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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花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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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聪九年,五月初。
皇太极与我相处还算不错,又或者我们俩都算掩饰的够好,那个扎鲁特侧妃也没再来找过我的麻烦。
窗外的仙樱,早已花开二度,一场大雨后,打落一地落英。
可这般平静的日子却被陡然打破,望着面前的扎鲁特侧妃,吉兰泰先护了上来。
她身后跟着两个年级稍大的嬷嬷,手里拿着什么,只见她水葱般的玉指轻翘,指着我道“给我灌!”
那两个嬷嬷听了吩咐以后,立刻走上前来。吉兰泰惊怒“你们这是做什么?”可那两个嬷嬷身形比吉兰泰大了去,三两下,吉兰泰便被撂倒,脑袋重重磕在炕上的矮桌,登时不得起来。
“吉兰泰!”我推开那嬷嬷,她手里的汤药倾洒出了一些。
跑上前去看她的伤势,额头乌青一块。
若再是猜不出扎鲁特侧妃想要做什么,我就真是糊涂了。大妃明明答应我,为何此时变卦?见着吉兰泰那额角的撞伤,怒意渐重。
“你要干什么?”我站起来大声呵斥。“你们这些狗东西知不知道我是谁?”那两个嬷嬷见我如此,立马顿住,面面相觑后,看向扎鲁特氏。
“你们傻站着干嘛?还不给我灌下去?”那扎鲁特氏对我的话充耳不闻。
那两个嬷嬷开始畏首畏尾,犹豫片刻后还是朝我走过来。
“你们谁敢?谁要敢靠近,我便咬舌自尽!”
“瓜尔佳氏!”扎鲁特氏略有得意。“今个儿我就告诉你,你肚子里的野种,大汗要了!”
心中一怔!
“你以为你能留多久?自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就算完了?大汗是说了要你,可没说要你肚子里的孩子!”
“你胡说!”我声音拔高,却向炕上瘫下去。
“我胡说?你以为大妃能保你?今天就是大汗让我来的!谁要你自作孽,想要保住孩子,还一味的勾引大汗。”她嫌恶的睇了一眼。
皇太极……
那天之后,大妃答应帮我保住孩子,如无意外,她不会轻易改变。能做出这种事的,除了皇太极,还真是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
心口突突直跳,旁边两个嬷嬷已是渐渐逼近,吉兰泰已被撞得有些神志不清,虚弱无力。眼见着嬷嬷捏着我的下巴强行让我张开嘴,我仍是抵抗。
可身体渐渐使不上力气,胃里突然泛着腥苦,那碗黑黢黢的汤汁有一些已经洒在嘴角,背后已经生出一层汗,“咳——”
张开嘴,汤药还未灌进来,我便吐了。
“福晋!”吉兰泰趴在我面前的地上,她身上水绿色的绸缎,不小心被洒出来的汤药溅着了,与此同时,还溅着了暗红色的液体。
看着那碗在嘴边的汤药,白色的瓷碗上,嬷嬷的手上,还有那袖口,尽是血星子。
再去看扎鲁特氏,已是吓得面无血色,呆在原地。
“侧妃!她还未喝啊!怎么就……”
眼前的吉兰泰幻化做两三个,在我倒下去之前,拼力冲上来抱住我!
“这是中毒了,福晋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了……”
“大汗快给个决断,再拖下去,就连福晋的命,奴才也把握不得了……”
“福晋……”
“你是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翻身过去,趴在他的胸口,抬眼看他。
他眼睛看向别处,好半天都没回答我,手指不断绕着我的一绺头发,我忽然顿悟,他根本没有再听我说话,便一时羞怒,打算抬手打去,可手腕子却被他凌空抓住,拉进怀中。
再去看他,笑意挂在眉梢。“女儿吧。”
我惊异于他的回答,支起身子看他。“之前还一口一个儿子儿子的,怎么?变卦了?”
谁知他冲我摇头一笑,再次拉我入怀。他胸口震荡,伴着温声细语。“这样的话,我不在家,姑娘家的心细,可以陪着你。若是儿子,到了大些年岁,始终是要上战场的,到时候万一……”他欲言又止,我听得心口酸涩不已。
“女儿大了,还不是得嫁出去?”可虽如此,我依旧不快。
“你要是舍不得,咱们就不让她嫁远了。我多尔衮的格格,还怕找不着好去处?”他已是换了语调,一个翻身便将我压制在下。
“不过是个儿子也好,我不在的时候,希望他能独当一面,护你周全。将来他愿意袭承我的爵位我便帮他铺好路,若是想要闲云野鹤也罢。等他长大了,大汗也打去了京城,一切归尘。我便陪你云游四方,咱们两个人,两匹马,终老在一个有花有草的地方。”
他靠在我身边,轻声喃呢。
“我听说,大明有好些地方都很好玩,到时候……”
他翻身,仰头看着床帐子,眼角眉梢笑意浓郁。
“那江山呢?”
