会过意来,他被设计了。
他的角色资料被盗取,并且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利用做出这些事情来,就是为了留下可以作为牵制他的证据。到底是谁设计陷害他是敌对公会的内鬼?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破晓的事情。这里是我引以为傲的公会,我是断然不会为了那些东西就献上我所有的荣耀!”卫安杰用力挣脱束缚,直视着前方的塞特。
塞特交叠着长腿,微启薄唇:“这是鬼卿的设局。”
他的语气中的笃定,就已经表明了他不仅相信了卫安杰是无辜的,而且还知道了幕后黑手,然而……
“可我不允许破晓发展路上存在障碍,这是作为破晓一员心照不宣的事。现在的你,再也无法驾驭千军万马。”他残忍地宣布着决定,“你走吧。”
言下之意,卫安杰已成了一只弃棋,再无利用价值。
卫安杰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他引以为傲的公会,侍奉为神的塞特,竟将多年的手足之情视作无物。为了成就公会的未来,他被当做路障,无情驱逐。
“我义无反顾地为破晓战斗,结果却成了两公会斗争的牺牲品。原来我的价值,就只有这些吗?”
塞特的不回应,令卫安杰失望之极。可卫安杰的离开却并不意味着他可以在GEO有立足之地,破晓不明真相的人都将他视作叛徒,同盟公会更对他赶尽杀绝。
他在领土战上的失误,并非巧合。皆是鹘鹰蓄谋已久的计划,他们早已窃取到了破晓的作战路线和策略。破晓主力队伍伏击的地点扑了空,后方部队被鹘鹰一举歼灭,并且迅速失去了光魔法阵营的几处要地。
作为带头先锋的卫安杰顿时被千夫所指,众人污蔑其他带领团队正中敌人声东击西的圈套,是得了鹘鹰的好处。卫安杰不是个爱解释太多的人,他的缄默进而推动了众人对他的仇恨和不满。
那数个月,卫安杰就如过街老鼠一般,受尽骂名。不少不分青红皂白的玩家,甚至见到他就挑起了战斗。即便知道卫安杰曾在破晓强者前列,也在玩家排名中位居前五,依然陆续有人找他麻烦。曾经的战友,无一不拔剑相向。他除了心寒,更多是绝望。至此,将自己的内心封闭,也对任何人设立不信任的高墙。
直到歌梵音找上门来,他对破晓的痛恨更是抵达到了临界点。
据闻,在卫安杰离开公会不久,能力继他之后的歌梵音顺利上位,成了破晓的副会长。如今旧友相见,不免有些讽刺。
“你不要再留在光魔法阵营了,否则你连GEO都待不下去。”歌梵音尚且留有仁慈,或许与强者辈出的破晓有些悖逆,她却是十分单纯且热爱和平的女孩。
她劝告卫安杰转投敌对阵营的公会,卫安杰几乎被光魔法阵营所有公会拉入黑名单,他如果坚持在光魔法阵营,绝不会得到善待。收留卫安杰的公会,就意味着公然与破晓为敌,会受到极大牵连,所以根本不会有公会愿意接收他这样麻烦的玩家。她不愿再看见卫安杰随波逐流,埋没了他的能力。
“连你也认为是我的错吗?”卫安杰只反问她一句。
歌梵音对他而言,是昔日重要的战友之一。然而,她的迟疑却令他十分受伤。
随后陆续到来的其他破晓会员撞见他与歌梵音碰面的场景,顷刻又发展成了兵戎相向的局面。卫安杰果敢迎战,歌梵音伫立原地,既没有迎战,也没有劝阻。她的冷漠与袖手旁观,更是默许了众人对卫安杰的伤害。
那个时候,只有一个人站出来阻止这场无意义的战斗。
“你们都住手!”锋利的西洋剑交错着辉芒,替卫安杰抵挡住上方袭来的攻击。一个长发飘逸的女击剑士,用瘦小的身体挡在了前方,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间摆平了面前的一干玩家。
“你疯了?竟然对自己公会的人出手?”破晓的成员对女击剑士发出指控。
那个击剑士就是奈乐。奈乐的拔刀相助令卫安杰感到十分意外,他们在公会虽然交集不多,但她的强大足以令人敬佩。
“歌梵音,你打算继续无动于衷吗?”奈乐将细剑收回剑鞘,已无意再战,眼神凛冽,迸射着光芒,“我们一起战斗那么久,你难道还不知道彼此是什么人吗?会长的裁决不公正,我们心知肚明,可你难道也要昧着良心去伤害我们曾经的朋友?你如果还有一点良知,请你带走这些人。”
“我……”歌梵音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应对。她看向卫安杰,眼中除了愧疚,更多是自责。她成了破晓的副会长,万般身不由己。她顶着压力与期望,每一个举措,都必须以破晓利益为重。
