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明珠》安无虞

63、谎言

　　日子一天天转暖，春天已然走远，看着平坦的小腹，我终于按耐不住。
　　在廊上不停踱步，见着吉兰泰给我打着手势，我忙猫着腰缩在葱郁的红松后，片刻，走来一人，身材昂藏不凡，他悄悄逡巡一圈后，朝我这边走来，在红松前顿下脚步。
　　他伸手摸摸鼻子，我从红松后头探出半个身子将他拉进，一路小跑躲在假山后头。

　　他穿着镶蓝旗的甲胄，深蓝色的铠甲在黑夜里分辨不得，呆在假山后，确定没人我才稍稍缓了一口气。
　　“救我出去！”
　　济尔哈朗脸上闪过一丝惊异，很快便压了下去。虽然他知道这一遭我会让他做什么，可他也没料想到，我会如此畅快的就说出来。
　　他面露难色，微微轻叹，眼睛时不时看向假山外头，最后垂下眼睛，幽幽道。
　　“我救不了你。”
　　我同他一样，这一遭，我也知道他会给我什么样的答案，却还是不死心，不见棺材不落泪。
　　我垮下身子，“你很早就知道吧？大汗喜欢我这件事。”
　　他抬眼瞧来，只是一眼，便别了过去，轻轻点头。
　　“那我是不是一辈子都得呆在汗宫？”我字斟句酌，看着他越避越远的双瞳，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他颓然。“我不知道。”
　　一颗心陡然坠入谷底。

　　“他在察哈尔还好吗？”
　　他点头。
　　“那他知道我……”
　　他摇头。

　　“我没告诉他，若是他知道了，还不晓得要闹得多大才算完。”他由始至终都垂着眼睛，始终不肯瞧我。
　　何止是济尔哈朗，多铎，阿济格，没有人会告诉他……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约莫中秋左右。”

　　中秋……
　　中秋左右……
　　到那时，别说这孩子的命，就连我的命，也撑不住那时候了。

　　“明珠！”见我身子踉跄，济尔哈朗一声低呼，抓住我的手臂。
　　“皇太极说，让他中秋回来？是不是皇太极？”我反扣住他的手臂，怒吼。
　　他用手捂住我的嘴巴，将我推靠在假山上。

　　皇太极……
　　他果真知道我在想什么，他果真一步步都算好了……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惊怒，压着我的身子，生怕被人发现。
　　可在见着我已经泪流满面时，错愕渐渐覆在面上，手上的劲道也慢慢松开。
　　“我还怕被人听见吗？我所见将死之人，人人一身是胆，无人畏惧！”
　　“你在胡说什么？”他对我的疯言疯语投来异样之色。
　　“难道贝勒爷认为，我会为保命去自毁清白吗？”用袖子轻轻带去眼泪，我昂首笑看他，他再次一惊。“我的姓虽然没有入他多尔衮的家谱，可我就是他的妻子，要我委身，那便让一口棺木躺在皇太极身边吧！”
　　“你不要命了？”他怒吼一声将我拉进假山丛中，身子渐渐逼近。“等熬到多尔衮回来不就得了嘛？”
　　“我等得到！我的孩子等不到！”
　　“什么？”他向后倒退一步。
　　“我有身孕了，皇太极从来没碰过我，这个孩子，你觉得他会留下来吗？我现在尚且还能装作不知道，随意糊弄过去，他也怕我身子承受不住，可时间长了，他不会让我生下这个孩子的！”
　　这些日子，我并不怀疑皇太极对我的情谊，若是只要这张脸，怕是早早就和哈日珠拉一样，他对我有几分真情，所以害怕我身子承受不住，迟迟不肯给我落胎。而大妃可不是坐得住的性子，哈日珠拉的到来，原本就生了三个女儿，这让她和皇太极的关系又多了一层距离，所以她需要一个人，一个足以分担皇太极偏向哈日珠拉的那颗心的人……

