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息]数据囚徒》时千夏

39、本心

　　暮归旅团以极快的速度发展起来，还未满半年，会员数就已突破一百大关。这始料不及的成长速度，还体现在会员的等级成长上。
　　由于新玩家有老玩家带领，任务的完成率以及人物角色的经验汲取都相当可观，几乎可以说是一个浑然天成的新手速成班。卫安杰用了大约一个月的时间，成功满级毕业，成为继费恩以后，公会里第二个满级玩家。
　　彼时，奈乐、尤莉安以及双子也已突破角色六十级，朝着七十级关卡迈进。众人还成天跑进跑出，跟着卫安杰及费恩带领的两支分队频繁下副本积累实战经验，战斗手法得到了显著的提高。
　　如今来看，他们也不再是当年初出茅庐的小菜鸟了，仿佛褪去青涩，逐渐显露出强者的锋芒。而暮归旅团，也以其温馨与坚韧的形象称颂，得到了不少玩家的赞誉。
　　△公会大厅
　　“干杯！”奈乐举起大马克杯，里面斟满了酒红色的液体，那是山野莓果汁，只有副职调酒师可以调配出来的饮品。她激动地与公会众人碰杯，然后一口气喝光。虽然游戏中并不存在果腹感，但仍可以在大脑皮层产生拟真味觉。
　　即使只是一杯虚有其表的“野莓汁”，也足以用来调动首杀庆祝会的气氛。
　　“我们公会真的太棒了！换了早几个月，我一定无法相信能拿下副本首杀胜利的会是我们暮归旅团。”奈乐朝台下所有会员深深地鞠了一躬，“特别感谢费恩和卫安杰，他们总是不辞辛苦地带大家下副本跑任务，真的是公会不可或缺的战斗力，也很感谢尤莉安和路惟几个女孩帮忙照顾新人。老实说，我虽然是个会长，却跟个菜鸟一样，完全没有任何表率作用。也是多得大家不嫌弃，愿意陪着我，一起把暮归发展起来。虽然我是个不可靠的会长，但我有着一帮可靠的朋友，真的，我真的很感谢大家的不离不弃。让我感受到了家的温暖，也让我拥有了无数美好的回忆。但愿我们暮归旅团发展得越来越好，走得越来越远。”
　　一番致辞，感触颇多，尤其是最初相互扶持着一路走来的几人，都流露出各自才读懂的情绪。奈乐向来就是个感情充沛的人，当下就已抱着尤莉安嚎啕大哭起来，连带着感染了一众泪点低的家伙纷纷掉泪。
　　路惟不禁喟叹，眼泪这种东西，即使在虚拟世界中也丝毫不假。人在开心的时候会想笑，伤心的时候想哭，这才是作为一个人活着的证明。
　　从前她连哭的滋味都无法体会，只有在极度恐慌的时候，才感觉到来自眼中的异物感。直到认识了暮归这些人，她的泪水就多了起来，酸楚的、欣慰的、感动的，她从暮归这里得到了实在太多太多了。
　　如果最初不是奈乐将她带入暮归，或许她也无法感受那来自家的温暖，以驱逐现实经久不散的寒意。她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家”。
　　这里，有她存在过的证明。
　　还有她想要与之一起迈向未来的那个人。
　　路惟悄悄打开了通信界面，将费恩添加为收件人，并将一句话发送了过去。叮一声，对桌的费恩似有所觉，低头操作起界面，随即抬眸，笑着看向她。路惟连忙挪开微红的脸颊，不想被他察觉到更多羞赧。
　　终于，她都要对这份关系作出表态了。
　　但世事并非总如计划所想的那般进行，就在路惟来到约定好的地方时，却撞见了费恩与奈乐的会面。
　　她竟马上躲到了一旁的房舍后，生怕被两人发现自己的身影。可路惟细想过后却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可笑，她这是做什么呢？光明正大地走过去跟他们打招呼不就好了？正当她改变主意之前，面前上演的一幕却硬生生地打断了她迈出的脚步。
　　奈乐从正面拥住了费恩，因为背对着路惟，所以从路惟的角度只能看见费恩的表情。他神色复杂，虽在推拒着面前的奈乐，却最终作罢，大掌似抚慰她一般，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两人聊天的声音便不大不小地传来。