只见他的笑意瞬间僵住,心中懊悔,当年曾问过,也知悉答案是什么,可并非我不知道,只是听见他如此描绘未来的美好光景,总觉得置身梦境般虚无。
看着他眉头蹙起,我已是不想再听见那个答案,忽又觉得自己愚蠢至极,当年石桥一别,已是看清他无法给我所要的一切,一心一意一生一人,更别说是纵横山水。
可当他冒死救我于囹圄,一颗心便开始苦苦煎熬。
用力拥住他,“你说过,要江山也要我,前路漫漫,我便陪着你。”
一个有花有草的地方,驰骋逍遥,都不如与你一起的漫漫时光。
可,青海大草滩还会有那一望无际的流萤吗?咱们家里的仙樱还有没有花落?你可还记得,我在等你,等你如往常般驭马而来,高声朗笑,对我说一句。
“我回来了!”
眼泪滚烫落进发丛,火红的帐顶子看得烧的慌,抽回手,身子剧痛,慢慢缩进床榻里侧。
“主子,止血药来了,你喝……”
吉兰泰的声音似被人打断,只闻得身后勺碗相撞的叮脆声响,一阵脚步声后,门扉吱呀作响,屋内霎时静谧,须臾后塌边传来幽幽一叹。
“别闹脾气了,把药喝了吧。”
我侧身望去,竟是再也不能如以前一般,挡住那心中的厌恶。
小腹胀痛的厉害,支着身子,勉强坐起。皇太极见我听话,也故意忽视我刚刚瞧他的那一眼,只是低首吹凉手中的汤药。
趁他不防,将他手中的汤药一把夺回,却溅了好些在被子上。
“不劳大汗。”
憋着气一口咽下,却还是被苦味冲的逼出泪,可才刚咽下去,腹中忽然不适,将药尽数呕了出来。
眼泪呛得直流,皇太极的手已经攀上了我的肩背,一直给我抚着顺气。再是按捺不住,用力推开。他眼底滑过一丝哀痛,片刻便收了回去。
“别以为你把那个扎鲁特侧妃随便一打发就能解我心头之恨!”
可在听见我这么说以后,眼底却是闪过一丝芒寒。
“你这么说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如今这般田地,我还怕再差些吗?”扶着塌边,伸手拭去那迸出的眼泪,笑着看他。“昔日老汗王有一个女真第一美女,我瓜尔佳氏何德何能,能帮大汗夺天下。伐我母家,杀我孩儿,挟我制夫!”
“明珠!”他喝叱,已是暴怒而起。“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我仰首看他,与他的语调一般无二。“大汗处心积虑多年,除三王,独理政,眼下能代表爱新觉罗的,除了大汗,唯有多尔衮一人,天下之主尚无定论,他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当然要好好发挥用处。可我想要问一问大汗,为何虚伪至此?为何苦苦欺骗?”
他的脸上已是阴寒不已,“虚伪?欺骗?那我便问你,你何时对我有过真情实意?”
“如此,大汗心中明白,便也省的我再如戏子一般了。”
“明珠!”他怒不可遏,忽然伸手扼住我的喉颈。我并不退让,他手中渐渐发紧,却止不住发颤,双目血红。
“你我……从不曾……真……真心相待……你又因何羞怒……”脸上笑着,却看他面色怖人。
他忽然收手,转身离开。空气霎时灌入胸口,引得一阵不适。
“既然你都知道,那便应该清楚,今后你可以得到什么,莫要再痴痴挂念!”
“你放我出去!”惊声尖叫,声音在后头,喉管已是撕裂般痛苦。“你若是不想这里放一尊棺木!就放我出去!”
“你若是敢!”语调寒厉。“我便让多尔衮给你陪葬!你别以为我大金就只剩他一人!不信,你大可一试!”
眼见着他抬步而去,已是泣不成声。
“皇太极!”
“皇太极!”
临窗而坐,看着窗外一阵清风,带下片片落叶。
“小月子也得坐好,透透气还好,但是现在起风了。落了风,以后骨头缝可疼了呢。”
许是见我没有回应,身后幽幽一叹,脚步声叠起。眼前玉臂朝窗支伸去,收了窗支,便在我对面坐下。
窗外的初夏暮色被她关上,只好收了神,看着面前那早已不冒热气的茶盅。
“你真打算再不说话了吗?自从那天大汗从你屋中出来,你发热四天醒来之后,你便再不说话了。”她伸手轻轻包住我的手,她手心暖意哄哄的。“你看你,才吹了会儿风,手就这样凉了。”
“吉兰泰。”本立在旁边的吉兰泰,陡然回神,睁着大眼睛瞧过来。“明珠是病人,你再怎么年纪小,伺候人也几年了吧,以后,凡事不能再依着她了。”
吉兰泰满腹委屈,却只能轻轻点头。
她眼波微转,再次落到我身上。“这快天黑了,你饿不饿?想吃什么?”
