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明珠》安无虞

66、硕塞

　　系着铃铛的绣球慢慢滚远，穿着月色长袍的小男孩儿忙去追着，身后跟着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娃娃。
　　月色袍子的男孩年岁大些，个子也比那小娃娃高出小半个。那小娃娃一边追着一边可怜兮兮的喊着。“四哥！你等等我！”
　　月白袍子的男孩追到球后停下步子看着身后的小娃娃，把那球递还给他。

　　四目相对，那孩子竟是透着熟悉，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慢慢踱步而来，走近我后冲我行礼。“窝克（满语：婶婶）！”
　　我不明，求救似得朝吉兰泰看去，吉兰泰也是瘪嘴摇头。可见这孩子身上的衣料，还有他刚刚喊我窝克，也知道是汗宫中的阿哥。
　　“四爷快些起来吧。”吉兰泰眼明手快，抢在我前头伸手去扶他。
　　那孩子起来之后脸上挂着笑，“想来我是长大了，窝克竟是不认得我了。”

　　一丝恍然后，忽然想起几年前的雪夜。虽然容貌已是渐渐退去稚嫩，声音也不再是当时的奶声奶气，可笑起来那弯弯的眉眼，加上刚刚那小娃娃叫他四哥，应该是皇太极的四阿哥，叶布舒没错了。
　　刚刚的小娃娃也是小跑过来，抓起袖口擦了擦挂在鼻头下的两绺鼻涕，瞪着大大的眼睛瞧着我。
　　“老五，这是十四叔的小福晋。”
　　那小娃娃才猛然醒悟，冲我傻傻一笑。“窝克。”却依旧不忘抱着那已经脏兮兮的绣球。
　　我这才注意到这个孩子。脸上脏兮兮的全是脏泥，脑袋后的鼠尾也是编的乱七八糟，身上的衣裳竟还有补丁，叶布舒本就是庶妃的儿子，吃穿用度比不上那些身份贵重汗妃们的孩子，但也不算差。再看他，连个普通人家的孩子也比不上，身形也瘦小，他居然是皇太极的儿子……

　　吉兰泰微微撇过来，又略带同情的看了一眼五阿哥。矮下身子冲他一笑。
　　“五爷，奴才听说，您叫硕塞，是吗？”
　　小硕塞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然后笑得明媚。“姑姑，你知道我？”
　　“嗯。”吉兰泰重重点头。“奴才听说过呢！您是大汗的儿子，奴才怎么能不知道？可是，这天虽然热，您也不能只穿这么点啊，不然跑着发汗，风一扑，又得挂着鼻涕了！”说着，便抽出帕子给他轻轻擦干净那两绺鼻涕。

　　他就是硕塞？
　　早年有所耳闻，他额娘在七年前生下他后不久，就被皇太极赐给大臣为妻，也不知道是因为何惹怒了皇太极，竟落得如此羞辱，可怜的硕塞，虽是皇太极的儿子，却因生母的罪过，在汗宫中已是举目无亲的境地，皇太极何时还会记得这个儿子？

　　“叶布舒。”
　　“额娘。”
　　叶布舒朝我身后一路小跑，追着他的脚步，目光停留而下，一位年纪稍大我些的女子站在廊上，夏日午后的清风吹拂起她的裙角，袍角的清荷宛若池中般，微微浮动。
　　她脸上挂着宠溺的笑意，摸了摸叶布舒的脑袋。片刻，她忽然敛了笑，与我四目相交后，冲我颔首，温婉醉人。
　　我一愣，只好回她一个微笑。
　　身边的硕塞见她，和刚刚的叶布舒一般无二，忙不迭扑过去，那女子也丝毫不避忌他身上那些脏泥，如同对待叶布舒般，将他拥进怀中。
　　哄了几句硕塞，她便打发叶布舒带着硕塞去空地上玩，看着他们两兄弟亲厚笑闹，她也不自觉地扬起嘴角。

　　她缓缓走近，我冲她福身。她立刻伸手去扶我，含笑道“我常年深居简出，你不必对我行这样的虚礼。”
　　我颔首，站立之后看清她的容貌，模样清丽，两把头的中间只别了一朵样式普通的珠花，耳坠子也是两颗并不起眼的珍珠挂在那儿。
　　“听说你大病之后，不爱说话，如今看来，并不是谣传。”她见我如此，也并没有丝毫的恼怒，依旧细语温言。“硕塞这孩子，从小额娘不在身边，虽然大汗责令将他养在大妃那儿，但是大妃自己也是腾不开手，根本无暇顾及。我的叶布舒与他年纪相当，他惧怕大妃，所以常来找我。我见他可怜，先前几次也是想要跟大汗说，不如让他俩做个伴，可平白惹得大妃生了气，对他更加严苛。”
　　看着硕塞天真烂漫的笑脸，心中顿时被人扎下了一根刺。
　　“几次下来，我怕他遭难，便不再提，这孩子也懂事，怕我受牵连，有些时候故意躲着我，怪叫人心疼的。他额娘留下的苦果，要他一人独尝。已是识字的年纪，却还是什么都不会……”