　　“为什么要走？”奈乐一贯精神满满的声音不复存在，取而代之是近乎央求的苦涩嗓音。
　　“我说过的，等你们满级了才走。不是现在。”费恩不着任何情绪的清冷声线，在此刻如同习习凉风，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温情。
　　怀中的奈乐猛地抬头，唇上化开苦涩：“难道连路惟都留不住你吗？”
　　费恩一怔，不明白奈乐为什么要提起路惟，只犹豫了几秒，便回答道：“不是她留不留得住的问题，而是我从不打算在一个公会停驻太久。”
　　“你就不能为我们破例一次？之前你那样付出，带着我们一步步发展起来，你甘心就这样放手离开吗？”奈乐揪紧他两袖的衣料，情绪逐渐激动起来，“至少，至少你不会甘心离开路惟的对不对？你说啊！”
　　躲在一旁的路惟，心中顿时五味杂陈，难道奈乐是在为她挽留费恩吗？是不是她对费恩的感情也被她察觉到了？然而，她却在撼动的须臾，同时坠入深渊。
　　“那如果是为了我呢？”奈乐哽咽道。
　　什么？路惟一怔，隐隐觉得有一个秘密即将揭开，可她双腿在不停颤抖，想要逃离，却始终迈不出一步。
　　“你知道我喜欢你的吧？就算那天你已经明明白白地拒绝过我，但我也依然想让你清楚知道，我可以做到路惟做不到的，我也可以代替她去爱你，而不是像她那样对你的感情熟视无睹。”奈乐的手从费恩的袖子上滑下，“我甚至连会长的位置都可以让给你，只要你愿意留下来，不要走。费恩，这一次不要再拒绝我好不好……”
　　奈乐喜欢费恩？！那天到底是指哪一天？在她不知情的时候，他们什么时候发展成这样的关系了……
　　太多的疑问一股脑袭来，令路惟如遭雷击般动弹不得。她努力地消化着方才听到的事实，佯装不在乎，却早已禁不住泪流满面。
　　她在奈乐身边那么久了，竟从未察觉到奈乐对费恩的感情，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如同毫无预兆的飓风，将她所有平静袭击得狼狈不堪。
　　这让她如何传达那份爱意，必须让她以奈乐的欢笑作为牺牲，换取自己的幸福吗？她做不到，奈乐是她最重要的朋友，她不能那样自私……
　　路惟脑中一片混乱，转身快步逃离现场，却不想还是被费恩捕捉到离去的身影。
　　“路……”费恩正要挣脱束缚去追赶路惟，却被奈乐缠住，他不禁愤怒地推开了她，“你是故意的？”
　　奈乐一怔，无辜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就明白地跟你说吧。加入暮归也好，带领着暮归发展也好，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路惟，不为任何人。如果，这令你误会了什么的话，我先说声抱歉。我从未想过要在一个公会长居，我习惯了独来独往，更不想为任何一个人改变我的初衷。哪怕那个人是路惟……”
　　因为，他注定要与所有人切断一切联系。
　　“这么说，你对路惟并非真心的？”奈乐的质问只得到一阵缄默，随即她一片了然，便改变主意，讨好似的商量道，“或者说，你需要些什么可以交换你留下的条件？”
　　然而，她提出的交易只换来扫落的大掌，将她纠缠的十指掰离手臂。
　　费恩冷冷一笑：“与其说公会非我不可，倒不如说你只是担心没有我在的暮归会人心涣散，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的野心，想利用我把暮归发展成全服前列的强大公会，我说的没错吧？”
　　此话一出，奈乐整张小脸顷刻苍白如纸，她唯唯诺诺道：“不是，你误解我了，我并没有那样想……”
　　岂料费恩却粗暴地打断她的话：“没有那样想过的话，就不会推路惟去参加领土战了。你想要的不就是公会排名和那份虚荣的数据吗！”
