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陨落 ...

  •   春花早已成泥,化作的流萤也再次归尘,月桂的香气,是否还能让人想起,数月前的那场仙樱。

      盛京城在暮色中与我渐行渐远。马儿打着响鼻,身上的正黄甲胄被夕阳烧红。
      那日皇太极并没有多做停留,确认了我的想法后,便走了,我以为他是试探我,没想到,却真的带上我,一起出发。

      这一路,我都混在军营里,因我并不是皇太极的女人,所以我特意让哈日珠拉给我拿来了正黄旗的甲胄,皇太极见此,并没有说什么,我见他默认,便也装傻。
      因我穿着正黄旗的甲胄,所以只能乖乖呆在正黄旗营,也不能偷偷跑去找济尔哈朗。

      多尔衮得到制诰之宝,皇太极出迎数十里,九月五日,与之汇合。

      他立万人中央,身着白色甲胄,英武气概,举世无双。多尔衮面色如常,幽深的眸子,只是淡淡睇了一眼手中的玉玺。
      双手捧着那传闻中的宝玺,缓缓朝皇太极走去。无意瞥向多铎和阿济格,两人皆是双拳紧握,阿济格一脸忿然,多铎则在最后,将成拳的双手渐渐松开,眼中的情绪,多尔衮竟是瞧也没瞧。

      他缓缓走近,我混在兵卒里,已是泪流满面。
      这个制诰之宝,于他而言,是天下。可如今只能拱手让人。

      皇太极从他手中接过宝玺,他立马跪下,高呼。“大汗顺应天命,四海归一,兴我女真!”
      一时间,万人的高呼犹如天边惊雷,响彻整个山谷。

      他就这样轻易的,将制诰之宝,给了皇太极……

      犹如当年,那在他手边的汗位,因为母亲的离去,也被人生生抢去。

      是夜,盛京城外数十里,山岗中央篝火映满。帐篷外的所有人都在举杯欢庆。被小太监领着,一路走过,最后来到宴席一区。
      皇太极和重臣坐在主席,其他宗亲贵族还有女眷坐在别处。

      他依旧如常,望着他消瘦的模样,心中仿若被人重锤一击,想要走上前,却被人从后头拉住。脑门一痛,深色甲胄映满眼前,眼泪猝不及防,正好落在铜钉上。
      “别过去!”
      他将我圈在怀中,把我的脑袋护住,不让旁人看见。我已换下明黄色的甲胄,穿上女儿家的衣裳,旁人偶有经过,见是他以后,纷纷避而不视。
      “别让他白白拱手一遭。”

      话已至此,皇太极为何会欣然答应我,他又为何会在僵持半年后,终于交出制诰之宝,已是不用多说。
      他知道了,他都知道了……
      皇太极告诉他的……

      脚下虚浮,身子瘫软,若不是济尔哈朗一直抱着我,怕是早已跌落在地。
      “我是不是,再不能出去了?”
      他缄默不语,这样的沉默,很早之前,多尔衮也对我如此,那时候我便早早知道。沉默,也是回答……

      用力将他推开,他没有防备,连连后退几步,我拔腿就跑。
      “珠儿!”

      篝火旁,一匹马在悠然吃着草,从火堆中捡起一根烧的通红的木头,翻身上马后,将那木头往马屁股上毫不留情的打下去,那马吃痛,扬起前蹄长嘶一声,便朝那无尽黑暗跑去。
      木刺扎进手心,九月微寒,帐营渐远,身后响起马蹄声。
      “珠儿!”
      抱着一丝希望朝后看去,见身形是济尔哈朗,霎时跌落谷底。扬起那块大木头,再次在马屁股上落下一击,这次马儿终于再也承受不住,拼尽全力朝前跑去。

      虎尼尔山岗近在眼前,耳边长风啸鸣。
      眼前忽见人影一双,共乘一骑,耳病厮磨,目光远眺,似在观望什么。

      “珠儿!快停下!”
      回头看,济尔哈朗离我越来越近,我忙再次用力打在马屁股上。
      可再回头,那一双男女,已是不见踪影。

      仓皇望去,远处有人,身形高大,坐于马上,手中执剑,剑刃与手臂成一直线,直指另一人的脖颈。

      眼泪再次震落。
      前面是虎尼尔山,一路南行,便是大明!

      “珠儿!”