　　身边的颜扎氏低声一叹，“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转身，她朝叶布舒一招手，叶布舒便三步一回头的看着硕塞。硕塞小小年纪，根本难掩心绪，却还是强作欢笑，冲叶布舒还有颜扎氏摆着手。看着她二人离去，硕塞再是遮掩不住，低头不语，可那用袖子擦眼角的动作，却把他出卖的干净。
　　他在哭……

　　一阵清风吹过，绣球上的铃铛发起清脆声响。他似被铃铛吸引，小跑去拿那绣球，可谁知在他走近绣球前，一双玉臂抢在他前头捡起。
　　“姑姑……”
　　“五阿哥，奴才就住在东侧妃后头那间园子，你若是有什么事，奴才要是帮得上忙的，你便来找我，好吗？”

　　吉兰泰……
　　硕塞接过吉兰泰手中的绣球，强忍着眼泪，憋着嘴重重点头。吉兰泰抓起袖子给他擦去那未干的泪渍，对他皱鼻子露一个鬼脸。“五阿哥是男子汉大丈夫，可不能哭了，将来要帮大汗打天下，这样哭鼻子，只许一次！”
　　硕塞脸上又惊又喜。“你说，我可以帮汗阿玛？是真的吗？”转瞬便低垂下眼睛，那乌溜溜的眼睛里，全是落寞。“可我已经好久没有见过汗阿玛了，怕是汗阿玛都不记得我了。”
　　“怎么会？”吉兰泰语调一扬。“大汗啊日理万机，每天要忙到很晚，你和大阿哥还有四阿哥一样，都是大汗的儿子，大汗是明君，一定会一碗水端平的。”
　　“一碗水……端平？”硕塞根本不明白。
　　“就是……”吉兰泰托腮思忖。“等你到了大阿哥的年纪，能独当一面的时候，大汗一定也会器重你的。”

　　看着颜扎氏消失的地方，双手不自觉地攀上小腹，转身瞧着吉兰泰和硕塞，我想我或许明白，她带着叶布舒离开的用意了。

　　一室暖黄，哈日珠拉坐在我的对侧。
　　“今天路过小花园，看见你和硕塞了。”哈日珠拉一边给我夹着菜，轻描淡写的脱口而出。
　　我轻轻点头。
　　“听说是个可怜的孩子。”
　　看着她爱吃的那盘，我给伸手换了换，靠近了她些，她有些愣神，却在看我一眼之后，败下阵来，叹气一笑。“就知道你不会无事献殷勤。”随后放下筷子，收起那玩笑的神色。“那我也只能尽力，最终还要大汗点头。”

　　身边的吉兰泰闻言，笑得灿烂，忙冲她福身。“奴才替五阿哥和福晋谢过东侧妃。”
　　哈日珠拉摇头笑骂一句，便又拿起筷子。“真是怕了你们主仆俩。”

　　几天之后，硕塞笑着扑进我怀中，那一瞬间，心中的那根弦，仿若被一只无形的手给轻轻拨弄。
　　他的小手抓住我的长袍，仰首冲我笑着。今天他穿戴整齐，也拾掇的干干净净，和之前完全判若两人，这才发现这孩子生的俊美，这样漂亮的孩子，还真是少见。
　　“窝克。”他的小脑袋在我怀中蹭来蹭去，不停撒娇。
　　吉兰泰许是见我有些生涩，笑着把他拉开。“五阿哥，我们家主子还病着，怕把病气传给你。”
　　硕塞听得一愣一愣的，转瞬睁着大眼睛瞧来。“我不怕。”便又笑着跑进我怀里。

　　“大汗说了，姑姑那里孩子太多，照应不过来，就让五阿哥先跟着我，而且五阿哥已经七岁，还没有识字，到底是大汗的骨肉，姑姑已经受了大汗的责骂。不过，他既然这么喜欢你，便就跟着你住些时日吧。”哈日珠拉慢慢走进来，笑望着硕塞。
　　硕塞懂事，忙松手跑向她。“谢谢东侧妃。”
　　哈日珠拉矮下身子，冲他眨眼。“以后跟着窝克呢，要听话。我呢就在前头那间屋子，你也可以来找我。”
　　“嗯！”硕塞咧嘴一笑，重重点头。

　　因为完全没想到硕塞会夜里过来，也没来得及给他腾出多余的屋子，只好和我一起睡，明间外，吉兰泰已经熄灯，这孩子抱着我，久久不肯撒手。
　　“窝克，你身上很好闻。”
　　我不明的看着他，难道不该是一股子药味吗？
　　谁知他却话锋一转，小脸一红。“窝克……”

　　他的脑袋渐渐埋下去，就当我以为这孩子不打算说的时候，他忽然抬头，眼睛里亮晶晶的，圈着我的脖颈，哽声道。“我可以在没人的时候，喊你额娘吗？”
　　心中猛然一怔，如果当初，我第一个孩子能够降临人世，虽不及他这般年岁，却应该能够喊出额娘二字。
　　“好。”
　　“额娘……”
　　“……诶……”
　　“额娘。”
　　“诶。”
　　“额娘！”
　　“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