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总角之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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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的风就这样转了向，变成了两位少年间的斗酒。
孙策哈哈大笑：“你送来的酒我一定要慢慢品，可不能牛饮了。我家的酒，你别嫌劣品就好。”
周瑜也笑：“我不会品，只知若心绪低落，佳酿也作苦酒，豪情万丈，劣饮亦含乾坤。今日唯愿求得一醉！”
孙策闻他这话，更增了兴致：“好，够狂！周公瑾，我倒要看看，你我二人谁先醉在这宴上！”
二人说话间，仆人已抬来数坛酒。孙策抱起一坛，撕开酒封，又取两只大碗满上。
“这粗碗不雅，但饮起来痛快。先干为敬！”孙策说罢，仰首饮尽，又把碗倒过来一亮，以示酒已喝净。
倒把一直默不作声的小孙权给看愣了，他知道大哥一直酒量大，每次喝酒都选大斗来盛，但也没料到，大哥喝酒还能论碗的。孙权默默瞥一眼旁边的酒坛，三坛酒，大哥喝酒，没准还能论坛的。
那位长得很好看的哥哥，温文尔雅的，怎么看都觉得，这酒量拼不过大哥啊。
七岁的小孙权第一次陷入困难抉择：既不想大哥输，又不想那个很好看的哥哥输。
见孙策一碗已尽，周瑜不慌不忙地拿起自己面前那碗，双手端起向前一敬。
“君子有酒旨且多，伯符豪爽，瑜岂能扫兴！”话音刚落，这酒像是直接倾倒进喉里，饮的速度似比孙策还快。然后，也像孙策一样，把碗倒过来一亮。
“哈哈哈，饮酒如对弈，一人总归无趣，多人又如应酬，二人对饮，最佳！”孙策又为周瑜和自己添满酒，四碗下去，一坛酒已过半。
孙策端起碗来：“实不相瞒，我孙家孤微发迹，被很多大族瞧不上。家底薄，名望低，一切都靠我爹枪尖舔血打出来，与我们主动交往的大族，你还是第一个。这碗，我敬你，敬周家！”言罢，又是一碗饮尽。
周瑜亦举起碗来：“我朝孝治天下，士人立身扬名，贫寒儒生为了入仕，几乎不择手段，求名若渴，可笑的是，如此求来的名，似乎已经背离了‘名’之初衷。我周家虽有些微家底，却并不觉得该以家族之名作为评判人的标准。瑜一向佩服的，是自身实力，而非浮华虚名！”语毕，饮尽碗中酒。
如此急酒，两大碗下去，便是大人也难免微醺。这两位少年，却是越喝越清醒。
孙坚饶有兴趣地看着，对这两个孩子极为赞赏，又是暗自感叹一句，老了，自己还是老了，这新一轮的草已经长出来了，而且，生机勃勃，有漫山遍野之势。
“浮华虚名！一个大户家公子，却能坦言如今世道多浮华虚名，我佩服！”孙策没再倒酒，而是直接拎起了那一坛酒。
“公瑾，我实话说与你，刚才初见你时，只觉得你这人严谨客套，甚至有些死板。如今看来，死板的人倒是我了，是我把我认知里的大户公子形象，套在了你身上。我走眼了，这半坛酒，算我向你赔罪！”然后，孙策便直接端起了坛子，这半坛酒，几下便饮尽。他眼神却是越发亮起来，丝毫不见醉意。
周瑜笑，大笑。他还是那张清秀面孔，却不再仅仅让人觉得文雅。如果说，刚才他是一把平静放于桌案的琴，那现在，他这把琴，已经奏响激声，声声贯耳。
“伯符爽快。与直爽之人交谈，畅快无比。”
周瑜径直走去，又取了一坛酒，道：“只斗酒，亦不够尽兴，瑜本不该在尚武之家献丑，却实在也无更好助兴方法。瑜请剑舞！”周瑜转向孙坚，抱拳拱手。
“好！”孙坚豪迈一笑，“能得公瑾舞剑助兴，荣幸之至！”
周瑜退后几步，这便拔出了佩剑。凌空一甩，迅雷之势刺出梅型的五点，这便算挽一朵剑花。周瑜衣上绣暗色银凤，本就绣得栩栩如生，他身子一舞起，晃眼间，竟让人误以为，他衣上那只凤凰要飞向重霄。
“大丈夫处世兮——立功名！”周瑜动作轻盈敏捷，静下时又沉稳利爽，这便唱出了第一句。江北的唱调，宛转却丝毫不显阴柔，而是带了一种骨子里渗出来的豪情。