　　她想我落胎，让皇太极生米煮成熟饭，也想我和她统一战线。

　　目光瞥及，济尔哈朗目光幽幽，宛如清月。
　　心中一震。我曾拒绝过固尔玛珲，拒绝的理由无非是不想拖累他。可我现在，却是在拖累济尔哈朗。他也有妻有子，他也在夹缝中求生，和固尔玛珲一般无二……
　　愧疚蜂拥而上，我松开扯着他袖子的手，耷拉下去。
　　“抱歉！”避开他的眼睛。“你快回去吧，就当我没来找过你。”
　　谁知他上前一步，目光坚定。“我救你！你等待些时日，我便救你出去！”

　　我连连摆手。“我曾当做贝勒爷是知己，可也不想拖累你。刚刚我太过着急，所以说话没有分寸，贝勒爷不要放在心上。还请你，忘了今天这件事。”
　　“可你有了身孕，作为知己，见你在如此危险的境地，我没有办法袖手旁观。说过的话，又怎能忘？”
　　“昔日福晋要你好好活着，贝勒爷只消记着这件事便好。”
　　“可……”
　　“若你愿意，就当你欠我一个人情，来日我要你还，你必不可推辞！”我含笑打断他的争辩，见我坚持，他的唇边最终逸出一声惋叹。
　　“万事小心，我尽力而为！”

　　躬身谢过之后，他便离开了假山，待他走后些许时候，我才从假山后头出来。可谁知才踏出两步，便瞧见不远处的廊上，立着一位装扮得体的妇人，借着月光瞧清了容貌，是皇太极那位扎鲁特部的福晋，被哈日珠拉挤掉东侧妃之位的侧妃，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
　　我心中一慌，立刻收了心神，刚刚济尔哈朗出去没有异常，应当是没有看见的。
　　可回身后，并没有看见吉兰泰。
　　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拨弄着她细长如水葱般的手指，唇边挂着浅笑。她身后一阵异动，却很快被压制住，我被那异动吸引瞧去，很快认出被三四个丫头抓住的人，正是吉兰泰。
　　“吉兰泰！”惊呼一声，小跑过去。
　　靠近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的时候，我并没有福身，一心记挂在吉兰泰身上。
　　吉兰泰被他们绑住双手，一块白布卡在她的嘴里，白布系在后脑勺，根本说不出话。
　　“你要干什么？放了我的丫头！”
　　本想冲上前推开她，谁知她先我一步，一巴掌落在我的颊边，一时间耳鸣阵阵，竟是疼得麻痹了。
　　吉兰泰面露惊色，很快又挣扎不断，身边的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旋身便又落下一个耳光。
　　这下吉兰泰安静了，我瞧着她。只见她依旧固我，仿若无事般斜睨着眼瞧来。
　　“早就听说你能耐大，今日一见，真是开了眼了。”她轻巧一笑，“呆在府里勾了贝勒爷的心神就罢了，引得大汗也为你魂不守舍，这下倒好，就连镶蓝旗的旗主贝勒你都勾搭上了。”
　　抚了抚颊边的滚烫，淡淡道“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
　　见我这样轻巧的否认，她不怒反笑。“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你和镶蓝旗的济尔哈朗一前一后走进假山后头，那你来说说，你们这孤男寡女的，两刻钟的时辰都过了，在里面做什么啊？”
　　看着她身后的仆妇，不以为然。“这些人都是你的，她们肯定唯您马首是瞻。我说我在里头根本没碰着济尔哈朗呢？你信吗？不过！早就听闻扎鲁特部的女子个个骁悍，我怕的很呢。”
　　“瓜尔佳氏！”她怒火中烧。
　　“我在！”我仰首相对。“你愿意说你便去说，你也说了，大汗被我勾的魂不守舍，以你今时今日的地位，和我作对无异于以卵击石，何必招惹大汗的不痛快？”
　　这位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和府里的那位性格真是一般无二。她俩早已成为汗宫宴会中的茶余饭后。这位扎鲁特汗妃，初初入宫时，因姿色出众，皇太极是宠了好一会儿，而且不久就剩下了一个小格格，把她捧到云端上久了，便开始分不清西北，恃宠生娇，闹了几次下来弄得皇太极烦了，加之哈日珠拉的入宫，她便被抛诸脑后。
　　她神色一惊，后又强作镇定，十指纤纤怕是早已扎进掌肉。