      回不去大明,回不去府里,回不去他身边……

      ******
      他浑身湿透,甲胄的边角还在滴着水,将她放在榻上后,便慢慢退了出去。
      只是才刚转身,便遇上行色匆匆的一行人,吉兰泰一路小跑,还牵着硕塞,不远处,皇太极也已急急走来,路过他时,并没有稍作停留,径直朝屋子走去。

      吉兰泰借着月色,认出他后,忙凑上前。
      “贝勒爷,我们家福晋怎么了?不是跟着大汗出城迎我家贝勒爷了吗?怎会跌进海子?”
      他看着一旁的硕塞,又瞧了一眼吉兰泰,最终轻叹一声,矮下身子,伸手摸了摸硕塞的小脑袋,强撑着,冲他温和一笑。“以后,明珠窝克能留在汗宫,日日陪着你了。”
      硕塞顿时脸上喜不胜收,一旁的吉兰泰猛然僵住,片刻,眼中滚下泪来。

      月色幽然,他支起身子,朝屋子里望了一眼,转身离去。
      不顾吉兰泰双腿无力,瘫倒在长廊上。也未回答硕塞的那一句“可是十四叔不是回来了吗?”

      府里一切如旧,一花一木,虽是随季节凋零,也终会重开。
      雅琦拉离开他好久了,已经久到,他都快忘了,那记忆中她会是一张怎样的笑脸。那个在自己一无所有的时候,愿意委身于自己的女子。
      哪怕外人是如何说,说她不过是老汗王为了拉拢他,所以故意将五大臣之一额亦都的格格嫁与他。
      可当年她清澈如水的样子,歪着脑袋笑望着他的样子,可却无奈,相知相许却相离。

      他当年不能好好保护雅琦拉,却连舒宜尔哈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慢慢被病痛折磨,变的消瘦,变的再不如当年那般清丽动人。
      雅琦拉离开,舒宜尔哈也走了。
      他又孤身一人了。

      “阿玛!”声音如银铃般悦耳,他看着长廊的那一端,娇俏的身影见他以后,一路小跑过来。
      他浅浅一笑,露出慈父之貌。二格格虽还年少,却也已是出落的娴静玉立,过几年也要找个好人家婚配了。
      二格格走到他跟前,见他衣衫湿濡,秀眉已是微蹙。“怎么湿成了这样?”不过转脸,她便带着笑意看他。“听说十四叔已经回来了,那明珠窝克是不是便可以回去了?”
      被她一语刺中,笑容僵在脸上,叹道“我已无力救她出来。”
      “为什么?”她抿着唇,不解的看着他。“窝克不是十四叔的福晋吗?呆在汗宫是个什么说法啊?”

      她不过大硕塞三岁,哪里懂这些。济尔哈朗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溺爱道。“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二格格闻言,鼓起腮帮子,瞪着大眼睛瞧她阿玛。“阿玛总说我大了就明白了,三四年前就在这么说,现在还这么说。”
      他勉强一笑,不置可否。父女之间温馨一刻,被前厅的巨响打破,随即开始吵吵嚷嚷。
      他眉头一蹙,也来不及换下湿哒哒的衣裳,便吩咐二格格先回屋子,二格格乖巧答应,却在他走后溜上去跟着他。

      等到济尔哈朗出现在前厅,已是乱作一团,桌椅早不在原来的位置,那些用作装饰的瓷瓶,从明国夺来的战利品也躺在地上,碎成数片。他的侧福晋被人推倒在地,身边的奴才每一个人敢吱声,只有两个护院站在侧福晋的前头。
      看清来者,他不慌不乱。身边的侧福晋见他来了以后,心中的委屈好似找到了一个地方宣泄,忍不住滚下泪来。
      他走上前扶起自己的侧福晋,确定她只是跌了一跤没什么大碍后,冲她温柔一笑。“你回去早些休息,这里有我。”

      侧福晋还要说什么,被他轻轻一推,微微踉跄,身边的奴才忙接手,拉着侧福晋离开。
      目送她离开后,他转过脑袋,定定瞧着面前的人。

      他高大俊朗,不过接到消息才半月,就已瘦了大半圈。星眸微眯,双颧酡红,一副酒醉熏熏的模样,他手里拿着马鞭,鞭尾耷拉在地上。
      “你想问什么?”看着面前的多尔衮,他忽然觉得,那便是早些年的自己。因为雅琦拉的离世,一蹶不振的自己。
      “我临行前,曾嘱托于你,她性子急躁且单纯,烦你替我照顾她,可你为何将她送去汗宫?”他鞭子一扬,落在一旁的椅子上,一声脆响后,黄花梨的椅子上落下一道凹疤。
      他缄默不言。的确,这么多年,他头一次瞧见叱咤战场的多尔衮如此诚恳的神色。
      “你说话啊!”多尔衮暴怒,丢下鞭子冲他大步而来。
      原本迎来的是他的拳头,居然身子一歪,一时间济尔哈朗怔在原地,呆呆瞧着抱住他的人。

      多尔衮及时收住,拳头停在空中。
      “不许伤我阿玛!”
      二格格背朝多尔衮,闭着眼睛,死死抱着济尔哈朗。掷地有声!

