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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千里草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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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卷进了刀般的朔风里,寒鸦嘶鸣,衔来一个充斥着绝望与荒诞的年份。
刘宏在嘉德殿朦胧地看到,他的西园八校尉,有一个,猛然向他露出噬血的獠牙,眼中一道紫光,露出的那不是肌肤,而是如战甲般的鳞片,张牙舞爪,怒吼着向他冲来,而自己躲不动,挪不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袭来,连相貌都看不清,刘宏慌了,他飞速地辨认着那猛兽身后的人:蹇硕,鲍鸿,赵融冯芳夏牟淳于琼……
他还未看清那猛兽身后最后一个人是谁,已被吞噬在血盆大口中。刘宏厉声惊叫,震颤整个殿堂,而这一声惊叫,却并没有把他从噩梦中唤醒,只是让重病的他身子徐徐软了下去,嘴角丝丝血迹,眼神永远地定格为一抹惊恐。
中平六年,刘宏于嘉德殿逝世,谥号灵帝。
乱而不损曰灵。不能以治损乱。
一个灵字,已包含太多。
外戚何进辅佐刘辩即位,联络袁绍,密谋杀尽宦官,召并州牧董卓入洛阳为援,密令上书曰:“逐君侧之恶。”
然而,在董卓还没赶到洛阳时,何进就在争斗中丧命。
在洛阳统兵的袁术,听闻何进被杀,放火烧了南宫,追杀张让。董卓赶到时,远望京城,已是一片火海。
他急忙率兵北芒阪,只见得,十四岁的刘辩,被大军吓得惊慌失措,颤抖着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而他旁边,站着一位比他还小的少年,神情却反而比他成熟。
董卓提着剑,大摇大摆地上前参见刘辩,莫说行礼,就是连头都没有俯下半分,倒是刘辩,吓得不敢抬头直视董卓的虎目。
董卓问,发生了什么?
刘辩支支吾吾地说不清话。
他旁边的少年主动上前,向董卓讲述了整个事件的经过。说张让已经投河自尽,闵贡带着他二人,从洛舍南行,逐渐与公卿相会,正欲回洛阳。
董卓见他对答如流,又举止端庄,十分高兴。便问道,你叫什么?
少年道:“刘协。”
至此,灵帝末年那句民谣应验: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上北芒。
董卓奉迎刘辩至皇宫,此时,董卓的兵马已完全控制住京城的局势。董卓逼刘辩,废当今司空。刘辩泪流满面,不敢答应,更不敢拒绝,董卓见他不说话,转身便走出去,诏令大臣:“皇帝口谕,废司空刘弘。”大臣们心下都明。而后,董卓自封为司空。
不久后,董卓便废黜少帝刘辩,改立陈留王刘协为帝,自任相国。他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专断一切军政大权,为所欲为。汉室之名,只剩一个空壳。
民间盛传着一首童谣:承乐世,董逃。游四郭,董逃。蒙天恩,董逃。带金紫,董逃。行谢恩,董逃。整车骑,董逃……
董卓闻此大怒,下令要杀光唱此歌的人。一位大臣惶恐地说:“那二字不过是孩子们唱童谣时打的节拍,恳请丞相大人开恩!”
董卓冷笑一声,提着剑走到那大臣面前,剑光一闪而过,那大臣的左臂已经被砍断在地上,登时惨叫声惊天,血漫殿堂。
“我说要杀光所有唱此歌的人,还有谁听不懂?”
次日,前一天还拍手打着节拍唱《董逃歌》的孩子,再没见过他们的身影,他们玩过的草球在墙角逐渐蒙上灰尘。
《董逃歌》再没人敢唱,却又出现了另一首童谣,流传更广,不止是孩子,连大人间都争相传唱。他们拆了董卓的名,为隐蔽,也为影射自下而上,臣子凌君,一改之前拆字的传统,把字从下往上拆。词道: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
这次,董卓却并没有再下令杀人,不知道是他并没发现歌词的深意,还是他意识到,除非他把所有人都赶尽杀绝,否则,这种歌谣就不会停止。
帝位在极短的时间内更换两次,唯一没变的,是那权力一直都没掌握在皇帝手中。
周晖见政局大变,洛阳权贵肆虐,豪强横行,遂辞官。
他与从周家跟过来的兄弟和家仆一起,欲返还周家。还未走出洛阳城门,周晖在车内猛然听得车夫一声惨叫。他知事有变故,迅速冲出车门,拔出剑来,只见车夫被一支羽箭贯穿胸口,而他一行人,已被多名刺客包围起来。
不问也知道,这些刺客是谁的人。周晖辞官,就是要避洛阳的乱,却不料,董卓之残暴,竟要将不为他效劳的人,赶尽杀绝。
他侧身一躲,堪堪躲过一支向他射来的箭,箭羽擦破他的脸,又提剑挡下向他劈来的刀。耳畔传来周家兄弟们的一声声惨叫,周晖虽能挡住刺客一时半刻,却架不住敌方人多。刺客们一拥而上,他躲得过这一个刺客的剑,躲不过另一个。刀光剑影间,周晖的剑,连同他握着剑的半个手掌,被刺客砍落在地。他惨叫一声,右手登时血流如注。
刺客见他没了武器,相互使个眼神,欲活捉周晖。
周晖左手死死掐着右手腕,仰天大笑:“董相国杀我一辞官之人,真是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也是,董卓杀人,何谓官宦布衣?何须杀之理由?怪我竟信这禽兽会有一分容情,倒害了跟着我来洛阳的兄弟们了。”
他身后的刺客听他这话,一脚踹向周晖的膝窝:“相国之名岂是你能直呼的?”
周晖摇晃了一下,却是死咬着牙不跪。他转身向那刺客:“我是汉室旧臣,你们不过是汉贼手下一条狗,他指哪,你们就去咬哪,但你们别忘了,兔死狗烹!你们今日杀了我,来日定会死在董卓手下!”
那刺客被他这话激怒,举起剑来刺向他,周晖早有准备,身一侧,腿一扫,左手生生抢过那刺客手中之剑,飞速倒退几步。那剩下的刺客,竟是一时间不敢上前,停在原地。
周晖左手举起剑,指向刺客们。眼前黑压压一片,每个人都是能要他命的,身后不远处,是紧闭着的洛阳城门,却并没有一个人,前来援他。
他豪爽地笑一声,一如他往日的性格。
“只恨我周晖无能,不能手刃逆贼。不过,你们若想活捉我,却是妄想。”
话音刚落,周晖举剑自刎。他倒下的方向,还是朝着庐江。
噩耗传到周家时,周瑜正在执剑习武。听闻消息后,他舞剑的动作僵了好久。连眼睛都没眨,整个人像是定住了一般。
与堂兄的一点一滴在他眼前飞速划过,前不久他们还一起比试,而今,竟是只剩他一人执剑。
许久,他转身,竟是将那套剑法剩下的动作,丝毫不差地舞完。他停下时,并没有收剑入鞘,而是攥得更紧,眼睛睁着,没有泪水。
“董卓横行不了几日了,他杀的人,血已漫遍千里青草,很快,就会有天下群雄,为周家,也为一切惨死在他手下的人,报仇雪恨。”
陈伯望向周瑜,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叹息一声,以衣袖拭泪。
末了,周瑜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他身上之衣,还是和周晖比剑时的那件。他惨淡地笑了一下:“这白衣,穿上了,就脱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