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息]数据囚徒》时千夏

40、陌路

　　“路惟，昨天……”
　　不待费恩把话说完，路惟已率先投来冷漠且疏离的目光。
　　“抱歉，那天突然有事，我就先回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去打扰你为好。”
　　“真的没有别的事？”费恩狐疑地朝她抛去一道探索的目光，却从她冷冰冰的脸上挖掘不出更多的情绪。要说有什么不对劲的话，那就是路惟的态度要比平时冷上几倍。
　　那天看她急匆匆离开，甚至不给他任何解释机会就下了线，一定是误会了。费恩不是迟钝的人，自然是知道她突然态度转变的原因。好不容易逮到她上线，他可不想让她就这样郁郁寡欢地躲着自己。
　　“还能有什么事？”路惟笑着反问。
　　“你这样子完全不像没事，明摆着在生气。”费恩伸手拉住她的细腕，就在他想进一步追问之时，有会员急匆匆地跑来，也因此给了路惟挣脱之机。
　　“不好了，费恩。”战士模样的人喘着气，“血色月夜那帮家伙对我们发布了公会宣战！”
　　“宣战？”费恩剑眉微蹙，随即便收到了卫安杰等人增求支援的密语通知。
　　传送到约德尼城外山头时，两公会人员早已展开了激烈的战斗。
　　“费恩！”奈乐发现他的身影时，欣喜地呼叫出声，却不想遭到了敌方攻击，撞击到了一边。不待费恩出手，尾随他而来的路惟更快地拔剑冲向了敌人，如同发泄一般，挥击着浓重的杀意。
　　费恩拔出枪械，加入战斗中，一边躲避着敌人的攻击一边移动到卫安杰身边，两人碰头后，他立马咨询战况。
　　“怎么打得那么突然？”
　　卫安杰挥出一拳，将扑来的战士打趴，这才继续道：“据说是公会几个新手到霍得林采集材料，却发现采集源地被血色月夜霸占，双方发生争执才闹起公会宣战的。”
　　“又是他们干的好事。”费恩抿着唇，很是不屑，“但我觉得报私怨的意图更明显。”
　　卫安杰点头表示认同。
　　果然，率众的正是当初在迷宫战先被淘汰出局的狼毒，他的首要攻击目标就是冬生，且使尽卑劣手段，指挥法师用束缚魔法限制她的移动速度。刺客一旦失去敏捷速度，便处于劣势。
　　“现在不是人物初始化状态，别小看等级差距的威力。看你还能嚣张到什么时候。”狼毒对冬生发动连击，近乎疯狂般挥砍，透着满屏血光。
　　路惟及时出现，斩断冬生身上的束缚荆棘，直面迎击狼毒。但路惟的人物等级毕竟与满级玩家有着三十多级的差距，属性能力都难以匹敌，过招不足一分钟，就被打倒在一边。狼毒正要乘胜追击，胸膛突然遭受到穿堂之痛，头顶显示的HP值顿时减少了三分之一，显然是极为猛烈的一击。
　　“费恩！”狼毒被成功挑衅，爆发出疯魔一样的速度，扑向费恩的方向。费恩交换着手，朝他发射子弹。狼毒也并非一般对手，很快就捕捉到他的子弹路径，竟用剑身抵挡子弹，一路缩减两人的距离前行。
　　直到两人只剩下一臂距离，他转而迅速更换攻击模式，自左手装备上短刃发动技能，猛地刺入费恩的身体。费恩防备不及，硬生生地挨了一击，承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值。
　　“哼，什么鬼枪赛博格，和这些杂碎一样无能。”狼毒讪笑着向前，一步一步地踩着沉重的步伐，高举着长剑正欲劈下，却不知后防满满的空隙。
　　扑通一声，狼毒痛苦地半跪在地上，回头瞪去，是面无表情的冬生，双刃在辉耀下闪着冷光。后方的奈乐立马赶上，为他们补给了血量。
　　费恩爬了起来，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尘，笑道：“刚才我打的那几发子弹，可不是随便打歪的，那是带有减速效果的攻击。”
　　难怪，他只朝着四肢开枪，狼毒后知后觉，深感身体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