见我依旧不言不语,她咧嘴微笑。“那,我带你去前面的园子?我有好东西给你!”
她一路牵着我,时不时给我暖手,一直跟我说着话,纵使我并不想回答。
我本就住在她园子后头,稍稍脚程,便到了她屋子前面一片开豁的地方。屋子前头栽种了一些花木,正值盛夏,已是花香满园。丫头搬来两张藤椅,她拉着我便坐下。
日暮西垂,可东边已是染上墨色,星空渐显,一轮并不算圆的清月凌空而挂。
“前段时间姑姑生辰,我额吉让人送了一些东西过来,还让一位蒙古乐师进宫助兴,趁他还未离开盛京,我也正想听一听绰尔(蒙语:马头琴)奏乐,就当陪陪我。”
看着那四四方方的天空,我终是点头,哈日珠拉稍稍一愣,笑道。“你终于肯给我一个回应了。”
从长廊转角处,走来一个身穿蒙古长袍的老者,他走到哈日珠拉面前,行了一个蒙古礼,便离开我们很远的地方,在树下席地而坐。
天已经完全黑下,只有屋里点着灯,那灯光透着明纸微微泻出,暖意如裹身般。
调子悠扬,只是他才在花丛中拉起那马头琴,草间便一阵异动,无数飞虫仓皇离开原本安全的草丛,纷纷朝外飞去。
流萤……
…………
夏日虫鸣阵阵,索博的马蹄溅落的地方,引起草间的一阵不小的骚动,所有飞虫不安的扑扇着翅翼。顺着他的手臂望去,那一片无际草原上,竟是飞起了无数流萤……
有些闪烁不断,有些流转在草间,或快或慢,或明或灭,宛如黑夜星陨如雨。
“出发去木录哈喇克沁的第一个晚上,大军找了个水源丰富的地方驻扎,就在这附近。那时候索博因为太久没有上战场,忽然兴奋不已,带着我跑来这里……”
索博跑了一圈,多尔衮对着黑暗处吹了一个响哨,它才依依不舍的跑了回来,如此,那些流萤又是一阵骚动,它摇头晃脑,不停打着响鼻。
“再往前走,就是大明……”他看着我,星眸微动。“珠儿,现在我只能带你来这儿,总有一天,我会带你回去。”
…………
…………
半透的帘子被拉下,东阁里面透着烁烁绿光,灵动翩然,跳跃飞舞。
“怎样?我捉了一晚上!”他洋洋得意
“你没去汗宫啊?”我看着那满屋子的流萤。
他迷茫的摇摇头,“谁告诉你我去汗宫了?这些流萤要现抓,不然的话,过了一夜就没了。”
面前荧光闪烁,耳边虫鸣阵阵。心下恻然,他居然花了一晚上的时间去捉了这么多流萤。流萤只有入夜才会从草间飞出来,他一个人在旷野上等了多久?
“要看这个,你可以带我去看的……”
他挑眉一笑,温柔如水“不一样,年年都骑着马带你去,这一次让你在家里看个够。”
…………
马头琴的奏乐低低哀婉,昨日往事渐渐浮现眼前。
“我曾听人说过,春草开过后落入泥中,季夏时节便会化作流萤,是为绝地重生。”她拉着我的手,那话顺着微微拂过的凉风,轻轻灌入耳中。
…………
东南风又一阵吹过,拂过脸上,舒服的人都要醉了去,周围虫鸣阵阵,海子边的蒲苇被风吹得摇曳,一时间飒飒作响。
忽然蒲苇间星星点点,缀着黄绿色的荧光,或飞驰或跳动,在草间翩然飞舞,一只两只,最后放眼望去,成片的流萤婉转于海子边的草滩。天上有星群璀璨,却不曾料想到这人间也会有流萤如粲星。
“流萤。”我惊喜尖叫,竟喜得忘了刚刚那些伤心往事。拉住多尔衮的袖子大喊“是流萤啊!”
“季夏三月,春草开落,腐草入泥,流萤丛生。”他也瞧着那望不到头的流萤,讷讷开口。
那些在春天里恣意盛开的花花草草到了夏天,耐不住骄阳似火便会凋落入土,季夏时节,落了几场雨后泥土湿濡,腐草便会变成一只只的流萤,再次破土重生、临落人间。
腐草为萤,是为绝地重生。
命不该绝时,便要好好活着,让老天爷瞧瞧,我活得可比他安排的,好多了!
…………
他曾说过的话,每一次的笑意灿灿,喜怒哀乐,我都能一一描绘……
“多尔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