“副会长,少跟那种人废话!偏帮着叛徒,显然就是一伙,这样的人也不配留在破晓!”说着,修格等一众破晓成员就已经再度发动攻击。
奈乐不禁愤慨,近乎宣泄般呐喊:“不将同伴当回事的公会,再强大又怎样!我以在破晓为耻!说不定,你我以后都会面临这种不公正对待,无法感同身受的话,也只是证明你们都是被强大和虚荣蒙蔽了双眼的自私鬼!这样的公会,我不稀罕。”
随即,奈乐被系统提示,驱逐出破晓。
“我们破晓,不需要有异心的成员。”歌梵音展开桧扇,双眸中溢满杀戮,她选择排除异己,为破晓肃清障碍。
那一天,已经不记得双方战斗了多久,寡不敌众,败象明显,最终以奈乐他们战败收场。当然,还是有少数人被奈乐那番话打动而选择退出了破晓,而尤莉安和双子就是当时的一员。
他们三人本就是破晓可有可无的战力,之前公会干部们就已经有意无意地透露着让他们自行退会的决定,因为破晓不需要负累。
在破晓,弱小的存在亦是无法被包容的。他们尾随着奈乐之后,退出了破晓,从此与曾经的那份荣耀彻底分道扬镳。
渐渐地,强大变成了一种精神累赘。他们渐渐感到迷茫,到底继续这个游戏,继续变强是为了什么。
卫安杰打算永远离开这片伤痛之地,尤莉安和双子也逐渐失去了信心,可就在那时候,奈乐却笑着对他们说:“你们甘心吗?”
当然是不甘心,这是再肯定不过的事情。只是,如今在GEO,他们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与破晓公然为敌,不会有愿意接收他们的地方。
“那么我们就自己成立一个公会吧,那里会是我们的家。”奈乐回头笑了笑,那时候的笑容,就如冬日里的暖阳,温暖而不失希望。
众人为之撼动,心中的情绪久久不能平复。
“这次换我来保护你们,所以我要转职成为咒疗师。”就是那样任性妄为的决定,奈乐删掉了自己辛苦经营已久的满级击剑士,玩起了她最不擅长的咒疗师。
卫安杰自责牵连了奈乐他们,对她删号一事更是难以释怀,然而奈乐只是潇洒地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谢谢你让我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我早就想换个视野看看GEO了。从前在破晓没日没夜的战斗,就是为了变强,却让我错过了慢慢欣赏这个世界的机会。现在,我们有的是大好时光啊。”
“奈乐,你个傻丫头……”卫安杰竟然为此留下了男儿泪。
是奈乐救赎了他,让他那伤痕累累的心得到了释然。他曾对公会以及朋友失去信心,可奈乐却帮他重拾信心,用行动证明了她所做的一切,让他心中所有芥蒂消除,打破他建筑在自己与他人之间的高墙。
为了回报她的信任,卫安杰决定留在了GEO。再后来,他们一致默契地删掉了自己的满级号,甘愿从菜鸟开始。
人生仿佛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从前的执念,如今都变成了相守的诺言。
一滴、两滴、三滴,直到更密集的泪水砸落地面,回忆至此的尤莉安已经声泪俱下。
“她吃的苦一点都不比我们少。明明被救赎的只有我们啊,奈乐那个傻瓜。”尤莉安将手中的小石子放到路惟的手心,哽咽道,“路惟,我真的很害怕奈乐会走上破晓的路,我不愿再看见她陷入争名逐利的恶循环。”
“尤莉安……”
“所以,路惟,请你不要离开我们。如果连你也走了,那么奈乐她就彻底失去了精神寄托。她一直以照顾你,作为弥补过去的不圆满。她想将你培养成最出色的击剑士,代替自己走上顶点。”
路惟凝望着前方,握紧了手中的小石子,朝远方投去,似在用无声宣泄着那些从未知晓的震撼。
“我知道了,我不会离开暮归。”可为什么心中仍有难以释怀的情绪,如一道硬刺,疼痛难言。
“谢谢你,路惟。”尤莉安紧拥着路惟,仿佛得到了一颗定心丸,“那么,领土战,你会参加的吧?”
“嗯。”她在尤莉安的肩窝点了点头,却因此错过了尤莉安神色复杂的表情。
她嗫嚅着唇,内心暗忖道,对不起,路惟。
夏末最后一道蝉鸣,终于埋葬在深黄之中。初秋赛季的领土战,令这一切本该终结的过去,又鲜活地重演。
只是,当时的路惟并不知道,这场战斗,令他们走上了背道而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