　　“记住你今天对暮归做过的事。”费恩沉着脸，对准他的眉心补了一枪致命攻击，狼毒变成死灰色状态，被系统转送回了复活点。
　　费恩与冬生的默契配合，甚至是奈乐治疗的应变速度，都令路惟感到焦躁不安。在公会被外人欺负的时候，她竟然丝毫不起作用，甚至还成了众人的包袱。她好不甘心，好痛恨这样不中用的自己！
　　因此，费恩对她的搀扶，却成了她眼中的怜悯。她冷冷地挥开他的手，倔强地爬了起来。费恩看着唐突地停在空中的手，流露出一丝愕然。路惟心知自己不知好歹，却也没有勇气面对他。
　　其实只有路惟自己知道，她不过是在迁怒费恩罢了。她为自己的无能感到悔恨，她也想成为战场上的战斗力，能够帮助暮归的队友，可越是如此渴望，越是意识到自己的微不足道。
　　狼毒的败阵并没有令血色月夜的局势兵败山倒，斑虎与赤蛇引领着数支分队愈加展开猛烈攻击，而暮归旅团大多是实战经验不足的新手，战况几乎是一败涂地。血色月夜似乎找了外援，人数上几乎是压倒性的胜利，并且满级玩家居多，即使有费恩和卫安杰这样出色的满级玩家在，作为己方战力依然不足。
　　就在这个危急时刻，突然一张光织大网自天上降下，不分敌我地将双方队伍束缚住，战斗骤然停止，怨声载道不断。
　　“都给我停止战斗！”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红衣和风装束的梵音巫女伫立前方，如王者一般傲视群雄。
　　来者正是全服第一公会破晓的副会长，歌梵音。
　　当下顿时噤若寒蝉，破晓闻名全服，歌梵音这个绝顶女玩家更是无人不晓。若要招惹上破晓，想必也不会有太好的下场。
　　歌梵音的出现，显然是要搀和到这场公会战里。而费恩与破晓密不可分的关系，从歌梵音的举措便不言而喻了。
　　“怎么区区鹘鹰下属的一个小公会也敢在这里嚷嚷？如果想报复，下个月领土战，尽管来吧。”歌梵音摇着手中的桧扇，娇艳的美眸横扫了伏地的斑虎和赤蛇。这臭名昭著的三恶徒，她自然也是知道的。平日她选择睁只眼闭只眼，但如今听闻血色月夜霸占霍得林的情况愈演愈烈，不少的玩家投诉无门，她就不能再坐视不理了。
　　“可恶！”一阵怒号，斑虎和赤蛇便带着血色月夜撤离霍得林。
　　“谢谢你啊，梵音姐。”奈乐适时上前狗腿一把，却只得到对方淡淡的颔首，对方连搭话的机会都不给，就越过她径自来到了费恩面前。奈乐不禁心里嘀咕一番，这个女人还真是老样子那么高冷啊。
　　“好久不见。”歌梵音面对费恩时，露出温婉的笑容。
　　费恩微微颔首，感激道：“谢谢。”
　　“如果真要谢我的话，我倒想你回心转意，加入破晓。”
　　“你还真是不依不挠啊。”费恩冷硬的面部线条渐渐缓和，浅笑了起来。
　　在外人看来，他们俩实力与美貌相当，谈笑风生时，仿佛对旁人视若无睹，相处模式就像多年至交般自然。为此眼红的男女不计其数，对风传的两人关系更是心照不宣。
　　一旁的奈乐酸溜溜地说：“你就不嫉妒吗？”
　　路惟这才发现奈乐问的人是自己，便支支吾吾了半天，没能回答。可奈乐却说道：“我可是很嫉妒。”
　　路惟当然知道她的不甘心，因为歌梵音不仅是奈乐的憧憬，还是她想要超越的存在。所以，她最初才会以破晓为目标，立誓要把暮归发展成第二个破晓。
　　“你喜欢费恩吗？”又是一个冷不防的发问，路惟依然哑然无语。奈乐笑了笑，似乎早已察觉她的心思，却又毫不忌讳地直言道：“路惟，虽然很抱歉，但我还是要说，我喜欢费恩。”
　　这宣言令路惟不禁微晃了晃身体，她牵起一丝苦笑，说道：“你，怎么突然间……为什么要道歉？我对费恩又没有那种意思。”
　　她口是心非的样子，看在奈乐的眼中十分痛心。奈乐调整了呼吸，对路惟郑重说道：“我想，不是突然间发生的。就在那一天，我才确定自己对费恩动心了。”

　　哐一声，公会长廊的墙壁撞击出巨大的声响，斜阳从窗外映入，将两条交叠的身影拖长，直至尽头汇聚成一点。
　　长臂将女击剑士锁在了胸膛与墙壁之间，对峙已久的两人在余晖里默不作声。终于，费恩率先开口打破沉寂。
