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明珠》安无虞

67、希冀

　　“五阿哥，照着奴才给您画的红圈，回忆一遍冷格里大人教您的手法，再试一次。”吉兰泰指着香樟上一个红圈，看着远远的硕塞。
　　硕塞手里拿着一个木制小弓，满头大汗，捡起地上的月鈚箭，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抬起双手，弯弓搭箭，眼睛微眯，那双手却止不住的抖。
　　香樟树的旁边散落一地的箭矢，红圈中心只有两根，还未正中红心。

　　最后一箭，随着箭矢的落下，眼中的期盼渐渐退去。他练了好几个时辰，却依旧难掌握要领，吉兰泰高他一个脑袋，矮下身子摸了摸他的额头，给他擦汗。
　　“五阿哥已经很不错了，才学了几天，就能正中红圈。”
　　可硕塞看着那一地的月鈚箭，故意躲掉了吉兰泰给他擦汗的手。
　　“大哥、四哥、就连图雅都能骑好马，可我什么都不会……冷格里说，二哥三哥，像我这般年纪，都是箭无虚发，而我却练了一天还是不能命中。”
　　吉兰泰皱着眉，转瞬笑着拉住硕塞，天色渐暗，却还是能看见手掌中心的血泡。她一边给他手掌吹气，一边笑意灿灿的望着她。
　　“谁说的，今天冷格里大人跟奴才说，咱们五阿哥虽然学的晚，但是聪敏机灵，一点就通，是个难得的人才，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见他依旧眉目低垂，吉兰泰双手抱着他的脑袋，迫他抬头。“你忘了，那天去巴克什那里学字儿之前，你跟奴才说什么了？”
　　硕塞眼角泛着晶亮的水花。“不让额娘失望……”

　　吉兰泰松了手，眉眼弯弯。“对啊，培养一个天才有什么意思，咱们五阿哥要努力超越天才，那样人人才会敬仰。”
　　硕塞显然不太明白，却依旧点头。
　　吉兰泰站起身，抓着他的袖口。“福晋等咱们回去呢，走吧。”

　　看着他连喝汤都费力，心中恻然，吉兰泰和他有意瞒着我，却不知道我将才在那暗处，看得干干净净。
　　拿起他的汤碗，舀了一勺吹了吹，凑在他嘴边。他脸上爬满愕然，双手放在膝盖上，慢慢往里缩。
　　“快喝吧，等会儿告诉我，笔帖式大人、冷格里大人今天都教了你些什么。”
　　“额娘……”
　　“福晋……”

　　我挑挑眉，他也乖乖喝汤。
　　夜里，吉兰泰收拾好床铺，便来叫他去偏殿睡觉，谁知他三步并两步跑向我的床榻，蹬了鞋子翻身上去，抱起枕头，一副耍赖模样。
　　“额娘，我今天想和你睡。”
　　吉兰泰上前，想要哄他下来，却被我拦住，冲她使个眼色，她便乖觉退下。

　　我并未换衣裳，招手让他过来，他见吉兰泰已经退下，小计得逞，便一脸开心的跑来。我抱着他坐在炕上，伸手拿过针线篓子，把烛火靠近了些，拿下灯罩子，趁他不防，抓住他的手。
　　他慌忙一躲，却因为年纪小，力气没有我大，终究是没有躲过。
　　“额娘，我错了。”他鼻翼微张，瞬间掉下泪来。“我本答应好你，不受伤。但是我笨，射箭始终不得要领，练了半日，连靶心都没有命中，怕你担心……”
　　拿起一根最小的针，在烛火芯子上烧了烧，吹了吹他的手心。“你是大汗的儿子！无论别人如何说，大汗统一辽东和蒙古，你是他的儿子，这点别人改变不了。所以，我信你可以做的好。”
　　针尖刺破血泡的表面，他眉头一皱，看着那血水慢慢流出来。
　　“真的吗？”
　　“嗯，因为你是硕塞，是大金汗的五阿哥。额娘心中，无人比得上你。”
　　将血水挤出后，便给他包扎好。再去看他，已是眼泪蓄满眼瞳，却仍旧强忍着。
　　“疼便哭出来吧，额娘又不会嫌你。”
　　谁知他用力摇头，嘴唇微抿，目光灼灼。“吉兰泰说，男子汉大丈夫，只许哭一次。我不能再哭了。”
　　我笑着摇头，在他脑门戳了一记，他哎哎一叫，憋着嘴摸了摸。
　　托着他的小屁股，将他抱上床，他双手圈着我的脖颈，窝在我的颈子边。
　　“额娘，以后你和吉兰泰会不会离开我。”
　　心中一酸，离开……想是这辈子没有可能了吧……
　　“不会。”我老实答道。
　　“那咱们三个，一直在一起好吗？”
　　“好！”