　　奈乐被道穿心事，只能怔怔地蠕动着嘴，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你知道领土战意味着什么吗？不是两方敌对阵营战斗这么简单，那是会把公会所有人卷入这场纷争。没日没夜的战斗，即使连个正常的任务都没法完成，新手会员会面临来自四面八方的敌对玩家的伤害。你想在公会还没强大起来，就先分崩离析吗！你如果不想破坏这份宁静和纯粹的话，就不要把所有人拖下水。”
　　费恩打开了公会信息列表，指尖移动到了“退出公会”的选项面前，思及与路惟的诺言，又把界面关闭。
　　临走前，他抛下话：“我是带有目的性加入暮归的。在忠心方面，卫安杰、尤莉安那些人要比我真诚多了。你该知道身边什么人才是真心相待，谁才值得你珍惜。忠告你一句，使用物质和权限，根本留不住任何人。”
　　被羞辱得体无完肤的奈乐猛地滑坐在地上，直到费恩的身影消失，她才爆发出狂妄的大笑：“哈哈哈，留不住人？我就证明给你看，没有你的暮归也是可以变强的！”
　　这时，疾走在路上的路惟与来人迎面相撞，幸好被对方扶住了身子，才避免大摔一跤。
　　“路惟，怎么了？”
　　看到面前的冬生，路惟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冬生看到满脸泪水的路惟先怔了一下，便将她扶坐到公会的休闲区域的吊椅坐下。
　　面对冬生的关切慰问，路惟只选择摇头叹息。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觉得内心如同狂风暴雨，阴霾四伏，从未有过的混沌与打击。
　　“我该怎么办？冬生。我很矛盾，也很为难，我想大家都幸福快乐，可我知道世上根本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情。如果真的要我做出选择，我宁愿牺牲自己的那份幸福……”路惟掩住双眸，泪水就像混沌的海岸线，蜿蜒曲折而下。
　　“是吗？果然是为了费恩的事。”冬生柳眉微蹙，即便路惟不开口，她都能隐隐感觉到路惟的伤心与费恩有关。冬生紧了紧拳头，隐忍着一腔怒火：“他践踏你的感情吗？我不会放过他的，我现在就去找他算账。”
　　“不是的，冬生。”路惟拉住了她的手，急躁地解释，“是我，从很久以前就选择逃避他的感情。可现在，我又再一次选择逃避。”
　　冬生起身，来到路惟的面前蹲下，扶着她双臂，眼眸中有暗光流转，如同映照着一幕璀璨星辰。冬生心如明镜，在她的面前，仿佛一切心事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我知道啊，你是喜欢费恩的。但是，路惟，感情这种事情，是不能相让的，你明白吗？”就在冬生察觉到路惟和费恩之间横亘着一个奈乐时，她就知道总有一天路惟会面临到当初她所遭遇的困境。
　　那时候，她因为顾虑到布布的心情，失去了两个朋友，甚至埋葬了自己尚未花开结果的爱情，最终收获到的只有满满的伤心。她不忍路惟重蹈她的覆辙，想路惟为自己的幸福勇敢一次，去争取想要的自由。
　　就像将自己曾经的不圆满，寄托在路惟上，以此看到世上的另一个自己得到幸福。
　　“我……奈乐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没有她，也不会有现在的我。”路惟垂下眼，浓密如刷子的睫毛眨了眨，情窦初开的青涩与苦恼骤然乍现，“我不想辜负她的感情，更没有办法若无其事地面对费恩……”
　　“傻瓜，你这根本就是借口，你只是不知道该拿这种心情怎么办。”冬生抱了抱她，试图给她安心的力量，“每一个选择都会有可能带来正负两面的影响，但是，人类啊，就是这样随心的生物。如果连感情都背叛的话，又岂会有真正的快乐。你缺少的，只是遵循本心的勇气。”
　　路惟凝望向她的眼，看到瞳孔中倒映着手足无措的自己，原来她只是害怕面对，害怕打破那固有的关系。
　　不论是她与奈乐的，还是她与费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