　　“够了吧？”他目光冷冽，仿佛有种要穿透人心的刺骨。
　　路惟一怔，将视线默默移开，沉默以对。
　　面对小徒弟这种常态性的闹别扭，费恩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甚至以为他可以改变路惟的态度，然而此刻她所表露的疏离，令他没来由地感到嗔怒。
　　自那此宣战结束以后，路惟的疏离更甚。费恩直觉，奈乐一定是对路惟说了些什么。所以，在之后受到她冷漠相待，也是他意料中的反应，只是他似乎已经忍耐到极限了。
　　他受够了这种猫抓耗子的游戏。
　　“你要我怎么证明？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费恩沉哑的声音在空旷的黄昏显得格外醉人。
　　“我知道。”路惟垂下眼，压抑着心底的情绪，佯装不在乎，幽幽道，“不管是奈乐，还是其他什么人，都和我没关系。”
　　费恩眸中似燃烧起了一团炙热，他伸出大掌禁锢住路惟的下颚，薄唇霸道地侵占她喘息的机会。最初两人如同死士般唇齿相对，渐渐地，粗暴的吻变得绵长而温柔，像飘絮一样密密匝匝地填满她每一寸馨香。
　　直到两人分开，费恩依旧主掌着局势，他逼迫她直视自己的双眼，严厉道：“路惟，真的都没关系吗？即使我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你也可以忍受？”
　　路惟眼中蓦地氤氲着一层水汽，她当然想坦率地否认，可她极力压抑着那颗想要紧拥对方的心。
　　“我说过，如果你想我在身边，那我就停下脚步。当你不需要我，我便会自动离开。我不会食言，更不会纠缠不休，我只想知道你的想法。”费恩并没有如意料中一般恼怒，仅是无可奈何，“可你既不愿面对我，又矛盾地不放我离开，你该让我拿你怎么办？”
　　否则，她岂会哭得这么伤心，仿佛他就像抢走她心爱玩具般一样罪大恶极。
　　“你不能走，暮归需要你……”路惟抡起拳头捶在他的胸膛上，慢慢地拳头平展开，顺着他的风衣无力地滑下。就在滑下的那一刹那，一只大掌将她紧紧握住，并贴合上一张脸庞，那张无论放在现实还是虚拟世界都足以倾倒众生的出色俊颜。
　　费恩深深地望向她的眼，那里已经蓄满了泪水，我见犹怜。他的心不禁柔软起来，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将她往怀里一带，用近乎诱哄般的温柔语气问：“那你呢，你需要我吗？”
　　“我不知道，不要问我。”路惟拼命想要挣脱，力气却不及他，挣扎了几次便作罢，随即她恼羞成怒地斥责，“我只知道适合站在你身边的人会是任何人，而不是我。”
　　果然是在闹别扭，费恩又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他耐着性子问，只想尽快解除这只小兽心中的芥蒂，否则他们的关系又再回到从前。
　　“为什么不是你？我已经很明确地告诉过你，我喜欢的人是你，既然你也在乎我，那么我们之间应该没有误会才对。”
　　路惟却激动地推开了他，近乎嘶吼一般大喊：“我们从来就没有误会，没有！”待她情绪平缓下来，她微微眨了眨眼，发出疲倦的声音，“你说过只要我不需要你的时候，你就会离开吧？”
　　费恩一怔，墨色瞳孔不禁扩大。
　　只见女击剑士，扬起浅淡的笑容，几乎要融化在余晖里，声音飘渺且不真切。
　　“我们就在这里道别吧。”
　　退出游戏的那一刻，路惟不再是路惟，而是平凡世界中的时宛晴。她摘下头戴式的环状终端，将它放入储物箱，贴上封条。时宛晴突然滑坐在地上，趴在储物箱上撕心裂肺般地痛哭起来。
　　离开这个游戏或许对彼此才是最好的。
　　从此放你自由，去你向往的地方，而我们今后便是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