　　盛夏悄逝，天气渐渐转凉，硕塞不再赖着我，而是像个大孩子似得，自己去偏殿睡。
　　他的手好了以后，不再如当初那般钻牛角尖，而是一步一步脚踏实地，一个月后，虽不是箭箭命中，但那株大香樟的枝干上，全是他留下的箭窟窿。
　　这孩子喜欢画画，自从了解了一些丹青，便每日都要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给他做画中仙。日子久了，他的蒙文写的也别有一番味道，汉字复杂，在纸上总如一条条的小蛇般，歪歪扭扭。
　　八月初的时候，传来东侧妃有孕的消息，皇太极喜不胜收，常来看她，每次来我都走得远远地，却特意留下硕塞。他从小没了母亲，也常见不到这个父亲，他名义上是养在哈日珠拉这儿，实际上却天天粘着我。
　　若是皇太极知道了，指不定要发多大的火气。他本就不受人重视，若是因我遭受到皇太极的嫌恶，那才是大大的不划算。

　　或许老天注定让我与硕塞相依□□，能遇见他与哈日珠拉，怕是在汗宫中，最幸之事。

　　忙着手中的针线，哈日珠拉看着认真的硕塞，冲我一笑。
　　“有了硕塞后，你终于肯开口说话了。”
　　我一愣，针尖险些刺破手指。转瞬，也只是轻扯微笑。复又继续手中的针线活。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你还埋怨大汗吗？”她拉住我的手。“那件事，并非大汗所为。”
　　将针线放回，回头望她，却久久不语。
　　“我知道你恨你怨你不信。我也怨，那天没及时赶来救你。可是咱们有了硕塞，就不能放下吗？”
　　从她手中将手抽出，她脸上闪过一丝愕然，片刻后低头轻叹。
　　“那天我被玉儿叫去，回来你便成了这样。你的确试着说服姑姑，但是咱们低估了玉儿。”她侧过脑袋，看着硕塞傍晚回来时刚折下的月桂。“玉儿从小机灵，从我入宫，我们俩之间便多了一层东西。你赢了姑姑在前，却被玉儿全盘打破，也不是不可能。那扎鲁特氏收了唆使，却不料姑姑早已看她不顺眼，一石二鸟……”
　　“我知道你已经不在乎，可我要告诉你，汗宫之中，处处都是大汗的地方，他岂会不知硕塞和你在一起。该放下便就放下吧，大汗有负于你，可你也不是曾苦苦欺骗吗？”

　　她如清水般徐徐道来，秀眉微微蹙着，翦水双瞳透过月桂，直直朝我瞧过来。
　　我暗自苦笑，伤痛过去，谁还能记忆犹新。
　　“我出身微寒，多年前，曾与心爱之人一见倾心，我与他描绘未来光景，却不料宫廷沉浮，他阿玛落罪，我姐姐是豪格的侧福晋，为自保，将我嫁去大明。在那之前，我也曾相信人心虽不完全纯善，却也不至于恶极。”
　　看着远处的硕塞，我不由会心一笑。
　　“你曾说过，他曾经还是四贝勒的时候，在敌军手中将你救下。我也是，多尔衮也曾在单枪匹马的将我救下。甚至于，明军利用我请君入瓮，他也甘愿冒险。别人都道，镶蓝旗的瓜尔佳氏，在十四贝勒府中过得多好。只有我和他明白，我们俩，为之舍弃了多少。”

　　看着硕塞揉了揉惺忪的双眼，强支着精神继续练字。
　　“纵我为一介女流，可我心中仍有铜墙铁壁，那里面除了多尔衮，不会再有旁人。我想，你和我应该是一样的。”

　　哈日珠拉不再辩驳，只是低首不语。
　　这时，硕塞满面欢笑，拿着一张纸扑进我怀里。
　　“额娘！给！”他将那张纸高高举起，得意之色溢满双眸。

　　我冲他温柔一笑，接过他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幅丹青，画像虽不细致，但已有七八分相像。身穿甲胄，眉如粲星，鼻挺似峦，面如美玉……
　　“等十四叔回来，你便可以见着他了！”他趴在我的膝头，只是片刻便撅着小嘴。“不过十四叔回来，额娘是不是就得回去了？那额娘回去了，还会来看我吗？还会教我念诗教我认汉字吗？若是以后，额娘和十四叔有了弟弟妹妹，还会像现在这样疼我吗？”他碎碎念起来，只是过后仍是笑道。“一定会的，都会的。”
　　“……额娘，你怎么哭了？”

　　哄着硕塞入睡后，我便轻手轻脚的离开他的屋子。
　　才出大门，迎面撞上一人，那人身材高大，我后退几步，他伸手来扶，被我扬手打掉。
　　绕过他，径直朝我的屋子走去，却还是被他死死抓住。挣扎无果，便放弃了。
　　“五阿哥最近还不错。”
　　“他在你这里，我放心。我看了他练的字，写的刚劲有力，虽然学的晚，但是好在他机灵。也是你教得好。”月光清冷，幽幽覆在他的脸上。
　　“学识是笔帖式教的，胆识是冷格里教的，跟我没有半点关系。”我抬脚想走，却被他拉了回来。
　　“我已经下令，让他回盛京，想不想见一见？”他轻轻开口，却一把抓住我的命门！

　　他要回来了，他离开我半年，终于要回来了。
　　“想！”我丝毫不多虑，月光下，他嘴角微漾，轻轻点头。
　　“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