      济尔哈朗见此,连忙将女儿护在自己身后。
      “我是答应过你,为此我只能说句抱歉。”
      “阿玛!”二格格不服气似得,想要跑出来辩驳几句,却依旧被济尔哈朗抓住。
      “不许胡闹,这是我与你十四叔的私事。”他喝叱一声,二格格受惊,顿时泪眼汪汪。“快回房!不然罚你三个月禁足!”

      二格格闻言,已是气恼不已,还不等济尔哈朗让一旁的护军带她下去,便哭着跑去找额娘了。
      屋子里霎时安静下来,济尔哈朗看着女儿离开,回身便被多尔衮一拳击中。
      他身子踉跄几步,舌尖晕开一股子咸腥,舔舔嘴角,刺痛明显,伸手触去,醒目的红色在他指间缠绕。
      没有过多的犹豫,他扬起拳头,朝多尔衮挥去。多尔衮本就有些醉意,脚步虚浮,抵挡不及时,结实的挨了一拳。

      他实在是不想说这一拳为谁而打,他没有任何立场,在这场没有他立足之处的战争中偏向另一方。
      他已经不是血气方刚的模样,也没有了少年时的悸动。偏不知何时,她冲他歪着脖子一笑,那灿如桃花的样子,便在他心口轻轻一撞。好像看到当年的雅琦拉。
      济尔哈朗没想过得到,他没有皇太极的执着,身上也褪去了多尔衮的年少轻狂。可当明珠托腮,望着窗外,三月桃之夭夭,她朱唇轻启。“我只想他能够平平安安。”

      当年曾许诺护她一世周全,也最终食言。望着面前的人,他不由会心一笑。

      多尔衮喘着粗气,挣扎着从地上爬起。随意擦了擦嘴角沁出的血丝。大步上前揪住济尔哈朗的衣襟。“你说话啊!”

      他还要说什么,她在汗宫中的种种,怕是最不想让他知道。他依旧闭口不言,多尔衮眼中怒气升腾,用力将他推开,身子不稳,倒在不远处的圆桌上。正当多尔衮准备走上前和他厮打在一起的时候,门外飞奔出一个身影,将多尔衮死死抱住……

      ******

      冷冷看着面前的人,竟是连一丝波澜都找不着了,他镇定自若,将碗中的汤药搅了搅,轻轻吹凉后凑在我嘴边。
      我微微别过脸,他也不曾勉强,等了稍许,见我依旧固执,便将汤药放回托盘中。
      “恨我吗?”
      我忍不住嗤笑出声。“你知道还问个什么劲?”
      他面色一僵,不过一瞬便挑眉,又重新回到刚才那副淡然的模样。
      “想知道我为何这么做吗?”他坐直了身子,微微侧目。

      我不语,他轻巧一笑,接着道。“我要看你有多么大的能力与魅力,这个结果在我预料之中却也出乎意外,我算中了他会乖乖拿那宝玺出来,却没想到他连阿济格和多铎都说服了。”
      “你拿他的命相要挟,他们俩曾能不从?”
      他目光灼灼。“是吗?誓夺天下的人怎会如此惜命?”
      “那不然如大汗一般?”我不觉好笑。

      本以为他会暴怒而起,谁知他只是幽幽睇了我一眼,便将目光移去别处。“他征战多年,从未有过子嗣。那个孩子是他走后你才有的,你已不可能再回去了!”
      愕然望去,他依旧平淡。
      诚如他所言,这么多年,府里的女人没有一个人有孩子,也只有我曾怀过的第一个孩子,让他稍稍有所安慰,可他身体不好有风痹是事实。皇太极该不会……
      “那又如何,豪格在他这般年纪,不是也没有孩子吗?”我惊怒,不觉声音都拔高了。
      虽然辈分上,多尔衮是豪格的长辈,可年岁却比多尔衮大了三岁。

      可话音落下,忽觉不过是垂死挣扎,全身瘫软在床榻上。
      他见我已是这般模样,仍是面不改色。
      目光幽幽而来,看着那锦被上繁复的花纹,只觉全部将我包裹,喘不过气。耳边簌簌作响,他已然离开,朝大门走去。
      “我留下来!”指甲嵌入掌心。“我留下来!只求大汗饶他一命!”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