　　我不管不顾，绕过她的身后，推开那群仆妇嬷嬷，从人群中将吉兰泰抓回来，那些仆妇嬷嬷被我的怒意吓得纷纷不敢吱声，只能随我去了。
　　“你以为你又是什么好东西？大汗喜欢你？你也配？明国之女顶着女真人的名号，若不是大汗看在你被那萨满神说是大金祥兆，你也有今天？”她的声音凌空而来，夹着冷厉。
　　“什么？”
　　吉兰泰脸色一僵，忙扯下嘴上的白布，抓着我的手臂慌张道“福晋，咱们走吧！”
　　我大力甩开她的手，转身走到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身前。“你再说一遍。”
　　这一次换她得意。“我说，‘得明珠者拥天下’ 大汗不过就是看你被那萨满神说是祥兆，不然你还真以为你是哈日珠拉？真是笑话！反正都说了，也不在乎多说什么！”
　　“汗妃！”吉兰泰尖叫上前，扑通跪在她脚边。“求求您，别再说了！”
　　她一抬脚，眼神中滑过一丝凶狠，寸子底稍稍一挪，结结实实的踩在吉兰泰的手背上。吉兰泰立马尖叫起来。我赶忙上前，用力推开她，她娇呼一声，身后的仆妇还未回过神，眼见着她跌落在地。

　　看着那些仆妇一时间蜂拥而上，我将吉兰泰扶了起来。被她踩中的并非手心，而是后头的三个手指，原本粉润的指甲盖很快青紫，骨节也变得红了。
　　“福晋，咱们走吧！”谁知吉兰泰根本不关心，只是一心让我快些离开。
　　“她说的是真的？”原本还是将信将疑，却见吉兰泰极力掩饰，竟是不信都没办法了。
　　“对！你以为大汗是为什么一定要得到你不可？你的美貌？哈日珠拉可并不输你啊！你也并非女真人。你是明国之祸，怪就怪你那该死的身生父母。”她狼狈的坐在地上，云鬓散乱，可眼里得意之色，竟是惹人厌恶。“你还不知道吧？你的出生，明国大旱，各地农民纷纷起义，民不聊生。仙人说你祸国，你的父亲便把你母亲和你一同葬身火海了！可真不巧，你活着，阴差阳错来了大金，还做了贝勒福晋，萨满神第一次见你就说了‘得明珠者拥天下’这到底，是明国的仙人显灵，还是萨满神一语成谶？你母亲当初背信弃义贪慕虚荣，最后死也死得其所。”
　　“‘得明珠者拥天下’，此言既出，你便注定无法回贝勒府！”

　　膝盖酸软无力，眼中原本清晰的画面渐渐模糊。
　　难怪娘在死前最后希望我留在盛京一辈子；难怪哈日珠拉说我与她命运相同；从一开始，一场大病，全部都是皇太极……
　　不只是皇太极，察哈尔偶遇范文程，兰尔登嫁给他，还有兰尔登想要告诉我什么，范文程的匆匆赶来，所有都不是巧合！

　　“我不信……”艰涩开口，却是喑哑难听。
　　“你不信？大汗现在还未睡下，是非对错，你一问便知！”

　　皇太极……
　　皇太极……
　　皇太极！！

　　“福晋！”兰尔登的呼喊被我甩在耳后。
　　一路狂奔，纹理清晰的石板路上铺上了防滑的鹅卵石，穿着花盆底，一个不当心便扭着了脚，索性踢了鞋子。
　　我要找到他！

　　本以为的几分真情，却不料是一场谎言，世间竟是没有比这儿还可笑的事情了！什么寤寐思服，什么辗转反侧……不过是哄骗的手段而已……
　　我竟是傻傻的认为，他对我虽比不得哈日珠拉，但也算真心相待。
　　以前满是愧疚，如今看来我真是傻透了。
　　我真的敌不过他，我以为自己算准了每一次时机，可算来算去，我不过是他的掌中玩物，是死是活，由他心情……
　　皇太极……他果真够狠……