开篇气势夺人，孙策仔细注意着周瑜舞剑的动作，听他唱的词，眼睛微眯，勾起嘴角。
周瑜动作变得矫若游龙，行云流水，动作力度却不减，招招出剑刚劲有力，白衣墨发，银凤青锋，交相辉映。孙策想，如果自己先醉了，那一定不是醉在酒里。
“立功名兮慰平生！”周瑜唱出第二句。转身，长剑挑开酒封提起酒坛，仰头饮酒，这一满坛酒竟顷刻被他饮下大半，然后，左手提酒，右手仗剑，脚下步伐忽变为醉步，却是醉而不乱，招招稳准，在旁人以为他马上就要倒在地上时，又一个起身收势。
“慰平生兮——吾将醉！”这一套醉剑舞得精彩，一旁的小孙权，还从未见过剑舞，甚至未见过人用剑，爹和大哥从来只用刀枪比试。哥说剑这东西，都是富人家公子摆设用的，用起来没刀枪实际，可这位好看哥哥舞起来，孙权觉得，这气势不亚于大哥舞枪，而且看起来，杀气袭人。
周瑜提酒，将剩余酒淬至手中剑上，举剑向天，再收手，一个展翅，他身形漂亮，这动作做出来极为亮眼，最终周瑜出剑定格于偏上的位置，唱出最后一句：“吾将醉兮发狂吟！”
“好一个吾将醉兮发狂吟！”孙策鼓起掌，走到周瑜身边，只见周瑜，眼中依旧毫无醉意，当真是个千杯不醉之人。
孙策上前勾住周瑜肩膀，笑道：“我当这天下都不会有人会舞剑了，当这剑只能沦为富少爷们的玩物，或是女子起舞时的道具。你这剑势凌厉，是我前所未见，若你面前有一个比你高些许的大人，你这出剑的位置，不是穿心，就是贯喉！”
周瑜也是一笑：“伯符果然是懂剑之人。”
“哈哈哈，我不懂。”孙策大笑，“我只想问你，你这狂吟，是因何狂吟！”
周瑜放下酒坛，抬起剑，他这把剑，已淬入了酒意，或者说，他这把剑，早早地就入了酒意
“为当今天下狂吟，需何理由？”
他们的世界，不知从何时开始，便只有他们二人。旁边的孙坚孙权，他们都看不见了。今日只是初次见面，却已如知交多年的老友。
孙策闻他这话，却是忽然收敛了神色。他把手伸向周瑜:“公瑾，可否借剑一用？”
周瑜笑，把剑交到他手上。孙策接过剑来，走向最后一坛酒，挑开酒封，提到桌案上。
然后，孙策用剑锋，划过掌心，这剑刚刚淬过酒，划过孙策掌心时，一丝辛辣，孙策却越发被提得清醒。他攥着手，将血滴入酒里。
“公瑾，我这儿还有最后一坛酒敬你，你愿不愿饮？”
歃血为友，极重的仪式。周瑜盯着孙策的脸，那脸上已丝毫不见玩笑神色。
周瑜接过剑，毫不犹豫地，划过掌心，滴入酒中。他那剑上，也融进了二人的血。
周瑜收剑，双手举起酒坛，饮下半坛。又举与孙策。
孙策接过，将剩余酒尽数饮尽。饮过血酒之人，当义同断金。没有宣誓什么“皇天后土，伏惟明鉴”，他二人直爽性格，让一切誓词都尽在不言之中。一切快得，流畅得，像是命中安排好。
孙策想了想他们的年龄，到底是踩上了个‘总角’的尾巴。在后来的日子，孙策总是自豪的跟部下说，他与周公瑾，是总角之交。部下听了，只当他们八九岁时就在一起玩了，其实他们的相交，并没有那么早。
却也不晚，从来都不晚。
饮过血酒，孙策又换上一副调笑神情，转向孙坚：“爹，你干儿子。权弟，你仲兄。”
孙权站起身，认真地朝周瑜一拜：“仲兄！”
孙坚哈哈大笑，这两个孩子发展之快，在他预料之外，却似乎又在情理之中。孙坚想，儿子选择斗酒，真是个好选择，却又转念，他们是志向相投之人，既已相遇，总会知交。
此夜，琅琊阳县，官吏之家，这家二儿子，小小年纪，却极好观星之术，每每入夜，便沉醉在星斗之间。今日星象他颇感奇怪，东南方本有一星，亮于周围星宿，今日这星旁边，竟多了一颗伴星，与它争辉。
短时间内，如此变化着实奇怪啊。那少年拿把白羽扇子，微摇两下，便是腊月，他也手不离扇，旁人见他，每每笑他疯癫。
他从怀中抽出一卷羊皮地图，铺开来，又拿出一小块炭，仰首看看天，然后在东南处，画了一个圈，他这图上，已经有过几个圈。少年笑笑，把图小心卷起，收入怀中，起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总角之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